画魂——潘玉良 -淳 子

  





  央视国际 (2005年06月06日 10:17)

  主讲人简介:淳子:上海东方电台谈话节目主持人,女作家。写有散文《白天睡觉的女人》、《上海闲女》、《名人访谈》等作品。1993年开始阅读和研究张爱玲,并写作出版了散文体学术专著《张爱玲地图》。

  内容简介:她曾是一位青楼女子,在怡春院里饱受了生活的艰难;她曾两次远渡重洋,为了追求艺术的真谛;她曾遇到两个知音的男子,最后却走向孤寂的宿命;她一生中留下了两千余件作品,这些作品曾多次入选法国具有代表性的沙龙展览,曾荣获法国金像奖、比利时金质奖章和银盾奖、意大利罗马国际艺术金盾奖等20多个奖项。这些作品中大部分都是人体画。潘玉良为什么喜欢绘画人体,这些人体画对于潘玉良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旅居法国40年中,潘玉良在法国是怎样度过她这40多年的艺术生涯呢?她和潘赞化的情感是怎么样呢?从雏妓到小妾,从中国最高学府的教授,到最后走向世界艺术的殿堂,潘玉良有着怎样的传奇的故事?

  (全文)

  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她的名字叫张玉良。当她叫张玉良的时候,她是一个青楼女子,后来有人把她救出来了,给了她一个自由的身子,不过这在当时也算不上稀奇。妓女从良在当时的年代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但是稀奇在哪里呢?这个叫张玉良的青楼女子,她把脂粉化成了油彩,重新涂抹了自己的生命,然后最后成为一个世界级的艺术家,成为一个传奇。这样一个过程有点像中国的章回小说了,张玉良她是扬州人,我们一直知道这句话,扬州出美女,可是张玉良长得并不美,她一岁的时候父亲死了,两岁的时候她的姐姐死了,到她八岁的时候她的母亲也死了,于是她就成了一个孤儿,当她成为孤儿的时候,她的舅舅领养了她。这个舅舅是她的亲舅舅,但是她这个亲舅舅有一点坏,当张玉良长到14岁的时候,舅舅就不愿意养她了,舅舅就把她卖到了安徽芜湖的一个妓院里面。到了妓院里面我们知道,每一个妓女都要有自己的一个花名的,而张玉良那个时候在青楼里面她的名字就是张玉良。

  到了张玉良17岁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叫潘赞化,当时潘赞化是刚刚上任于安徽芜湖的海关监督,按照我们现在的说法,这个海关监督这个官有多大呢?那就是一个科长。潘赞化当时虽然只是一个科长,但是他的身世是何曾了得的。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同盟会,是追随孙中山的,后来他又参了军,是跟随蔡锷将军一起参加过护国运动,并且还做了旅长,以后他又离开了军旅生涯,开始从政,于是就做了芜湖的海关监督。就是在这个时候,张玉良遇到了潘赞化。

  有人说青楼女子看两样东西是不会看走眼的,一是看首饰,看珠宝是不会看走眼的;二那就是看男人,因为青楼里的女子她们是阅男无数,所以她们看男人是看得很准的。潘玉良在青楼里也是遇到过无数的男人,当她遇到潘赞化的时候,她就有一种预感,她觉得这个男人是可以救她的。于是她就冒着很大的危险去求潘赞化,要求潘赞化能够把她赎出来,也难得潘赞化一个官场上的人居然肯动恻隐之心,居然肯拿一个男人的荣誉来做冒险,潘赞化最后是把张玉良赎了出来。

  本来也只是想把她赎出来还她一个自由身而已,而像这样一个女人,一个17岁女子,什么都不会的女子,当她从青楼来到社会上,她没有谋生手段的,很多女人出来以后又回去了,是没有办法的。所以这个时候潘赞化再一次动用了自己的善良,这个时候他是把张玉良娶为小妾,作为自己的妾,于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自己住在一起了。

  这个时候,潘赞化其实也是受到了道德的危机,因为潘赞化在乡下是有一个原配夫人的,原配夫人非常不愿意自己的丈夫娶一个妓女出身的小妾,这是其一;其二潘赞化一直是一个受“五四思潮”影响的,一个很有作为的年轻人,他一直是和陈独秀在一起办报的,这时候作为一个五四的新青年,他本身娶一个小妾,那又是有悖于自己的理想,有悖于当时的五四精神,反封建的精神,因为他又纳妾了,所以当时的潘赞化也是受到了一种道德的谴责。他也是在一种道德的困境当中。那么为了摆脱困境,潘赞化带着张玉良再一次地离开。这次离开是从芜湖到了上海。

  他们到上海以后是住在渔阳里,我想很多读过党史的人对上海渔阳里会觉得非常熟悉,那就是当年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陈独秀创办新青年的地方。潘赞化要养原配夫人,还要养张玉良,所以他经常在外面奔波,这个时候张玉良她只是作为一个小妾,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天天是待在家里的。而在渔阳里里面当时有一个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教授叫洪野先生,洪野先生在家里作画的时候,张玉良坐在自己的家里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画什么,她因为没有事情干嘛,她就天天趴在窗口呆呆地看着洪野先生画画,慢慢地张玉良就在洪野先生边上涂鸦,有口无心的画几笔。也是据刘海粟回忆,刘海粟说,张玉良她的绘画天赋是陈独秀发现的,当时陈独秀就积极地怂恿潘赞化,让潘赞化叫张玉良出去学画,于是就这样,张玉良成了她的邻居一位绘画教授洪野先生的学生。而这一画对张玉良来说是有不同的意义的。

  这样时间就是到了1918年,那个时候刘海粟是在上海创立美术专科学校,在中国美术史上是有很重要一笔的,也有很重要的地位。那个时候刘海粟,陈独秀都鼓励张玉良能够去投考美术专科学校,那么潘赞化也同意了,于是张玉良就开始去投考这个美专,当时她的成绩还不错,不是像有一些小说上、传记上写的,她是第一名,那是为了艺术的需要,为了情节的需要,她并没有考第一名,但是她的成绩还是可以的。但是那个时候教务主任却没有录取张玉良,为什么没有录取呢?因为当时的教务主任害怕有人说,我们学校接受了一个青楼女子,名声不好听,所以他拒绝接受张玉良。那么当时的校长是刘海粟,刘海粟知道这个情况以后,他马上拿了一支毛笔,到了发榜的单上,他写上了潘玉良,按刘海粟的说法,就是说送张玉良到潘玉良是他改的,这一个姓一改,有一个象征的意义,那就是一个女子,作为一个青楼女子的前世结束了,作为一个新女性的今生开始了。

  就这样,潘玉良成为当时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第一位女生。潘玉良爱艺术,视艺术为生命,这一张张画卷,都倾注了潘玉良的心血。当学校开设人体素描课时,潘玉良又开始作画人体画。以后她的作品多次入选法国具有代表性的沙龙展览,获得二十多个奖项,其中大部分作品都是人体画。那么潘玉良为什么喜欢绘画人体画,这些人体画对于潘玉良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时美术学校里面就是因为刘海粟的坚持,已经引进了西洋画派,西洋画派是要画模特的,当时因为裸体模特的事件,学校是受到了社会强烈的攻击,甚至于是有关闭学校的危险。所以这个时候在学校里面,再要画人体模特是不可能了,那么潘玉良怎么办呢?有一次潘玉良去洗澡堂,上海的澡堂那个时候,无论是男澡堂,还是女澡堂,一般的百姓,一般的市民只能是支付得起那种混堂,基本上就是没有间隔的,就是一大群女人在一起这样洗澡的,于是潘玉良就拿了一个速记本,就在浴室里面开始做人体写生。这一章节在电影《画魂》里面,我们也是可以看到的。

  然后等到要毕业的时候,潘玉良展出了她所有的习作,其中就有她在浴室里面的人体素描,当时把所有的学生都看呆掉了,刘海粟也呆掉了。刘海粟就问:你这些裸体是从哪里来的?于是潘玉良就说:我是去浴室,一是去浴室,二是有的时候当潘赞化不在家的时候,她对着镜子,自己对自己的人体进行临摹的。

  当1984年的时候,潘玉良的作品,她的遗作从法国巴黎运回来的时候,我们发现在她的这些2000多件作品里面,有很多是裸体画,是人体的写真。为什么潘玉良会对人的裸体有这样一种感觉呢?其实这个也和她的身世联系在一起的。因为当她以前是一个青楼女子的时候,她的饿躯体、她的肉体、她的人体只是泄欲的工具,是没有灵魂的。可是当她走进艺术院校以后,人体是成了一种艺术,人体是成了一种被人尊敬的对象,人体是有了生命的。所以作为这样一个人生经历的女人,她面对裸体的时候,她的感觉,她的心情,她的觉悟是不一样的。

  但是问题是在这儿,张玉良对人体的意识,她对人体的觉醒在当时的旧中国是早了一步,她当时的裸体画再一次引起人们的议论,刘海粟面对她的画看了很久,最后把潘玉良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对潘玉良说:如果你能够去欧洲留学的话,可能对你的艺术会更有帮助,因为刘海粟已经清醒地看到,在当时的旧中国,在当时道德的环境里面,在当时传统的那样一种习惯势利下,潘玉良的绘画才能是要被扼杀掉的。于是这个时候,潘赞化再一次使用了他的良心。这个时候潘赞化做了一件什么事?潘赞化他是从安徽过来的,所以他当时就向安徽省教育厅申请了一个官费留学的资格。这样就是到了1921年的时候,潘玉良再一次离开,这一次离开,是从上海到法国,到巴黎。

  这是潘玉良第一次离开祖国,远度异国他乡,对于潘玉良来说。从青楼女子到一个文人的小妾,从美术学校的学生到欧洲留学,每一次的变化,都是她人生的一个质变。就这样潘玉良开始了她在法国留学的生涯。潘玉良在法国巴黎学油画的同时,她又去了意大利,她想通过她的油画基础去雕塑,她希望能够创立起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1927年她的习作油画《裸体》获意大利国际美术展览会金奖。这次获奖奠定了潘玉良在画坛的地位。就在这时潘玉良在异国他乡见到了老校长刘海粟,当老校长见到自己的学生有如此的成就,当下写了一份聘书,聘任她为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担任教授。就这样潘玉良带着圆满和喜悦的心情学成归国,结束了9年异国漂泊的艰辛日子。那么潘玉良在艺术上取得了成就,那在自己的个人生活上面,她和潘赞化的情感是怎么样呢?

  我们说对潘玉良这样一个女人来说,她往往是一脚幸运,一脚蹉跎的。她幸运的是,她的艺术道路,她蹉跎的是,她个人情感的道路。我翻阅潘玉良的年表,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她的年表几乎每一年都是有内容的,但是就是在1919年和1921年她出国之前这一段是空白的,当然我们可以理解,这一段时间她正好是在美术专科学校读书,应该是空白的,但是后来到了1984年的时候,当潘玉良的遗作包括她的书信运回中国的时候,我们在那些书信里面,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那就是在那一段空白的年代里面,潘玉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因为她是青楼女子,青楼女子是没有办法生育的,在当时的旧中国,我们都知道,女子无后为大,她不愿意潘赞化因为她而永远没有孩子,而永远没有办法做父亲,所以当时她做了一件事,就是以潘赞化的名义给潘赞化在乡下的原配大太太写了一封信:就是说我想念你,我要接你来上海住。那么大太太接到这封信当然是很高兴了,大太太就来了。也就是说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大太太和潘赞化生活在一起,使他们终于有了惟一的一个儿子,就是我们后面说的潘牟。

  那么作为这样一个女人,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其实潘玉良对潘赞化一直是有一种感恩在里面的。那么中国传统的女人,当她对一个男人感恩的时候,她最容易作出一件事,一,就是以身相许,其二,当一个小女子她感激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不能以身相许的时候,她一定是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报答这个男人的。而当时潘玉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愿意通过这样一种自我牺牲的方式,来圆满一种旧式家庭的情感。所以当我们考证潘玉良和潘赞化的这样一种夫妻关系的时候,我们发现这种关系是半新半旧的。

  1929年的时候,潘玉良有一段时间生活在上海,有一段时间生活在南京,这个时候她作为一个传统女性的意识是很强烈的,她非常希望能够把潘赞化惟一的一个儿子叫牟儿,牟取的牟,把潘牟能够接到城里来,能够接到上海或者是接到南京读书,她希望能够通过抚养大太太的儿子,来化解她和大太太的矛盾。因为一直以来,大太太都没有接受过她。潘玉良回国以后,她一直要求能够回到老家,回到安徽去见一下大太太,但是潘赞化始终没有带她去,带她去安徽了,但是没有带她回家,潘赞化为什么没有回家呢?我相信潘赞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而这个难言之隐是不必说出来的,潘玉良自己也明白,那就是大太太的坚持的不接受她。结果是这个原配,这个大太太的儿子,潘牟是和潘玉良和潘赞化他们三个人共同生活了有八年到九年之久。在这个时候,在1931年的时候,我们在潘玉良的画册当中可以看到这样一幅画,叫我的家。我的家里面画面是这样的,潘赞化依旧是戎马生涯的装束,非常魁梧,这也是根据生活原形塑造的一个人,潘玉良是面对镜子,坐在镜子前,然后旁边站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这个男孩子就是大太太的孩子。这幅画是画于1931年的,这幅画一直保存在潘赞化那儿。我们从这幅画上面可以看到,潘玉良对自己生活的一种期待,她期待自己在这个家能够有一个位置,她期待能够有一个关系和谐的家,所以当时就有人提出来,潘赞化是不是太懦弱了?他为什么不选择离婚呢?他既然给了潘玉良新生了,他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合情、合理的,在家庭当中的位置呢?我们说,这往往就是一种道德的悖论,因为当潘赞化如果和大太太离婚,他对潘玉良是道德了,但是对大太太却是非道德的,而他要对大太太实行他的仁慈,实行当时的道德的话,而对潘玉良来说,又是非道德的,所以这是潘赞化当时道德的困境,是在那样的一个旧时代里面一个男人无可奈何遇到一个道德的困境,而这个道德的困境由于潘赞化没有能力解决,而潘玉良也同样是没有能力解决。

  由于无法解决的道德困境,潘玉良只有把自己的心血投入到绘画事业,随后潘玉良在上海先后举办了四次画展,这些画展震动了中国画坛,事业上的成就给潘玉良带来了心理的慰藉。但是就在潘玉良潜心钻研画艺,坚持“融中西画于一炉”的时候,她却突然离开,再次客居他乡。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了潘玉良再次选择离开?

  这个时候发生了两件事情,那就是在1935年、1936年的时候,潘玉良在中国举行了她的第五次个人画展,在这一次的画展上,她画了一幅画叫《人力壮士》,这个画面是一个肌肉非常发达的男子,然后他用他非常有力的双臂努力地搬开一块巨大的岩石,让下面脆弱的小花能够绽露出它们的笑脸来。这幅画是有一个象征意义的,因为当时日本人已经是侵占了东北三省,她画这一幅画,她是要表达中国人那种抗日的决心,只是那块巨石等于就是日本侵略者,搬开巨石就是解放受蹂躏的中国民族,非常有象征意义,并且当时看到过原作的人,包括刘海粟都觉得这个《人力壮士》画的那个肌肉的线条画得特别有力。

  因为我们知道,那个时候潘玉良她已经是受过了法国油画的专业训练,并且她已经是在意大利接受了雕塑的训练,所以她画这样一个人技艺是非常娴熟的。当时教育部部长来参观这个画展的时候,当场就把这幅画定下来,按照潘玉良自己私底下的意愿,她这幅画是要自己保存的,可是教育部长那么喜欢这幅画,等于是给自己面子,不好不卖,于是就接受了1000块钱大洋的定金,但是讲好了,是要等到画展结束以后才把这幅画送过去。就在付定金的当天晚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那就是整个画展受到了冲击,许多画被撕掉,有些画被偷掉,那一幅被订购的《人力壮士》不仅被撕毁,而且在上面贴了一张纸条,这张纸条深深也伤害了潘玉良,这张纸条是这样写的,这是妓女对嫖客的歌颂。那么多年过去了,将近20年过去了,潘玉良以为,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她通过自己人生生命的质变和蜕变,她通过自己绚丽的油彩,已经可以把自己的前世涂抹掉了,但是没有,在那个旧时代,旧的道德不允许一个女人把自己的过去,把自己不愿意提起的过去涂抹掉,就是不断地被人提起,这是第一个伤害。

  第二个伤害,就在画展风波之后,有一天她正在上课,她接到了潘赞化的一个电话,说她来了,就是大太太来了。从这个电话的语气里面就听到了一种严重性。那么下了课以后,潘玉良回家,回到家里,她马上就感到了家里压抑的氛围。在电影《画魂》里面是有这样一个场面,当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就听到大太太在说,我不管她是不是一个著名的画家,我不管她是不是一个大学的教授,她在家里就是妾,妾就得给大太太下跪,请安。这个细节是否真实,我们没有办法考证,但是作为这样一个旧式家庭里面的小妾,她所受到的委屈,她曾经的出身被人受到不断地诋毁是可想而知的。所以细节也许是不真实的,是为了当时的电影,为了情节,但是氛围,她在家庭地位的描述是非常真实的,在电影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潘玉良为了不让潘赞化为难,她就啪的一下跪在地上给大太太请安了。但是内心是委屈的。

  那么大太太来了,大太太的到来不仅给潘玉良带来了压力,同样也使得潘赞化感到了左右为难。那么这个时候在艺术上的受挫,就是不被艺术所接受,不被当时传统的环境、道德的语境所接受,已经是让潘玉良非常压抑了,而回到家里同样又不被大太太所接受,那么在这样一种双重的压力之下,在一种道德的传统的没有办法解决的情况之下,潘玉良再一次选择了离开,而她这一走就是40多年。

  1937年,由于潘玉良在艺术上的受挫和在感情纠葛的双重压力下,潘玉良借参加法国巴黎举办“万国博览会”和举办自己的画展的机会,再次离开了这个令她心力交瘁的祖国,客居他乡40年,作为外国人眼中有艺术天分的中国人,她的作品曾多次入选法国具有代表性的沙龙展览,并在美国、英国、意大利、比利时、卢森堡等国举办过个人画展,曾荣获法国金像奖、比利时金质奖章和银盾奖、意大利罗马国际艺术金盾奖等20多个奖项。那么潘玉良在法国是怎样度过她这40多年的艺术生涯的?

  在法国40年,这40年是怎么样渡过的,我想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可以去想像的,一个女子孤独地在那儿。据当时她的同学说,她根本是不可能住在巴黎的中心,因为在巴黎的中心那个生活费用是太高了,她只能是住在巴黎的郊区,依旧是一个阁楼上面。并且她到了法国以后,她是非常有名的三不女人,第一是不恋爱,第二是不入外国籍,第三是不签约于画廊。她的不恋爱是源自于她对潘赞化的感情,这个感情里面有很深的感激、感恩在里面。因为从一个张玉良变成一个潘玉良,一个姓氏的改变,其实不仅仅是人生的改变,是一个生命质量的改变,也就是说叫张玉良的时候,她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女人,当她叫潘玉良的时候,她美丽的衣服里面有一颗灵魂了,所以潘赞化对她的重新命名,对她来说是要刻骨铭心,永远不能忘怀的,所以她用自己绝不恋爱的坚持来报答潘赞化。这是其一。

  其二,决不入外国籍。一直等到她人生暮年的时候,等到她80多岁的时候,她一直说,我想回来,我想回来,她一直等着这边有人写信请她回来,但是蛮奇怪的是这样的,刘海粟是让她回来过的,后来她的学生成为外交大使的黄镇先生也是请她回来过的,但是我们在所有的信息里面,我们所有的她的家信里面,却没有看到她最感恩的,她的丈夫潘赞化请她回来的信息。也许她一直是在等潘赞化请她回来的信息吧,但是她却是一直没有等到。

  远在异国他乡的潘玉良无时无刻地思念自己的丈夫,她希望自己的丈夫能邀请她回来,但这时的潘赞化在国内因家境贫寒,常要靠潘玉良卖了画,转道香港寄钱回来养家糊口。这样的家境,潘赞化是不情愿让潘玉良回来的。到了1960年,当潘玉良把她获得的巴黎市市长亲自颁发的“多尔烈”奖和颁奖的照片寄给潘赞化时,潘赞化已经在安徽病逝。

  而这个时候由于潘玉良这样一个人生的阅历,由于她在法国巴黎的她的艺术的地位,当时潘玉良在法国巴黎在1937年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法国巴黎中国文化协会的会长了,由于她的地位,她感动了一个当时在那边开餐馆的中国人,这个中国人叫王守义,这个王守义一直是被称为潘玉良在法国巴黎的一个情人,说情人其实是她的一个仰慕者,这个王守义处于对潘玉良的仰慕,仰慕的不仅是她的艺术,还有对她人生经历尊敬在里面,所以他一直去照顾潘玉良。因为潘玉良是三不主义嘛,一是不入外国籍;二是不恋爱;最重要的是不和画廊签约,不和画廊签约就意味着你没有固定的收入。因为有收入的作家,能够拍卖的作家一定要进入画廊,而那个时候潘玉良一个小女子居然有这样的勇气,不入画廊,所以她的生活,她为了要坚持自己艺术的独立,包括人格的独立,她的生活就成了问题。于是王守义就一直在她的身边帮助她,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帮助她。

  那么当潘玉良的这个遗物送回来的时候,人们在她的遗物当中发现了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项链,那就是在她结婚的时候潘赞化送给她的,那个项链就是很西方式的,有一个鸡心盒,啪,一下打开,里面有一男一女两张照片,一个就是潘玉良,一个就是潘赞化的照片。还有是一个怀表,这个怀表是很珍贵的,是当年蔡锷将军送给潘赞化的,而当潘玉良去法国留学的时候,潘赞化就把蔡锷将军送给他的这个金表作为一种信念,作为一个信物,作为一份诺言给了潘玉良的。

  40多年过去了,这两样东西潘玉良一直是攥在手上没有丢弃过,从这个里面,我们就可以看到彼此之间的一种感情了。所以她临死之前,她是托付王守义的,就是说我的作品,我的这两样信物,你一定要给我交到我的儿子潘谋的手里,因为她就害怕她猝死,她的东西没有办法回中国。在这个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潘玉良对自己在中国的亲人,对自己的祖国一直是有着一种深深的、眷恋的,所以她最后她的遗愿就是希望她自己的身体,希望她自己的作品能够一起回来。

  当潘玉良的作品回到祖国的以后,她的生平、她的自新、挣扎向上的历程开始受到世人的关注,就在人们欣赏潘玉良作品的同时,人们都会产生一个疑问,潘赞化为什么会不顾自己的声威来搭救、帮助潘玉良呢?潘玉良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

  因为很多人都受到了电影和电视剧的误导,电影是巩俐演的潘玉良,电视剧也是一个香港第一美女李嘉欣演的,所以所有的人说到潘玉良都希望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于是英雄救美,潘赞化是一个很正直的、很魁梧的、很有文人气质的一个男人,然后把一个美女从妓院里面救出来,然后又通过自己的方式把她塑造成一个世界知名的艺术家,这样非常符合一般市民的那种审美心理。

  但是当我们看到潘玉良照片的时候,当我们通过当事人对潘玉良回忆的时候,我们总是有那么一丝遗憾,潘玉良不仅不好看,按照有些人的回忆,甚至于是难看,也就是说,潘玉良的长相没有符合一般市民的审美观,也不符合一般英雄救美,王子加公主的,那样一种浪漫情怀。所以当我们看到潘玉良照片的时候,我们会有一些吃惊、会有一些惊讶、也会有一些遗憾,有人就会说,这样难看的一个女人,潘赞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这样的疑问,这样的理解,我就觉得太浅表了,也太生理化了。其实女人吸引男人的,除了美貌以外,其实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人格的魅力。

  我曾经考证过一部小说叫《海上花》,这部《海上花》也是上海的女作家张爱玲非常喜欢的,张爱玲也是为这部小说做过注解的。在这一部描写当时青楼女子的小说里面,张爱玲是写过这样一段话的,张爱玲说:在那样一个旧时代里面,在那样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新旧时代里面,反倒是在青楼里面更有爱的空间。因为你到青楼里面,你会找自己喜欢的女人,你要和她接触,然后慢慢的这样一来一去容易产生感情。可是在我们中国封建的婚姻里面,那个女孩长得怎么样?我们都不知道,连小手都没有摸过就进洞房了,所以当时那种传统的,封建的婚姻,爱情是被扼杀掉的。所以从当时的那个旧时代的环境来看,我们现在来看这是爱情的悖论,就是明媒正娶的反倒不容易产生感情,和青楼女子反倒容易产生感情,那就是一个封建社会对婚姻的一个悖论。

  前不久有过一次拍卖,潘玉良的一幅画大概拍了90多万人民币,应该说按照业内人士的说法,这真的是对潘玉良的作品来说,这是一个很高的价码了,那么它为什么会拍到这么一个很高的价码呢?我们来考证一下梵高,梵高他每一幅画的拍卖都是创出了画廊的新高,为什么?那就是因为梵高苦难的历史,苦难的人生参与了拍卖,人们给他一个高价是对他苦难的一种补偿。而现在的拍卖行里,对潘玉良的画给出一个高价,不仅仅是对她苦难的一种补偿,更重要的是,对她作为一个女性,作为那个旧时代的女性,能够一步一步的自我完成,生命的自我完成,女性尊严的自我完成的一种尊敬的表现。

  所以我们今天来看潘玉良的这样一个人生的蜕变,从一个脂粉楼里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出来,从妓女、小妾、美校的学生,留学生,大学教授,然后做了一个自我放逐和她的艺术一起去流浪40年的海外客居的生活,在整个的这样一个过程中,我们发现潘玉良她完成得非常好。

  法国的学者女学者波夫瓦她说过,女人不是天生的,女人是被造就的,女人是整个社会文明的整体所造就的。那么这样一个旧时代是很难造就出潘玉良这样的新女性的,所以潘玉良最后走出了自己女性的局限,完成了自我,这样一个历程是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敬的。

  (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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