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这是上帝的意旨,”她对珠安娜说。

  造物有时赋予女人一种特殊的力量,这种力量帮助她忍受痛苦,有时又让她很脆弱,劝她乐天安命。珠安娜心甘情愿地认了命,她要服从母亲的意愿,穿过生活的沙漠到达天国,尽管她知道,这艰难的旅程上不会有任何花草。她嫁给了迪阿尔。至于军需官,他虽然未得到珠安娜的好感,可是谁会不原谅他呢?他爱得如痴如醉。玛拉娜是生来善于预感爱情的,她在这个男人身上听出了激情的声调,看出了南方人特有的暴躁性格和豪放的冲动。她在极度发怒时,只看到迪阿尔的优点,便以为这些优点足够使她女儿的幸福得到永久的保证。

  表面上看婚后最初的日子是幸福的;或者说,珠安娜不愿意让迪阿尔扫兴,这是潜在的事实,其种种痛苦往往被女人埋在心底。这是极难演的双重角色,然而大部分婚姻不称心的女人迟早都要演它。这种生活,男人只可能叙述其现象,惟有女性的心能猜透其感情悲剧。因此这是一个无法完全真实叙述的故事,难道不是吗?珠安娜每时每刻都在与她那既是西班牙人又是意大利人的性格作斗争,她暗暗流泪已经把泪流干了,她是一个典型的可以代表广义的女性之不幸的人:这是一种不断起作用的痛苦,要描绘这种痛苦需要极其细微的观察,那些渴求戏剧性冲突的人会认为它平淡无味。对它的分析可以写整整一本书,每个做妻子的都该从中看到自己受过的几种苦才能理解所有的痛苦。然而这注定是一本吃力不讨好的书,其价值在于细致的笔触,微妙的区别,而评论家们则会认为它冗长而且软弱无力。再说,这些催人泪下的、被有些女人一直带到坟墓去的深深的悲哀:忧伤没人理解(连引起这些忧伤的人也不理解);愿望得不到满足;忠诚得不到报偿(至少是在人世间);可贵的沉默不被赏识;报复被嗤之以鼻;没完没了的宽宏大量付诸东流;渴求的欢乐被暴露;天使般的善举只能暗地里完成;总之所有的信仰和熄灭不了的爱情之火……这一切的一切,若不是设身处地,将自心比人心,谁能描写得出呢?珠安娜经历了这样的生活,命运没有一样让她幸免。她是典型的女人,不过,是典型的受苦难的女人,是不断受伤害却始终原谅别人的女人,是纯洁得像一颗毫无瑕疵的钻石似的女人,她有钻石的美丽和光彩,而这美丽和光彩蕴含着剑拔弩张的复仇愿望。这样的姑娘是绝不会害怕嫁妆里多一把匕首的。

  由于受着真诚爱情的激励,——这种爱情能暂时改变最令人讨厌的性格,能揭示灵魂中最美好的东西——迪阿尔起初像一个正派人那样行事。他强迫蒙特菲奥尔离开了第六团,甚至第六团所在的军,以免妻子在他留在西班牙的不长的时间里看到他。随后军需官要求调动单位、转到了帝国卫队去服役。他不惜任何代价想得到与他的巨大财产相称的贵族头衔、荣誉和声望。怀着这种思想,他在拿破仑军队在德国进行的一次浴血战斗中表现得很勇敢;然而他受了很重的伤,不能继续服役了。他很可能会少掉一条腿,于是被批准退伍,既没得到男爵爵位,也没得到他希冀的奖赏。倘若换了别人也许能得到。这件事,加上他的受伤,再加上希望的落空,使他的性格整个儿改变了。一度被激发起来的普罗旺斯人的热情顿时一落千丈。不过起初他还有妻子的支持,妻子见他努力肯干,有勇气有雄心,对他曾寄于某种程度的信任,而且比其他女人更能在生活的艰难挫折中表现得温柔体贴。在珠安娜的好言劝慰下,退役的营长来到巴黎,决心在仕途上谋个显要职位,让人不得不尊敬他,忘记他曾经不过是前线六团的军需官,好让迪阿尔夫人有朝一日得个封号。对这个迷人的女人的爱情使他能猜透她心底的愿望。珠安娜什么也不说,但是他理解她;她不像情人梦想的那样爱他,这一点他知道,因此想得到她的敬重,她的爱,她的眷恋。这可怜的人看见妻子在任何情况下都那么温和、耐心,便以为幸福即将降临;然而这温和,这耐心之中流露了一种顺从忍让的情绪。当初,亏了珠安娜的这种情绪,迪阿尔才得到了她。顺从,这是爱情吗?每每在珠安娜对他表现出纯洁的服从时,他宁愿遭到她的拒绝;他常常恨不得献出生命,只要珠安娜肯靠在他胸前痛哭,只要她不强作笑颜掩盖自己的思想。很多年轻人(因为到一定的年龄,人们就停止奋斗了)想战胜自己的厄运,他们的生活不时受到厄运的威胁;当他们在不幸的深渊里挣扎时,我们应当”感谢他们所作的不为人知的拚搏。

  像许多人一样,迪阿尔什么都尝试了,但一切都与他作对。他的财产使珠安娜能享受巴黎的豪华生活,她有一个大公馆,几个宽敞的客厅,操持着一个排场很大的家,常来他们府上的有不少不大计较门第的艺术家,几个凑数的阴谋家,整天到处玩乐的人,还有某些时髦人物,所有这些人全是珠安娜的爱慕者。在巴黎表现自己的人必须学会主宰巴黎,或者忍受巴黎。而迪阿尔的个性不够强不够硬,也缺乏韧劲,不能左右那时的社交界,因为那时谁都想飞黄腾达。一成不变的社会等级的划分也许是一大好事,甚至对于平民百姓也是如此。拿破仑私下曾谈到,为了让朝臣们尊敬他,他曾花了多少心血,因为朝臣中大部分曾经是与他平起平坐的人。然而拿破仑是科西嘉人,而迪阿尔是普罗旺斯人。在具有同等天才的情况下,一个生活在岛屿上的人总是比一个生活在大陆上的人更全面发展。科西嘉岛和普罗旺斯省虽然位于同一纬度,但不管地理学怎么认为,隔开这两地的海峡如同一个大洋,使它们成了两个国度。

  迪阿尔处于一种尴尬局面,而他自己又使这种局面更加恶化,由此产生了他的巨大不幸。在最后导致故事结局的事情之间存在着不易觉察的因果关系,人们也许能从中得到一些有益的教训。首先,巴黎的刻薄人每看到原军需官用以装饰公馆的那些油画便忍不住露出狡黠的微笑。从西班牙弄来的杰作招来每个观赏者无声的责备,结果前一天刚买来的油画珍品也给淹没在这种责备之中。被迪阿尔的发迹伤害了自尊心的人们就以这种方式对他进行了报复。法国人擅长用双关语,其中有些话让珠安娜听懂了。在她的劝告下,迪阿尔把从西班牙得来的画送还培拉戈纳城。可是公众却一味把事情往坏里想,有人说:“这个迪阿尔真狡猾,他把那些画给卖了。”一些正派人继续认为,留在客厅里的画不是以正当手段得到的。有几个嫉妒心重的女人四处打听,一个迪阿尔怎么能娶到一位如此富有、如此美丽的姑娘。于是引起了无休止的议论和嘲笑,巴黎人是精于此道的。然而珠安娜所到之处都遇到人们的尊敬,她的清白、虔诚的生活战胜了一切,包括巴黎人的诽谤;不过这种尊敬仅仅到她为止,她丈夫没份儿。她那女性的洞察力和透亮的目光在环视客厅时只能给她带来痛苦。

  社会对迪阿尔的蔑视是极其自然的。军人们——尽管他们在人们想象中具有很多美德——不能原谅这位原前线第六团的军需官,就因为他有钱,而且想在巴黎崭露头角。然而,在巴黎,从圣日耳曼区的最后一家府第到圣拉扎尔区的最后一家公馆,从卢森堡高地到蒙马特尔高地,所有忙着穿戴打扮和爱说别人闲话的人,他们穿戴打扮是为了出门,出门是为了说别人的闲话。所有这帮委琐的或神气的人,这帮外表不可一世,内里一副媚骨,心怀低下的欲望和妒羡的人,这帮镀了金的和镀金剥落了的,年轻的和年老的人,这些新兴贵族和贵族世家,这帮瞧不起暴发户的人,这帮惟恐影响了自己的名声的人,这帮总想打倒某种权力,打不倒对则对其顶礼膜拜的人;所有这些人在一个晚上都会听见、会谈论、会知道那个妄想在巴黎社交界得到荣耀的新来者是在哪里出生、哪里长大‘的,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虽然对于上流社会来说不存在什么重罪法庭,然而它却面对着最无情的检察长,这是一种精神存在,看不见摸不着,它既是审判官又是刽子手:它指控你,同时在你身上打上烙印。别指望能对它隐瞒什么,老老实实把你的一切都告诉它,它什么都想知道,也什么都知道。仿佛有一部信号机,能将任何地方发生的故事、丑闻、消息立即传送给它,这部无人知道的机器在哪里,是谁在操纵,你不用问。这是个社会之谜,观察家只能看到它产生的效果。有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例子可以证明它的威力,举其中一例就够了。德·贝里公爵[注]在巴黎歌剧院被害,案件发生的第十秒钟,消息便传到了圣路易岛最偏僻的角落。同样,从前线第六团传出来的对迪阿尔的评论,在他第一次举办舞会的那个晚上就渗进了上流社会。

  迪阿尔已经没有办法对付上流社会了。从此以后只有他妻子能使他有所成就。这是当今文明社会的一大奇迹。在巴黎,倘若一个男人不能靠本身的价值成为一个人物,那么他的妻子——如果她年轻而又聪颖的话——还能提供他高升的机会。曾经有过那么一些女人,她们看上去柔弱或病恹恹的,然而她们无需离开自己的沙发,无需走出自己的房间,便能驾驭社会,能运用千百种手段,把丈夫安排在自己想占据的、可以夸耀的位置上。可是珠安娜的童年是在塔拉戈纳她的单身小房间里天真地度过的,所以她对巴黎社会的罪恶、卑鄙和权术一无所知;她以一个好奇的少女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社会,从中只学到了痛苦和受伤的自尊心向她揭示的东西。而且,珠安娜有着纯洁心灵所具有的直觉,像含羞草一样还未被碰着就发生感应。这位过快地成了妇人的孤独女子懂得,如果她设法硬要社交界给她丈夫面子,就无异于一个西班牙乞丐,手里端着喇叭口火枪向人乞讨。再者,她将必须时时处处小心谨慎,这不说明她需要那种荣耀吗?在不受人尊敬和让人敬而远之之间,对迪阿尔来说存在着一个不可逾越的深渊。她顿时看透了上流社会,正如以前她看透了生活一样,她发现对于她,到处都是无可挽回的巨大不幸。还有令她伤心的是,她必须承认(但为时已晚)丈夫有特殊的弱点,此人最不适合干那种要求思想连贯的工作。他对自己在社交界应扮演的角色一窍不通,既抓不住全貌又分辨不出细微区别,而在社交界,处世的奥秘全在于细微区别。在他目前的处境中,手腕不是很容易代替强力吗?而总能达到目的的手腕也许是各种力量之中最强大的一种。

  迪阿尔非但没有使自己的个人历史不再像油渍似地向外蔓延,反而竭力让它扩散。比如说,由于他不懂得研究帝国当前处于哪一阶段,竟然想当省长,虽然自己还仅仅是个骑兵上尉。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拿破仑的天才,凡是他喜爱的东西都变得了不起。一个省有如一个小型帝国,省长这个职位只能由有名望的人,或由皇帝陛下的侍从占据。省长已经成了帝国的大臣。因此,那些制造大人物的人对骑兵上尉竟公开表示这种野心都加以嘲笑。于是迪阿尔又申请专区区长的职位。然而这低微的要求与他偌大的家产极不相称,叫人笑话。试想,向社交界打开富丽堂皇的沙龙,炫示惹眼的奢华,而同时又脱离百万富翁的生活,到伊苏屯或萨沃内这种小地方去,[注]这不是让自己屈尊吗?可惜,珠安娜对我们社会的法则、习俗、行政惯例了解得太晚了,因而未能及时点拨她的丈夫。走投无路的迪阿尔求遍了政府各部,然而到处遭到拒绝,到头来什么也不是。于是世人也像政府那样评价他,他自己也自暴自弃了。他曾在战场上负过重伤,却没得到军功章。这位军需官虽然有钱,却不被敬重,在国家机构中得不到一官半职;因此,社会必然也拒绝给他一个他所希望得到的位置。最后,这个可怜的人在家里,随时随地都感到妻子比他高明。珠安娜用了应当说是圆滑的手段——如果这个形容词不太过分的话,不让丈夫觉察到这种既使她自己吃惊又使她感到羞辱的威力,但是,迪阿尔最终还是为此十分痛苦。是啊,男人处于这种地位时,结果必然是要么消沉、要么自强、要么变坏。迪阿尔的勇气和激情,在他自己的过失给他的自尊心造成的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变得越来越弱。这又促使他错上加错。首先,他必须和世上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习惯和性格搏斗。这个感情易冲动的普罗旺斯人,做坏事和做好事时一样率直;这个神经像竖琴的琴弦一样敏感的人对老朋友极讲义气。他帮助泥腿子,也帮助上流社会潦倒落魄的人;总之他承认所有的人,而且在他那金碧辉煌的客厅里接待一些可怜虫。看到这种情况,帝国将军(他是一种人的典型,不久以后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种人了)接见他时不和他拥抱,和他谈话时无礼地称他“我亲爱的”,将军们用兵士的不拘小节来掩盖自己的无礼,而少数几个和迪阿尔来往的有教养的人则用风雅、虚伪的方式表示对他的蔑视,对这种蔑视,一个在社交界初来乍到的人是束手无策的。再者,迪阿尔的举止言谈,他说话时像半个意大利人似的指手画脚以及他的服饰穿戴,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无法尊敬他。这种尊敬,一般的俗人只要正确遵循礼仪所要求的规矩就能赢得,而且只有极有权势的人才能摆脱其约束。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

  以上细节远不足以描绘珠安娜所受的种种折磨,这些折磨一个个接踵而至;每个社会阶层都在她心上刺上一针,在与社会的对抗中,迪阿尔身受侮辱却感觉不到,珠安娜未遭侮辱却感同身受,这对一个宁愿挨匕首刺的人不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吗?接着,一个可怕的时刻来临了,那就是她对世界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一下子感受到这个世界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所有的痛苦。她断定丈夫完全没有能力攀登社会等级的阶梯,同时估计到,一旦他丧失勇气时,会堕落到什么地步。想到这里,她可怜起迪阿尔来。对这个女人来说,人生的前景是黯淡的。她终日忧心忡忡,总是害怕发生什么不幸,但又不知道这不幸会来自何方。这种预感渗入她整个心灵,就像传染病菌飘在空气里。然而她竟有力量用微笑来掩盖忧虑。到后来她甚至不再考虑自己。她设法利用自己的影响,叫迪阿尔放弃他的种种奢望,让他看到家庭生活温馨而有益,可以作为避难所。灾祸来自社交界,那么,不就应该将社交界拒之门外吗?在家里他将得到安宁和尊敬;在家里他将是主宰者。她要使他,一个自怨自艾的人感到幸福,这是个艰苦的任务,但她自认为有足够的力量承担它。生活中的困难愈多,她的精力愈旺,她体内蕴藏着一股应付她的处境所需要的英雄气概,而且那种支持天使去保护一个基督徒灵魂的虔诚愿望激励着她:这是一种过分执著而又富有诗意的愿望,这是我们人类两种本性的寓意形象。

  迪阿尔果然放弃了他的打算,从此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如果可以用这个成语的话。可是,这样的生活潜伏着危险。这位可怜的军人生性极为古怪,他需要永无休止的活动。有些人被一种本能的力量所驱使,刚到一个地方立刻又要出发,仿佛生命的目的就在于不停地来来去去,像《圣经》里讲到的车轮。[注]迪阿尔就属于这类人。也许他是在设法逃避自己。虽然他对珠安娜并未厌倦,虽然珠安娜没有任何可怪罪之处,但是自从占有了她以后,他对她的恋情便平静下来,于是他原来的性格重又占了上风。从此,他灰心丧气的时候比以前多了,而且常常放任自己南方人的火爆性子发作。往往有这样的事:妻子愈是贤良,愈是无可指责,丈夫就愈是希望抓住她的错,哪怕仅仅为了表明自身合法的优越性;如果碰巧妻子又非常令他敬畏,那么他就感到必须给妻子编派些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夫妻间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扩展成轩然大波。然而珠安娜表现得耐心而又无傲气,温柔而又无女人们在顺从时夹带的悲伤,因此使处心积虑的恶意(这是最厉害的恶意)无可乘之机。再者,她属于那类心地高尚的人,对这样的人,你无法亏待他们;她的目光里反映出她圣洁的生活,这种殉道者的目光有一种慑人心魄的力量。迪阿尔先是感到拘束,继而感到被冒犯,最后竟把妻子的高尚品德看成束缚他的桎梏。妻子的睿智丝毫不能给他强烈的刺激,而他就喜欢寻找刺激。表面上简单而平常的生活常有这种冷静的演绎,然而它掩盖着灵魂深处演出的千百场戏,这些戏延续的时间极短,对生活的影响却极深,而且往往是大多数婚姻悲剧的先兆,但要在其中选出一例倒不容易。不过,下面的一幕戏特别能作为标志,让人们看出夫妇共同生活中互不理解是从哪里开始的。或许它也能用来解释这个故事的结局。

  珠安娜有两个孩子,两个男孩,这对她是一大幸事。第一个孩子是她结婚七个月以后生的,叫朱安,长得像母亲。第二个孩子是她到巴黎两年后生的,长得既像迪阿尔也像珠安娜,像迪阿尔的地方多些,而且用了他的名字。[注]五年来,弗朗西斯卡一直得到珠安娜最温存的关怀。母亲不停地照看着这个孩子:抚爱、玩具全给他,而尤其是母亲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总是注视着他。当他还在摇篮里的时候,珠安娜就暗暗观察他,研究他的哭声和动作,想从中看出他的性格,以便决定采取何种教育方式。珠安娜仿佛就只有这一个孩子。普罗旺斯人见朱安几乎被丢在一边,便把他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这位丈夫也不想弄明白这孩子是不是昙花一现的爱情的产物(由于这段爱情,他才得到了珠安娜),出于一种值得称赞的、想讨好珠安娜的心理,他像对家里最小的孩子一样对待朱安。珠安娜从祖辈的血统中继承了多种感情,它们折磨着她,但在所有这些感情中,她只接受母爱。她爱她的孩子,她的爱既强烈又崇高,我们从故事序幕中的玛拉娜身上已经看到过这种母爱的范例;珠安娜的爱高雅而腼腆,包含着对社会道德的细致理解,而身体力行这些社会道德是她生活中的荣耀,并在她内心被看作是一种报偿。隐秘的思考和自觉的母性,曾经使玛拉娜的生活具有一种粗犷的诗意,而对珠安娜来说则成为一种公之于众的生活,一种每时每刻的慰藉。她母亲曾暗地里做好事,正像别的女人暗地里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她的幸福是偷来的,她不能声张,也没有能享受它。然而珠安娜——她由于贤德而遭受不幸,正像她母亲由于堕落而遭受不幸——每时每刻都能得到她母亲曾如此渴慕而又被剥夺了的难以描述的乐趣。对于她一如对于玛拉娜,母性包括了所有人世间的感情。出于相反的原因,两人在苦难中除了母爱得不到别的安慰。也许珠安娜爱得更强烈些,因为她失去了爱情,只能用从孩子身上得到的乐趣填补她尝不到的其他种种乐趣,也因为世界上有些高尚的激情如同某些不良嗜好一样,愈是得到满足,愈是不断增长。母亲的心和赌徒的心都是永远填不满的。当珠安娜看到迪阿尔每天以父亲的疼爱表示对朱安宽宏大度的原谅时,她深受感动;自从夫妻俩更换角色以后,这位西班牙女人对迪阿尔怀着一种真诚、深切的关心,她过去曾多次对他表现过这种关心,但仅仅出于做妻子的义务。如果这个男人行事能有始有终,如果他那虽然有点神经质但却是真诚的同情心的火花,没有被他那缺乏条理、朝三暮四、捉摸不定的性格所破坏,那么珠安娜大概会爱他。可惜,迪阿尔是南方人的典型,聪敏,但思想和看法缺乏连贯性;前一天能做出壮举,第二天却成了窝囊废;他们往往是自己的德行的牺牲品,却又往往从有害的爱好中得到幸福,不过,当他们的优点能具有持久的力量时,他们便是很不错的人。两年来,迪阿尔被世上最温柔的锁链囚禁在家里。他几乎是身不由己地生活在一个女人的羽翼下,这个女人为他装出快活、逗人乐的样子,她出于贤德使出女性的全部才能和手段来迷住他,不过她再机灵,也做不到假装爱他。

  当时,整个巴黎都在关心旧军队的一位上尉的案件,这个上尉在极度放荡时杀死了一个女人。一天迪阿尔回家吃晚饭时告诉珠安娜,那个军官死了。为了免受被审问和上断头台之辱,他自杀身亡。珠安娜起初不懂得这一行为的逻辑何在,她丈夫不得不向她解释,法国的法律原则规定,人死后不再追究其罪责。

  “但是,爸爸,您那天不是跟我们说,皇上赦免罪人吗?”弗朗西斯卡问。

  “皇上只能给人一条命,”朱安有点动怒地说。

  迪阿尔和珠安娜都目睹了这一幕,两人的反应却不同。妻子向大儿子投去因快乐而变得湿润的眼光,不幸,这眼光向他揭示了这颗至今捉摸不透的心灵的秘密。大儿子是活脱脱一个珠安娜;大儿子,珠安娜了解他,对他的感情、他的未来,珠安娜有把握;她钟爱大儿子,她对他怀有的炽烈的爱,对她本人、对孩子和上帝都还是秘而不宣的事。母亲对他粗声粗气,朱安却本能地觉得这是一种享受。当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时,母亲把他楼得透不过气来,而当着父亲和弟弟的面却好像跟他赌气,不理他。弗朗西斯卡是又一个迪阿尔,珠安娜对他的关怀流露了一种愿望:她想在孩子身上战胜迪阿尔的坏品性,发扬他的优点。珠安娜不知道她适才的目光过于明显地泄露了她的感情,她把弗朗西斯卡抱在膝上,用温和的、但因朱安的回答而高兴得有些激动的声音,向他作了一番与他的理解力相适应的解释。

  “他的性格需要多加关注,”孩子的父亲对珠安娜说。

  “是的,”她简单地回答。

  “可是朱安!”

  迪阿尔夫人被这几个字的声调吓呆了,她看看丈夫。

  “朱安生下来就是十全十美的,”他补充道。说完这话,他脸色阴沉地坐下来;然后,见妻子一言不发,他又说:“两个孩子中,您对一个比另一个更疼爱。”

  “您很清楚,我更疼爱哪一个,”她说。

  “不!”迪阿尔回道,“在这以前我一直不知道您偏爱谁。”

  “可是,至今他们俩谁也没让我伤心过。”珠安娜激动地回答。

  “是的,可是谁给您的快乐更多呢?”他问,比她更激动。

  “我没有数过。”

  “女人真虚伪,”迪阿尔愤愤道。“您敢说朱安不是您心上的孩子?”

  “就算是,”她气宇轩昂地说,“您能认为这是坏事?”

  “您从来没有爱过我。只要您愿意,为了您我本来可以征服一个王国。您知道我什么都尝试过了,而支撑我的惟一力量就是想得到您的欢心。啊2要是您爱我……”

  “一个爱她丈夫的女人,”珠安娜说,“总是远离社交界,幽居独处。我们不正是这样做的吗?”

  “我知道,珠安娜,您总是对的。”

  这句话含着深沉的辛酸,从此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冷漠了。

  这个带来不幸的日子的第二天,迪阿尔到一个老伙伴家里去,在那儿又碰上了赌博消遣。不幸,他赢了许多钱,于是他又开始赌博了。渐渐地,他顺着觉察不出的危险道路往下滑,重新跌进昔日放荡生活的泥淖。不久他不再在家里用晚餐。享受了几个月独立生活的初步乐趣以后,他想继续保持这种自由,便和妻子分居了;他把几大套房子让给妻子,自己住中二楼。一年以后,迪阿尔和珠安娜便只在早晨用餐时才见面了。他和所有赌徒一样,有时输,有时赢。他不愿动用家产的老本,就想使家庭收入的支配权不受妻子的控制;于是有一天,他从珠安娜手里收回了她原有的家庭管理权。从此,小心提防代替了无限信任。过去是两人共同支配和管理家庭经济,现在,对珠安娜的日常用度,他采取了按月给生活费的办法。他们一起定了生活费的数目;两人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次谈话,这是最后一次夫妻间的交谈,而这种交谈本来是婚姻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一旦夫妻间不再使用我们,一旦两颗心之间无话可说,就等于实实在在离了婚。珠安娜知道,从今以后,她仅仅是个母亲了,她为此而高兴,并不探究事情的原由。其实,她大错特错了。孩子的存在使夫妇俩一辈子互相关连,而且丈夫的秘密生活将不仅仅是珠安娜一人忧伤和焦虑的原因。迪阿尔摆脱约束后,很快习惯了大输大赢。他赌技高,出手大,这种赌博方式使他成了知名人物。在帝政时代他没能赢得名望,可到了王政复辟时期,他那变成赌本在赌台上滚动的家产,以及他在各种形式的赌博上表现出来的众所周知的本领,却使他闻名遐迩了。一些大使们、大银行家们。家财万贯之辈,以及那些享尽了生活的甘甜最后竟在赌博中寻求昂贵的乐趣的人们,全都对迪阿尔表示佩服,当然只在俱乐部里,很少在家里。不管怎样,大家都和他一起赌博。迪阿尔成了时髦人物。有时,出于傲气,迪阿尔在冬季也举办一两次盛会作为还礼。珠安娜通过这些豪华盛大、流光溢彩的宴会、舞会重又看到社交界;然而她把这些交际活动看成是对她幽居的幸福所征收的捐税。在这些隆重的场合,她是女皇,但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她那未被腐蚀的天真,她那在新生活新习惯中得到恢复的纯洁美好的心灵,她的美貌,她的真诚的谦逊,这一切使她得到人们真心实意的尊敬。可是她发现,很少有女人光临她的客厅,于是她明白了,虽然丈夫背着她按一种新的方案行事,但他在上流社会仍然一点不受敬重。

  迪阿尔并不总是赌运亨通的。三年之中他挥霍掉家产的四分之三。但是他的狂热给了他满足嗜好所需要的力量。他结识了很多人,尤其是大部分交易所的老手。革命以来,这些人奉行的原则是:大规模的偷只不过是人生的一个污点而已,这就把十八世纪在爱情方面采用的无耻格言转用到银箱上来了。迪阿尔成了生意人,并且加入了法律行话所说的可疑买卖。他擅长向那些不熟悉事务所的可怜虫们买下别人没完没了拖延清理的债务,他一个晚上就把它清理完毕,然后和清理者瓜分从中所得的好处。后来,他搞不到现金债务了,就去找流动债务,而且在欧洲、美洲国家以及北非伊斯兰国家挖掘出一些失效的债券,使这些债券重新有效。复辟王朝取消了亲王、共和国和拿破仑帝国的债务后,他经办借款、开凿运河等各种事务,收取手续费或佣金。最后,他还进行一种体面的盗窃,不少经过巧妙伪装的或躲在政治舞台后面的人都从事这种活动;这种盗窃若是在街上,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进行,可能会叫倒霉的作案者进苦役监,但若是公馆装饰着镀金线脚。镀金华柱的人所为,就得到认可。迪阿尔囤积和倒卖白糖,买卖职位,还光荣地发明了傀儡人,在他找到其他高收入的职位之前,要他们占据那些需要保留一段时期的肥缺。后来他又在手续补贴费上做文章,他研究法律的疏漏之处,他进行合法的走私。可以用一句话来描绘这种高超的交易:众议院选举时,他替别人收买十五张选票,要百分之几的报酬,那十五个人一夜之间便从左派席位坐到右派席位上去了。这些行为已不是犯罪,也不是盗窃了,这是在参与政治,搞工业投资,当金融巨头。迪阿尔被公众舆论摆在无耻之徒的位置上,这里已坐着不止一位会耍手腕的人。这里是歹徒们的贵族阶层,是有教养的坏蛋们的上议院,所以迪阿尔不是正剧中描绘的那种卑劣的、以行乞告终的普通赌徒。在社会结构的一定层次上,那种赌徒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了。今天,这些胆大妄为的无赖,冠冕堂皇地进行犯罪活动,一直到死,财产像盔甲似的保护着他们。他们乘坐轻便马车去自杀,把别人托付的一切一起带进坟墓。迪阿尔至少有能耐不作廉价的忏悔,并且使自己成了享有特殊利益的人。他了解到了政府使用的各种手段,当权者们的各种爱好和秘密,所以能在他投身于其中的拚搏激烈的地方站稳脚跟。丈夫过的这种地狱般可怕的生活,迪阿尔夫人一无所知。丈夫丢下她不管,她起初不感到奇怪,反而很满意,因为她所有的时光都过得很充实。她的钱用来支付孩子的教育费用,请了一个循循善诱的家庭教师,还有对孩子进行全面教育所必不可少的几位老师;她一心要把他们培养成真正的人,使他们既具有健全的理智,又不失掉新鲜的想象力。她现在完全通过孩子来感受外界事物,因此并不觉得眼下单调冷清的生活有什么难受之处。对于她就像对很多母亲一样,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孩子们是自己生命的一种延伸。迪阿尔只是她生活历程中的一个意外事件。自从迪阿尔不再是孩子们的父亲,不再是一家之长,珠安娜与他之间就只存在社交场合必须做给别人看的夫妇关系了。尽管如此,她仍然本着高度尊重父权的精神教导孩子,虽然对他们来说父权是有名无实的东西。所幸丈夫总不在家,这倒给她帮了大忙。倘若他待在家里,珠安娜的努力就会白费。孩子们已经很敏感,很知分寸,会评判他们的父亲了。而评判父亲等于在思想上弑父。时间一长,珠安娜对丈夫的漠视慢慢消失了,更有甚者,原先的漠视变成了恐惧。她终于懂得,做父亲的行为有可能长期成为孩子们前途上的包袱,而且母爱使她心明眼亮,有时能看出部分事情的真相。于是,她每时每刻生活于其中的对未知的不幸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更厉害、更灼人。因此,在她与迪阿尔极少的会面时间里,她常常朝他那因不眠之夜而变得灰白,因感情激烈波动而布满皱纹、双颊凹陷的脸上投去尖锐的目光,这炯炯的目光几乎使迪阿尔不寒而栗。于是丈夫做出快活的样子,但这装出来的快活表情比他一时忘记扮演快乐的角色而流露出心思重重、满脸阴霾的样子更叫她害怕。他畏惧妻子有如罪犯畏惧行刑者。珠安娜看出,他将是孩子们的耻辱;迪阿尔则看出,她是使他胆寒的不动声色的复仇女神,是一个前额清朗、向他举起握着武器的手的正义女神。

  结婚十五年以后,迪阿尔落到一筹莫展的地步。他欠债十万埃居,而拥有的财产不到十万法郎。他的公馆是惟一看得见的家产,但是被一次又一次地典押,典金总数已超过了房产的价值。再过几天,他的豪富声望就要化为乌有。过了这几天展缓期,将不再有任何人向他伸出援助的手,将不再有任何人向他打开自己的钱袋。然后,除非突然发生使他转危为安的事件,否则他将跌进受人鄙视的泥淖;正因为他从前顽强地占据过他不该占的显赫地位,他可能跌进比他罪有应得还更低的地步。幸运的是,他听说温泉疗养季节里,将有一些外国显贵、外交官们光临,全是赌大输赢的人,身边大约都带着巨额钱财。但是他不想让妻子留在巴黎,怕的是某些债权人向她透露他可怕的处境。于是他把妻子连同两个孩子一起带走,甚至没允许他们带上家庭教师。他自己只带了一名跟班,勉强同意珠安娜保留一个贴身女仆。他说话的语气变得简短、不容置辩,仿佛又恢复了活力。珠安娜猜不透这趟突然旅行的原因,一种神秘的无名惊恐使她的心冰凉。丈夫一路上谈笑风生;而且因为一家人不得不坐在一辆轿式马车里,他对孩子们表现得越来越关心,对妻子越来越体贴。尽管如此,每一天的来临都给珠安娜带来不祥的预感,那是母亲们的预感,她们会莫名其妙地发抖,而当她们这样发抖时很少是一场虚惊。对于母亲们,遮住未来的帷幕仿佛要薄些。

  到了波尔多,迪阿尔在一条安静的街上租了一幢安静的。家具齐全的房子,将妻儿安顿在里面。房子正好坐落在街角上,有个大花园,只有一面与邻近的房子毗连,其他三面都可自由出入,因此很显眼。迪阿尔付了房租,给珠安娜留下刚够三个月开销的钱,总共不到五十个路易。迪阿尔夫人对这种少有的吝啬未提出任何诘问。当她听丈夫说他要去温泉,而她必须留在波尔多时,便设想了一个更全面地教孩子们学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以及阅读用这两种语言写的主要优秀作品的计划。她想她将过一种远离尘嚣的朴实生活,当然就花不了多少钱。为了省却物质生活的麻烦,迪阿尔走后的第二天,她和一个饭店老板谈妥,请他包管她家的膳食。日常生活有贴身女仆服侍就够了。这样,她虽然身上没钱,但丈夫回来之前她什么也不缺了。她今后的乐趣就是和孩子们散散步。这年她三十二岁,她的美貌如盛开的鲜花般大放光彩。因此她在波尔多一露面,人们的话题就尽是谈论这个漂亮的西班牙女人。她很快收到第一封求爱情,从此她足不出户,只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了。起初迪阿尔在温泉发了财,两个月内赢了三十万法郎;但是他一点没想到寄些钱给妻子,只想留很多钱,好下更大的赌注。第三个月,蒙特菲奥尔侯爵来到温泉。人到之前,关于他的财产,他的漂亮面孔,他与一个英国名门女子的美满婚姻,而尤其是关于他对赌博的兴趣等种种谈论已传得沸沸扬扬。他的老伙伴迪阿尔在那儿恭候他,企图像对付其他人一样把他的钱财都赢过来。一个约有四十万法郎作后盾的赌徒,在生活里总是处于居高临下的地位。迪阿尔相信自己的运气,于是他表示要与蒙特菲奥尔言归于好,后者冷淡地接待了他,不过两人仍一起赌了钱。迪阿尔一下子把所有的钱输了个精光。

  “亲爱的蒙特菲奥尔,”刚刚倾家荡产的前军需官在大厅里走了一圈后对伙伴说,“我还欠你十万法郎,可我的钱在波尔多,我的妻子也留在那儿。”

  其实迪阿尔口袋里装着一百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但是他是个惯于利用一切的人,这种人有把握,有眼力,他还把希望寄托在变幻莫测的赌运上,而且蒙特菲奥尔也表示过想看看波尔多这个城市。如果迪阿尔付清欠款,他就身无分文,也就没有捞回损失的可能了。而有时,赢一次就能把前面输的钱全部捞回来。不过他的热切希望能否实现还取决于侯爵的回答。

  “等一等,亲爱的朋友,”蒙特菲奥尔说,“咱们一块儿去波尔多。说实话,我今天口袋够满的,不必急着向一个老伙伴要钱。”

  三天后,迪阿尔和意大利人已在波尔多了。一位给另一位一个报复的机会。这一晚,迪阿尔一开始赢了,付清了所欠的十万法郎,然而随后又输掉二十万,只是在口头上,未付钱。普罗旺斯人看上去很快活,好像一个用金粉洗澡的人。时钟刚敲过十一点,天上星光灿烂,蒙特菲奥尔和迪阿尔大概同样感到需要在夜空下透透气,散散步,以便从激动中恢复过来。迪阿尔向蒙特菲奥尔建议去他家取钱,顺便喝杯茶。

  “可是,迪阿尔夫人……”蒙特菲奥尔说。

  “管它呢!”普罗旺斯人说。

  两人下了楼。拿帽子之前,迪阿尔走进那家赌场的餐厅,要人给他拿杯水来;当人家准备水的时候,他在餐厅来回踱步,然后趁人没看见,抓起一把珠光柄、顶端很尖的钢质小刀,这把刀是饭后甜食时切水果用的,还没给收拾起来。

  “你住哪儿?”走到院子里蒙特菲奥尔问他,“我必须叫我的马车在你府门口等着。”

  迪阿尔把自家的地址十分清楚地告诉了他。

  “你知道,”蒙特菲奥尔低声说,一面挽起他的手臂,“和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是如果我一个人回来,给某个坏蛋钉上,他把我弄死倒是很有利可图的。”

  “你身上究竟有多少钱?”

  “哦,没多少,”防着一手的意大利人说,“就只赢来的钱。不过,对一个穷光蛋来说,还是一笔可观的财产,有了这点钱,他下半辈子就可以当正派人了。”

  迪阿尔领蒙特菲奥尔打一条行人不到的街道走,他早就注意过,这条街上有幢房子,大门开在一条两边有树、类似林荫道的路尽头,房子四周围着黑魆魆的高墙。两人走到这里,迪阿尔大胆地用强硬语气清蒙特菲奥尔走在前面。蒙特菲奥尔明白迪阿尔的意图,一定要和他走在一起。一踏上林荫道,迪阿尔立刻像老虎般灵敏地用脚往侯爵膝关节内侧一绊,把他掀翻在地,一只脚果断地踩在他喉部,朝他心窝连捅几刀,刀刃断在了里头。随后他在蒙特菲奥尔身上搜了一遍,拿走钱夹、钱等所有的东西。虽然迪阿尔在干这一切时,疯狂中保持着清醒,动作像猫一样轻捷,虽然他巧妙地给意大利人来了个猝不及防,但是蒙特菲奥尔还是来得及大喊:“抓杀人犯!抓杀人犯!”那声音又清晰、又凄厉,可能把熟睡的人们五脏六腑都搅乱了。他最后的几口气完全成了可怕的叫喊。迪阿尔不知道,当他和蒙特菲奥尔踏上林荫道时,一股散戏后从剧院涌出来的人流已经到了街道尽头,并且听见了垂死者的喘息声,虽然迪阿尔更加使劲地踩他的喉咙,问住他的声音,使他渐渐停止了喊叫。人们朝林荫道方向跑去,路尽头的那几堵高墙把喊声反射过来,给他们指明了作案的准确地点。人群的脚步声在迪阿尔脑袋里咚咚直响,但是这个杀人犯并未吓得晕头转向,他离开林荫道,走到街道上,脚步慢悠悠的,像是一个好奇的行人,发现被害者已没救了。他甚至回过头来,想准确判断他和奔过来的人群之间的距离,只见人们冲上了林荫道,其中有一个人大概生性谨慎,开始注意观察迪阿尔。

  “就是他!就是他!”走上林荫道的人发现蒙特菲奥尔躺在地上,宅子的大门紧闭着,四处搜索未找到凶手,便喊起来。

  迪阿尔感到自己离人群已有一段路,喊声一起,他浑身来了一股雄狮的力气和鹿的奔跃速度,撒开腿跑起来,说得更确切些是飞起来。他看见,或者说以为看见街的另一端也有一堆人,于是往一条横向的街上奔去。然而这时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每个窗口探出一张张脸;从每家门里发出喊声,射出光亮。迪阿尔拚命逃,在一片灯光和嘈杂声中径直往前跑;他的两腿灵活,跑得飞快,把嘈杂声抛在了后头,然而他跑的速度终究不及目光的速度快,所以仍然逃不出人们的视线。刹那间,居民、士兵、宪兵,这一城区的人全都起来了。几个爱管事儿的人叫醒了警察分局局长,其余的人留下来看守被害者的尸体。鼎沸的人声一方面向逃跑者的方向传去,像一场大火的火苗紧随其后,另一方面向法官们居住的市中心传去。听见全城在喊叫、在奔跑、在颤栗,迪阿尔感觉如同置身于梦境。不过此刻他还没有丧失思想和应变能力,他一面跑一面在墙上擦掉手上的血。最后终于到了自家花园的墙下。这是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远远传来城市的喧嚣,如同海潮声。他以为已经把追踪的人甩掉了。他从一条沟里掬起点水,喝了下去。他瞥见一堆废路砖,便把钱财藏在里头。罪犯常有这种混混沌沌的念头,当他们失去从总体上判断自己的行为的能力时,就急忙销毁证据以确立自己的无辜。把钱藏好以后,迪阿尔竭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脸上努力挂着微笑,然后轻轻敲了敲院门,心里但愿没被任何人看见。他抬起头,透过百叶窗板瞥见妻子房间里还亮着烛光。惊魂未定之中,他仿佛看见珠安娜坐在两个儿子之间,这幅和美的生活图案猛然冲击他的头脑,好像锤子给他当头一击。贴身女仆来开了门,迪阿尔进来后很快一脚把门关上。这时他才舒了口气;但同时发现自己浑身汗水淋漓,于是他叫女仆先回去服侍女主人,自己待在暗处,用手帕擦了擦脸,整了整衣服,好像一个花花公子,在走进一个漂亮女人的家之前先把身上的礼服抹抹平;随后他又走到月光下检查自己的双手,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身上没有一点血迹,心里一阵高兴,血大概全流在死者体内了。这番罪犯的整饰花了点时间。他上楼到珠安娜的卧室去,举止镇静,慢条斯理,像看完戏回家就寝的人一样。在拾级上楼时,他考虑了自己面临的处境,并用两句话加以概括:离开家,去海港。这个念头不是他脑子里的想法,而是由火焰组成的字赫然写在黑暗的底幕上。到了港口,白天隐蔽起来,夜里潜回来取走宝藏;然后像耗子一样躲在一艘轮船的底舱下,跟着船离开港口,不让任何人知道他藏在船上。为了实现这一切,首先得有钱!可他现在身无分文。这时女仆拿了灯来照他。

  “菲利西,”他说,“你没听到街上有吵声、叫声吗?去打听一下是什么原因,回来告诉我……”

  他妻子身穿白色晚装,坐在桌前,正在教弗朗西斯卡和朱安念西班牙文的塞万提斯的作品,她高声朗读,两个孩子跟着她看文字。三个人突然停下来,看着迪阿尔;迪阿尔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口袋里,眼前这幅图景在灯光下是那么恬静,被妻子和两个孩子的脸渲染得那么美,这是一幅活生生的描绘圣母与圣子和圣约翰在一起的油画,他竟置身于如此安宁的场景之中,自己也感到吃惊。

  “珠安娜,我有话跟你讲。”

  “什么事?”她问,一见丈夫苍白透黄的脸色,她就猜到,自己每天担心发生的灾难现在降临到头上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我想跟你谈谈……跟你……单独谈。”

  说完,他两眼定定地看着两个儿子。

  “我亲爱的孩子们,回你们的房间去睡觉吧,你们自己做祷告,别等我了。”

  两个儿子默默走出房间,表现了有教养的孩子听话、不多问的好习惯。

  “我亲爱的珠安娜,”迪阿尔用温和的声音接着说,“我给你留的钱很少,为此我感到难过。听着,珠安娜,自从我每月给你生活费,免得你为管理这个家操心,你是不是也像其他女人一样,有点小小的积蓄呢?”

  “没有,”珠安娜回答,“一点没有。您没有把孩子们的教育费用计算在内。我毫无责怪您的意思,我的朋友,我提醒您这项遗漏,只是为了向您解释我缺钱的原因。您给我的钱都用来付给几个老师了,而且……”

  “够了,”迪阿尔突然嚷道,“见鬼!时间很宝贵。您没有首饰吗?”

  “您知道我是从不戴首饰的。”

  “这么说,这个家里一个子儿也没有!”迪阿尔发狂似地嚷道。

  “您干吗嚷嚷,”她说。

  “珠安娜,”他又说,“我刚刚打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