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发明家的苦难


下编 家庭的晦气星

 



  一 浪子回家

  马萨克本堂神甫的好奇心完全满足了,外省的法国人特别爱管闲事,主要是为这个目的。当天晚上他把赛夏家的遭遇一古脑儿告诉诗人,表示他进城跑一趟纯粹是出于慈悲心。

  临了他说:“你叫妹子妹夫背了一万到一万二的债,这笔小数目,亲爱的先生,没有一个人借得出。昂古莱姆领地这个地方并不富裕。你早先和我提到本票,我只道为数不大呢。”

  诗人谢了老教士的好意,说道:

  “最宝贵的是你给我带来的宽恕。”

  第二天,吕西安一清早离开马萨克,九点光景走进昂古莱姆,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身上那件紧窄的外套沿路穿旧了,黑裤子上泛出一道道的白颜色,一双破靴更说明他没有福气坐车。他很明白他回来和出门的对比会引起家乡人什么感想,可是听了神甫的叙述,心里还忐忑不安的抱着内疚,便自愿受罚,不管熟人用怎样的眼风瞧他,他都准备忍受。他私下想:“这就表示我的英勇!”富于诗人气质的人总喜欢自己骗自己。他走过乌莫镇,内心很矛盾,一方面觉得这样回家好不惭愧,一方面想起甜蜜的往事。经过波斯泰尔门口,他的心跳个不停,幸而铺子里除了雷奥妮·玛隆和她的孩子,没有别人。他虚荣心还是那么强,发见父亲的姓氏不见了,很高兴。波斯泰尔结婚以后,铺子重新油漆,招牌象巴黎的一样只写药房两字。吕西安爬上巴莱门的石梯,感染了故乡的气息,不再感到苦难的压迫,只是挺快乐的想着:“我要同他们相会了!”他从前走在城里趾高气扬,此刻直到桑树广场不曾遇见一个熟人反而喜出望外!守在门口的玛丽蓉和科布奔上楼梯,叫道:“他来啦!”吕西安重新见到古老的工场,古老的院子,在楼梯上遇见妹子和母亲。他们拥抱之下,暂时把所有的苦难都忘了。一个人遭到不幸,处在家属中间往往还能容忍;既有安身之处,又有希望支持,生活再苦也熬过去了。吕西安虽是一副灰心绝望的样子,却也有灰心绝望的诗意:皮肤被路上的太阳晒得乌油油的;凄凉抑郁的神态使诗人额上罩着一层阴影。这些变化说明他受过多少痛苦,叫人看着他脸上饱经忧患的痕迹,只有怜悯的份儿。离开亲人的时候抱着多少幻想,回来只看到悲惨的现实。夏娃满心欢喜,露出一副圣女殉道时的笑容。美丽的少妇受着忧伤侵蚀,眉宇之间越发显得庄严。吕西安动身去巴黎的时节,妹子脸上是一片天真,现在却神态严肃;这意义太清楚了,吕西安不能不为之深感痛苦。所以,第一阵的感情,那么强烈那么自然的感情流露过后,接下来彼此都有一种反应:谁都不敢开口。吕西安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搜寻那个不在眼前的亲人。夏娃看了直掉眼泪,她一哭,吕西安也哭了。沙尔东太太脸色苍白,好象一无感觉。夏娃不愿说出话来伤害吕西安,便下楼去吩咐玛丽蓉:“喂!吕西安爱吃草莓,想法去弄一些来!

  ……”

  “噢!我早知道你要款待吕西安先生。放心,我已经预备了讲究的中饭,还有一顿出色的晚饭。”

  “吕西安,”沙尔东太太对儿子说,“你需要补赎的事多着呢。你是要替我们增光而出去的,结果弄得我们山穷水尽。你妹夫为着他的新家庭才想挣一份家业,他的财源差不多被你破坏了。而你还不止破坏这一点……”母亲停了一会,空气很紧张;吕西安一声不出,暗示他接受母亲的责备。沙尔东太太接下去声气柔和的说:“你应当刻苦用功。我不怪你想继承我娘家的高贵的门第;不过做这种尝试先要有财产,还要有骨气;这两样你都谈不上。你把我们对你的信心变做了戒心。这个不怕劳苦,处处隐忍的家庭,为了你不得安宁,难过日子……,初次的过失当然好原谅,下次可不能再犯。这儿的情形不容易应付,你得谨慎小心,听妹子的话。苦难是人生的老师,他的严厉的教育在你妹子身上已经有了结果:她变得老成了,做起母亲来了,她为了爱护我们亲爱的大卫,挑着养家活口的担子;总之,因为你不知自爱,能使我安慰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吕西安拥抱着母亲说:“你对我的训斥还可以更严厉些。

  谢谢你的宽恕。我相信也只有这一次需要你宽恕。”

  夏娃回进来看见哥哥满面羞惭,知道母亲说过话了。夏娃面和心软,对吕西安露出一丝笑意,吕西安几乎为之掉下泪来。人与人见了仿佛有一股魔力;情人也罢,骨肉也罢,不管恼恨的动机如何强烈,一朝聚首,双方的敌意就会变化。我们的回心转意是不是感情决定的呢?这个现象是不是属于磁性感应①的范围呢?彼此的决绝或谅解能不能由理智支配呢?不管这作用取决于思考,还是取决于物理作用或者精神感应,反正一个受过疼爱的人的眼光,手势,动作,在他一度伤害,虐待,或者精神上折磨得最厉害的人身上,仍旧能找到残余的感情,这是我们个个人都有的经验。就算头脑不容易忘记,利益还受着损害,我们的心却不顾一切,又回过头去屈服了。因为这缘故,可怜的妹子在吃中饭以前听着哥哥说话,她的眼神就不由她作主,向哥哥吐露心腹的声调也不由她作主。夏娃明白了巴黎文坛的内幕,也就明白吕西安怎么会在斗争中一败涂地。诗人逗弄小外甥的快乐,天真烂漫的举动,回到本乡重见亲人的高兴,想起大卫躲藏的悲伤,偶尔流露的几句伤感的话,玛丽蓉端上草莓,发现妹子在困苦中还不忘记他的嗜好,因而大为感动,吕西安的这些表现,加上安顿浪子,忙着照料等等,使那一天象过节一般,叫人在苦海中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便是赛夏老头的话也帮助母女两人对吕西安回心转意,他说:“你们这样款待他,好象他带了成千上百的银子回来!……”赛夏太太急于替吕西安遮羞,回答说:

  “我哥哥干了什么事,就不应该受款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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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十八世纪时医学界首创动物磁性说,逐渐发展为唯心论的磁性感应学说,也就是精神感应的学说,其中包括催眠术。

  虽然如此,第一阵激动过去以后,微妙的真相开始透露了。不久吕西安发觉夏娃的亲热和以前有所不同。大卫极受尊重,而吕西安是人家硬着头皮爱的,有如爱一个闹过许多乱子的情妇。敬是感情的基础,有了敬意,感情才切实可靠,而切实可靠的感觉又是我们生活所必需的;沙尔东太太对于儿子,夏娃对于哥哥,却缺少这点儿敬意。吕西安觉得自己得不到绝对的信任;如果他做人清白,这种情形决不会有。阿泰兹信中对他的看法变了妹子的看法,在她的举动,眼神,声调中流露出来。大家是可怜吕西安!至于门户的光彩和荣誉,家庭之中的英雄,这些美妙的希望都一去不复返了。他的轻率使人害怕,不敢让他知道大卫的藏身之处。吕西安想看妹夫,对夏娃竭尽温存,百般试探,夏娃只是不理。当初在乌莫的时节,只要吕西安眼睛一瞥,妹子就当作不可违抗的命令,现在的夏娃可不是那时的夏娃了。吕西安说要补赎罪过,自称能够救大卫。夏娃回答说:“你别管,我们的敌人才阴险才精明呢。”吕西安摇摇头,意思是:“我同巴黎人也交过手了……”妹子瞅了他一眼,仿佛说:“你不是打败了吗?”吕西安私忖道:“他们不爱我了。家庭跟社会一样势利。”

  从第二天起,诗人就推敲为什么母亲和妹妹对他缺乏信心,结果他不是怨恨,而是引起一肚皮的牢骚。他用巴黎生活做标准,衡量淳朴的外省生活,忘了这一家子艰苦卓绝,过的清贫简陋的日子,原是他造成的。——“她们太庸俗了,不会了解我的”,他这样想着,精神上同母亲,妹子和大卫疏远了,而他也不能使他们对他的性格和前途再存什么幻想。

  夏娃和沙尔东太太饱经忧患,变得很会猜度人,她们暗暗咂摸吕西安的心思,觉得被他误解了,眼看他和她们离得远了。两人私下想:“他上巴黎去了一趟,变得多厉害!”他的自私本是她们一手培养出来的,她们终于自食其果。这点轻微的酵母免不了在双方身上都发酵,尤其在犯了大错的吕西安方面。夏娃这种妹子,倒还肯对一个犯了过失的哥哥说:“你的错让我来承担了吧……”凡是心心相印,极其美好的感情,象少年时代的夏娃和吕西安那样,一受伤害就无可挽回。流氓恶棍动过刀子,依旧能讲和;情人之间为了一个眼风,一句话,可以终身反目。有些决裂的例子往往难于理解,原因就在于回想到那种近乎完满的感情。只要不曾有过纯洁的毫无芥蒂的交谊,即使心存猜忌也还能相处;不比两个过去肝胆相照的人,临到眼神言语都要提防的时节,会觉得不堪忍受。因为这缘故,一般大诗人特意让他们的保尔和维吉妮①在少年时代终了的时候夭折。我们怎么能设想保尔和维吉妮反目呢?……物质的损害虽然严重,夏娃和吕西安并没因此加深裂痕,这一点倒也难得;但是无可指摘的妹子同犯了错误的诗人一样,两人浑身都是感情,所以只要一个极小的误会,极小的争执,或者吕西安再犯什么过失,就能使他们分手,或者酿成争端,终于骨肉仳离。有关银钱的事,一切都好解决;

  感情却绝对不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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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国作家贝尔纳丹·圣皮埃尔(1737—1814)的小说《保尔与维吉妮》中的主人公,此处泛指两小无猜的小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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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意想不到的荣誉

  第二天,吕西安收到一份昂古莱姆的报纸,发现他回乡的消息列入本地版的头条新闻,快活得脸色都变了。这份高尚的报刊近于外省的学会,被伏尔泰比做一个稳重的姑娘,从来没人谈论的。

  “弗朗什-孔泰出了维克多·雨果,夏尔·诺迪耶,居维埃;布列塔尼出了夏多布里昂和拉末耐;诺曼底出了卡西米·德拉维涅;都兰出了《爱洛亚》的作者①;因之那些地方都引以自豪。其实,我们昂古莱姆领地在路易十三治下就有大名鼎鼎的盖兹(大家更熟悉他的姓——德·巴尔扎克);现在更不必艳羡以上那些省份,也不必眼红迪皮特伦的出生地利穆赞,蒙洛西埃②的出生地奥弗涅,以及出过大批名人的波尔多;我们也出了一个诗人!《长生菊》的作者不仅写了美妙的十四行诗,是个诗人,同时也是散文家,《查理九世的弓箭手》这部精彩的小说便是他的手笔。我们的子侄辈将来一定觉得骄傲,因为本地出生了一个吕西安·沙尔东,和彼特拉克并驾齐驱的人物!!!……”当时外省报纸上的惊叹号有如英国人在会议席上对演说家的喝彩。“我们的诗人虽则在巴黎声名大噪,仍旧记得德·巴日东府第是他荣名的摇篮,昂古莱姆的贵族首先赏识他的诗歌;他献身于缪斯③事业的初期,受过本省省长杜·夏特莱伯爵的夫人鼓励;所以他回到本乡来了!……昨天我们的吕西安·德·吕邦泼雷在乌莫出现,全镇为之轰动。他回来的消息到处引起注意。在欢迎吕西安这件事情上,我们相信昂古莱姆决不自甘落后,让乌莫占先。他在巴黎的新闻界和文艺界都是我们光荣的代表。吕西安是保王党兼教会派的诗人,不怕触犯党派的怒火;据说他打算回来休息一番,在那种斗争中间,便是比陶醉于诗情梦境的人更强壮的运动员也要感到劳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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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阿尔弗雷德·德·维尼(1797—1863)。

  ②以上列举的许多人物,只有四个不是文学家:居维埃是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拉末耐是哲学家;迪皮特伦是外科医生;蒙洛西埃是宗教活动家。十七世纪的盖兹·德·巴尔扎克(1597—1654)为法国早期有名的散文家,与《人间喜剧》的作者无关。

  ③缪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文艺女神,尤指执掌诗歌的女神;后世常以“献身缪斯”一语影射诗人。

  “大家正在谈论吕西安继承德·吕邦泼雷的姓氏和头衔的问题,他的母亲沙尔东太太原是那个世家的唯一的后代。听说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出于政治观点,首先想到这件事情,我们也极表赞成。吸引有才能的人和新兴的名流,替行将消灭的旧家重振旗鼓,更足以证明王上不忘记他经常表示的心愿,就是说:团结一致,不念旧恶。

  “我们的诗人目前寄寓在他的妹子赛夏太太家里。”

  本地新闻栏还登着下面几条消息:

  本省省长杜·夏特莱伯爵原任内廷侍从,最近又兼任参事院特别参议。

  昨日本城全体官员前往谒见省长。

  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定于每星期四接见宾客。

  埃斯卡尔巴乡乡长,德·埃斯巴家小房的代表,杜·夏特莱伯爵夫人的尊翁德·奈格珀利斯先生,最近晋封伯爵,兼贵族院议员,荣获王家圣路易三等勋章,并将在下届选举中出任昂古莱姆大选区的主席。

  吕西安把报纸递给妹子,说道:“你瞧。”

  夏娃仔细看了,若有所思的把报纸还给吕西安。

  吕西安看妹子的态度不但谨慎,还近于冷淡,觉得诧异,问道:“你怎么说?……”

  妹子回答:“朋友,这份报是库安泰弟兄的产业,登稿子的权完全操在他们手中,只有省长公署和主教公署能强制他们。你以为你以前的情敌,现任的省长,肯宽宏大量,这样捧你的场吗?两个库安泰借着梅蒂维埃的名义控告我们,想逼大卫把他的发明公开出来,让他们利益均沾,难道你忘了不成?……不管这篇稿子的来历怎么样,反正我不放心。你在这儿只能引起仇恨,嫉妒;俗话说:先知在本乡没人当真,人家只会说你坏话;一霎眼之间形势大变,你不疑心吗?

  ……”

  吕西安说:“你不知道外省人的虚荣。南方有个小城市,一个青年参加会考,得奖回乡,大家在城门口热烈欢迎,当他未来的大人物!”

  “亲爱的吕西安,我不是要教训你,千句并一句:在这里事情再小也要提防。”

  “对,”吕西安嘴里这样说,心里奇怪妹子没有一点热烈的表示。

  诗人自惭形秽的回家,忽然变了衣锦还乡,快活极了。

  他一声不出,思潮起伏,激动了一小时,终于说道:“花了偌大代价换来的一点儿荣誉,你们竟不相信!”

  夏娃不回答,只望了望吕西安;吕西安觉得自己不该埋怨,老大不好意思。

  晚饭前一忽儿,省长公署派人给吕西安·沙尔东先生送来一封信,仿佛证实诗人那种虚荣的想法。为着他,上流社会开始和家庭竞争了。

  来信是一份请帖:

  兹订于九月十五日晚洁樽候

  教,敬请

  光临,并盼

  赐复为幸。此致

  吕西安·沙尔东先生

  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

  暨伯爵夫人谨约

  信内附着一张名片:

  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

  内廷侍从 夏朗德省省长

  参 事 院 参 议

  赛夏老头说:“你走红啦,城里当你大人物一样的谈论……昂古莱姆跟乌莫抢着要送花圈给你呢。”

  吕西安凑着妹子的耳朵说:“亲爱的夏娃,我象当初住在乌莫,要去见德·巴日东太太的那天一样,没有礼服赴省长的宴会。”

  夏娃吃惊道:“难道你真的想去吗?”

  为了去不去省长公署的问题,兄妹俩大开辩论。夏娃凭着外省妇女的见识,认为在交际场中应酬必须满面春风,衣冠端整,打扮得无可批评;她还没说出她真正的意思:“省长请客把吕西安带到什么路上去呢?昂古莱姆的上流社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有没有人算计他呢?”

  吕西安睡觉之前和妹妹说:“你不知道我的势力有多大;省长的老婆最怕新闻记者;况且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始终保持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的本性!一个女人能谋到这许多官爵,当然能救大卫!我要把妹夫的发明告诉她,请求部里帮助一万法郎在她根本不算一回事!”

  晚上十一点,吕西安和母亲,妹子,赛夏老头,玛丽蓉,科布,被本地的乐队和驻军的乐队吵醒,发现桑树广场上挤满了人。昂古莱姆的一些年轻人请了乐队来向吕西安·沙尔东,德·吕邦泼雷表示敬意。最后一个曲子演奏完毕,场上鸦雀无声,吕西安站在妹子的卧房窗口说道:“多谢各位乡亲给我的荣誉,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好意。我情绪太激动了,不能多说,请你们原谅。”

  “《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万岁!……《长生菊》的作者万岁!……吕西安·德·吕邦泼雷万岁!”

  几个人叫了三声,很巧妙的从窗口丢进三个花圈和一些花球。过了十分钟,桑树广场上人散尽了,照旧静悄悄的。

  赛夏老头带着讪笑的神气,翻来覆去的搬弄花圈花球,说道:“要送来一万法郎才好呢!大概你给了他们长生菊,他们回敬你花球,花花草草原是你的本行。”

  “你把同乡给我的荣誉看得这样轻贱!”吕西安嚷道。他得意扬扬,脸上没有一点悲伤的痕迹。“老爹,你要是懂得一些人情,就知道这种时刻一生难得有第二回。只有真正的热情才能给你这样的荣誉!……亲爱的妈妈,亲爱的妹妹,这一下多少的痛苦都抵消了。”吕西安拥抱母亲和妹子,仿佛一个人的快乐象潮水般涌出来,一定要倾泻在知己的心里。(毕西沃曾经说:一个作家得意之极的时候,没有朋友,便是看门的也要拥抱一下。)

  吕西安问夏娃:“喂!亲爱的孩子,你为什么哭呢?……

  哦,你太快乐了!……”

  吕西安走了,夏娃重新上床之前和母亲说:“唉!……我看哪,诗人真象一个轻骨头的漂亮女人……”

  母亲点点头回答:“你说的不错。吕西安已经把什么都忘了,不但忘了他的苦难,也忘了我们的苦难。”

  母女俩不敢把感想完全说出来,各自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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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捧场的阴谋

  凡是反抗情绪极强而用平等两字做掩护的地方,任何轰动一时的成功都是奇迹,而且同某些奇迹一样,没有操纵机关布景的巧匠合作,不可能出现。一个人生前在本国受到喝彩,十有九次,喝彩的原因同他本人并不相关。伏尔泰在法兰西剧院台上的胜利,①不是十八世纪哲学的胜利吗?在法国,直要个个人戴上了胜利的冠冕,才允许你胜利。夏娃母女两人的预感因此很有道理。在麻木不仁的昂古莱姆,外省大人物只能引起反感,决没有人捧场,除非是有利害关系的人或者别有用心的人导演,而这两者都是可怕的。夏娃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只晓得凭着本能猜疑而说不出猜疑的根据。她入睡的时候心上想:“这里哪一个人对我哥哥有这样的好感,肯在地方上替他鼓动呢?……《长生菊》还没有出版,怎么会有人预先祝贺他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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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七七八年三月三十日,伏尔泰去世前两个多月,他的悲剧《伊兰纳》在法兰西剧院第六次上演时,受到群众的欢呼,替他在舞台上加冕。

  事实上这次捧场是柏蒂-克洛玩的把戏。马萨克的本堂神甫报告吕西安回来的那天,代理人第一次上德·塞农什太太家吃饭,向她的干女儿正式求婚。这一类没有外客的饭局,场面的隆重不在于人数而在于衣着。尽管到场的只限于家属,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扮着一个角色,一举一动都流露出自己的用意。弗朗索娃好象在身上开时装展览会。德·塞农什太太搬出她最讲究的行头。杜·奥图瓦先生穿着黑礼服。德·塞农什先生接到太太的信,知道杜·夏特莱太太到了,快要来作第一次的拜访,向弗朗索娃提亲的男人也要正式登门,便特意从德·皮芒泰尔先生家赶回来。库安泰穿的是他最漂亮的栗色礼服,款式跟教士穿的一样;绉领上一颗价值六千法郎的钻石晶莹夺目,富商借此向穷贵族示威。柏蒂-克洛剃过胡子,梳好头发,擦过肥皂,只是去不掉那副生硬的神气。礼服在瘦小的代理人身上绷得紧紧的,看上去象一条冻僵的毒蛇;心中的希望使他一双喜鹊眼精神饱满,脸上冷冰冰的,功架十足,摆着一副威严样儿,活脱是个野心勃勃的小检察官。德·塞农什太太事先嘱咐亲近的朋友,关于她干女儿初次接见求婚的男人,以及省长夫人光临的消息,在外一字勿提;她知道这样一说,准会高朋满座。省长夫妇早已投过名片,拜过客;只有在某些场合才亲自登门,作为一种特殊手段。昂古莱姆的贵族因此十二分好奇,便是尚杜的党羽也有好几个准备到巴日东府上走一遭,——一般人始终不肯把那所屋子称为塞农什公馆。杜·夏特莱伯爵夫人的势力有了真凭实据,招来不少热衷的人。大家听说她脱胎换骨,比以前更风雅了,也想亲自来瞧个究竟。省长夫人却不过泽菲丽娜的情面,答应接见她亲爱的弗朗索娃的未婚夫。库安泰把这个重要消息在路上告诉柏蒂-克洛,柏蒂-克洛便想起吕西安的回乡使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的地位十分尴尬,正好利用。

  德·塞农什夫妇背了重债买进屋子,买下以后只能采取外省人的办法原封不动。下人通报省长夫人到了,泽菲丽娜迎上前去,一开口便道:“亲爱的路易丝,你瞧!……你在这儿仍旧在你自己家里!……”一边说一边指着挂璎珞的小吊灯护壁板,家具,以前吕西安看着出神的东西。

  “哎啊!亲爱的,这是我最不愿意想起的,”省长夫人说话的神气挺妩媚,四下一望,瞧了瞧在场的人。

  个个人承认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变了。她在巴黎交际场中混了十八个月,新婚燕尔的变化,跟外省妇女到过巴黎以后的变化同样深刻,再加有了权势,神态庄严,种种因素使你在杜·夏特莱伯爵夫人身上只看到一些德·巴日东太太的影子,好比在二十岁的姑娘身上看到她的母亲。头上戴一顶镂空花边的小帽子,一支钻石别针随便扣着几朵鲜花。头发卷儿沿着腮帮挂下来,跟她的脸蛋配得很好,还遮掉她面孔的轮廓,看上去更年轻。她穿一件尖领的薄绸衫,底下钉着美丽的繐子,有名的女裁缝维克托莉把衣衫做得特别显出路易丝的身腰。双肩在镂空花边的围巾和轻纱的披肩之下若隐若现,披肩裹着太长的脖子,裹的手法很巧妙。她手里拈着漂亮的小玩意儿,一般外省妇女最不会对付这种东西:手镯上拖一根小链子,系着一个精致的小香炉;另一只手若无其事的握着扇子和卷起的手帕。但看她向德·埃斯巴太太学来的姿势,举动,没有一个小地方不高雅,可知路易丝对于圣日耳曼区的一套研究得十分到家。至于那个帝政时代的老风流,结了婚,熟透了,有如隔天还青绿而一夜之间变黄的甜瓜。西克斯特丧失的元气转移到容光焕发的妻子脸上,引得大家交头接耳,说了不少外省的刻薄话;尤其前任昂古莱姆的王后新近得势,所有的妇女看着又妒又恨,更要叫那个顽强的外乡人代妻子受气。除了德·尚杜先生夫妇,已故的德·巴日东先生,德·皮芒泰尔先生和德·拉斯蒂涅一家之外,客厅里的人几乎同吕西安朗诵诗歌的那一天一样多。主教也由几位副主教陪着到场。柏蒂-克洛四个月以前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场合会有他的立足之地,眼睛望着昂古莱姆的贵族,心里很激动,对上层阶级的一肚子怨气不知不觉的消解了。他觉得杜·夏特莱伯爵夫人美不可言,私下想:“这个就是能保举我做署理检察官的女人!”路易丝同时和每个女客应酬了一番,说话的口吻按照各人的地位而定,也考虑到对方在她同吕西安出奔那件事上采取的态度。黄昏过了一半,路易丝和主教退入小客厅。泽菲丽娜过去搀着柏蒂-克洛的手臂,柏蒂-克洛忐忑不安的跟着她向小客厅走去。那是吕西安的恶运开始的地方,不久也要在那里结束了。

  “亲爱的,这位就是柏蒂-克洛先生,我向你郑重推荐,因为你要看得起他,便是弗朗索娃的造化。”

  “先生,你是诉讼代理人吗?”奈格珀利斯家的小姐把柏蒂-克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

  “不幸得很,是的,伯爵夫人。(乌莫镇上裁缝的儿子生平从来没用过这个称呼,说的时候好象嘴里含着一口东西。)我只有仰仗夫人,才能进检察署。弥洛先生听说要调到讷韦尔去了……”

  伯爵夫人道:“照例不是先要做了副署理检察,再升为首席署理吗?我倒希望你马上当首席……要我关切你,帮你谋这个缺,我先要得到保证,知道你的确忠于正统派,忠于教会,尤其是忠于维莱勒先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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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正统派是十九世纪初期拥护波旁王室的保王党。维莱勒是当时(1821—1828)的内阁总理。

  “啊!太太,”柏蒂-克洛上前凑着她耳朵说,“我是绝对忠于王上的。”

  她退后一步,表示不愿意听人咬耳朵说话,回答说:“现在我们就需要忠于王上的人。只要德·塞农什太太对你满意,我无有不帮忙。”她说着用扇子做了一个气概不凡的手势。

  库安泰在小客厅门口探了探头,柏蒂-克洛便向伯爵夫人说:“太太,吕西安回来了。”

  “那便怎么样,先生?……”伯爵夫人的声调叫人说话到了喉咙口也只好咽下去。

  “伯爵夫人没有了解我的意思,”柏蒂-克洛用最恭敬的措辞说。“我只是向夫人证明我的忠心。夫人一手提拔的那个名流在昂古莱姆应当受什么待遇,要请夫人示下。他在这儿不是受人唾弃,便是受人颂扬,没有第三条路。”

  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还没有想到这个难题,这件事当然与她有关,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过去。代理人逮捕赛夏的计划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伯爵夫人此刻对吕西安的情意。

  她摆出一副尊严高傲的态度,说道:“先生,你既然有心归附政府,就该知道政府永远不会错的,这是第一个原则;而女人运用权势的本能,对于她的尊严的感觉,比政府还要强。”

  柏蒂-克洛正在不露痕迹,仔细观察伯爵夫人,急忙回答说:“太太,我正是想到这一点。吕西安潦倒不堪的回家。他可以受到欢迎,同时我也能利用人家的欢迎逼他离开昂古莱姆,因为他的妹子和妹夫被人控告,逼得很紧……”

  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高傲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可见她在压制心中的快乐。她想不到自己的心事被人猜得那么准,一边望着柏蒂-克洛,一边打开扇子。弗朗索娃正好进来,伯爵夫人正好利用这个时间考虑怎么回答。

  “先生,”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很快就能当上检察官……”

  这不是把话说尽而一点不落把柄吗?

  弗朗索娃过来向省长夫人道谢,说道:“太太,多蒙您成全我的幸福。”她象小姑娘似的挨在保护人身边,凑着她耳朵说:“做一个外省代理人的妻子,那简直是活活受罪,要我的命了!……”

  泽菲丽娜用这种方式进攻路易丝,原是熟悉官场的弗朗西斯出的主意。

  前任总领事和他的女朋友说:“初上台的人,不论是省长,是改朝换代的帝王,还是企业的主持人,帮起忙来都很热心;可是他们很快会发觉做后台老板的麻烦,一副面孔马上要冷下来的。今天路易丝替柏蒂-克洛走的门路,再过三个月为你的丈夫她也不愿意干。”

  柏蒂-克洛道:“替我们的诗人捧过场,接下去该怎么办,不知道伯爵夫人想过没有?恐怕在我们喝彩鼓掌的十天之内,夫人需要招待一下吕西安。”

  省长夫人点点头,把柏蒂-克洛打发了。她瞧见德·皮芒泰尔太太在小客厅门口露面,便站起身来,走过去和她谈话。侯爵夫人听到德·奈格珀利斯老头进贵族院的消息,十分诧异,觉得一个女人这样能干,出了乱子反而声势浩大,不能不奉承一番。

  侯爵夫人说了些体己话,表示向她亲爱的路易丝低头服小,然后问道:“告诉我,亲爱的,为什么你要费许多周折,送你父亲进贵族院?”

  “亲爱的,上面给我这个情分,主要因为我父亲没有孩子,而且他投起票来永远是赞成王室的。我要生了儿子,最大的一个可以继承外祖父的爵位,纹章,贵族院的缺份……”

  德·皮芒秦尔太太发现路易丝的野心扩展到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知道不能利用她替皮芒泰尔先生活动贵族院,不免心中怏怏。

  柏蒂-克洛出门对库安泰说:“省长夫人被我抓住了,你的合伙契约包在我身上……一个月之内我就是首席署理检察官,而你也可以支配赛夏了。现在你得找一个人来接手我的事务所,五个月功夫我的业务在昂古莱姆占到第一位……”

  库安泰对他一手造成的人物差不多有些忌妒了,他说:

  “你啊,只要把你扶上马就行。”

  吕西安在本乡大受欢迎的原因,现在大家都该明白了。正如法国有过一个国王不记奥尔良公爵的仇恨,路易丝也不记德·巴日东太太在巴黎受的侮辱。她预备先捧吕西安,用保护人的姿态压倒他,然后正大光明的解决他。吕西安在巴黎受人愚弄的事,柏蒂-克洛在当地的闲言闲语中听见过了;他也猜到女性要一个男人爱她的时候,男人不爱她,她会对那男人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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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如此好心,我们一生也能碰上几回

  群众欢迎吕西安,证明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以往的行事并没有错。欢迎过后第二天,柏蒂-克洛要吕西安得意忘形,好加以操纵,带着六个本地青年,全是吕西安在昂古莱姆的中学同学,来到赛夏太太家。

  一些同学因为班级中间出了大人物,决定为《长生菊》和《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举行公宴,派代表团来专诚邀请。

  吕西安叫道:“啊!柏蒂-克洛,好久不见了!”

  柏蒂-克洛道:“你这次回来刺激了我们的自尊心,我们都觉得面上光彩,凑了份子,预备定一席丰盛的酒菜请你。我们的校长和教授都要到场,看情形还有本地的官长参加。”

  “哪一天呢?”吕西安问。

  “下星期日。”

  “那不行,”诗人回答。“除非再过十天,那我准到……”

  柏蒂-克洛道:“你吩咐就是了,十天就十天。”

  那些老同学对吕西安十分钦佩,吕西安也对他们极尽殷勤。他才气横溢,谈了半小时话,一朝被人供在台上,自然不能辜负地方上的舆论;他一双手插在背心袋里,眼光见解无不高人一等,合乎同乡的估计;态度谦虚随和,完全是一个不拘形迹的才子派头。他发了一阵牢骚,表示在巴黎身经百战,疲倦得很,尤其看破世情,代那些不曾离开乡土的老同学庆幸。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一大堆。大家对他印象极好。

  接着他和柏蒂-克洛单独谈话,打听大卫的经济状况,埋怨代理人不该弄得大卫躲在一边。吕西安想跟柏蒂-克洛要手段。柏蒂-克洛存心装傻,让老同学当他是个外省的起码代理人,没有一点儿聪明才智。目前的社会比古代社会在机构方面不知复杂多少,人的才能为此尽量分化。从前,优秀的人物必然要无所不能,所以为数寥寥,在古民族中象明星一般灿烂。后来即使各有专长,杰出的人还能应付全局。象号称足智多谋的路易十一那样的人,他的奸诈随处都能应用。到了今日,连才智也分门别类,愈分愈细了。比如说,有多少种不同的职业就有多少种不同的奸诈。一个狡猾的外交家在外省碰到一桩官司,很可以被一个庸庸碌碌的代理人或者乡下人玩弄。最狡猾的新闻记者在生意上可能是个大傻瓜,吕西安因之做了柏蒂-克洛的玩具。报上那篇文章当然是恶讼师写的,他要叫昂古莱姆的城里人在乌莫镇面前下不了台,不能不替吕西安捧场。那天夜里聚集在桑树广场上的所谓吕西安的同乡,只是库安泰印刷所和纸厂的工人,加上柏蒂-克洛和卡尚两个事务所的职员和几个中学同学。代理人看准诗人只要跟他恢复了同窗关系,必有一日会泄漏大卫的藏身之处。如果大卫由于吕西安的过失出了事,诗人便不能再在昂古莱姆立足。柏蒂-克洛要完全控制吕西安,故意装做不及吕西安高明。

  他说:“我怎么会不尽力呢?事情牵涉到我老同学的妹妹;不过有些案子你非吃亏不可。六月一日①,大卫跑来要我保证他三个月清静,事实上直到九月里才风声紧急,我把他全部财产从债主手中抢下了;因为我还能在高等法院胜诉,弄到一份判决书,确定妻子的特权绝对不能侵犯,特权也没有掩护什么骗局……至于你,虽然落魄回乡,毕竟是天才……

  (吕西安做了一个手势,仿佛供奉的香离他鼻子太近了一些。)——怎么不是呢,朋友?《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我念过了,不但是一部作品,而且是洋洋巨著!那篇序文只有两个人写得出:不是夏多布里昂便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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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个日期,作者又弄错了,与本书第569,560两页所述完全不符。

  吕西安听着这句恭维话居然默认,并不声明序文是阿泰兹的手笔。遇到这种情形,法国一百个作家,准有九十九个如此。

  柏蒂-克洛又装做愤愤不平的说:“哪想到这里的人好象根本不知道你的大名!我看大家冷淡,便自告奋勇,出来鼓动这批人。我写了那篇稿子,你早看到了……”

  吕西安叫道:“怎么,是你写的!……”

  “对,是我写的!……昂古莱姆同乌莫处于竞争的地位,我召集了一些青年,你中学里的老同学,组织昨天的半夜音乐会;等到热情鼓动起来了,我们又发起聚餐。我心上想:就算大卫不能露面,至少吕西安可以受到表扬!”柏蒂-克洛又说:“不但如此,我还见到杜·夏特莱伯爵夫人,暗示她为她着想,也得出来解救大卫的困难,这是她能够做的,应当做的。如果大卫和我提到的那个秘密确实找到了,政府用不着破费多少就好支持他,省长替发明家撑腰,为这样一桩重要的发明出一半力量,你想是何等气派!在众人眼里岂不是个开明的长官吗?……你妹妹看到司法界短兵相接,着了慌,她怕烟雾……在法院里打仗本来同战场上一样要花钱;可是大卫守住了阵地,秘密仍旧在他手中,人家抓不到他的人,也永远抓不到他的!”

  “谢谢你,亲爱的朋友,我可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请你帮我实现。”

  柏蒂-克洛瞪着吕西安,螺旋形的鼻子活象一个问号。

  “我要救大卫,”吕西安自命不凡的说,“是我连累了他,我要把全部事情弥补起来……我对路易丝的影响便是她……”

  “谁是路易丝?……”

  “夏特莱伯爵夫人……”

  柏蒂-克洛听着做了一个手势。

  吕西安接着说:“我对她的影响之大,她自己也想象不到。可是,朋友,我虽然能操纵你们的政府,却没有衣衫……”

  柏蒂-克洛又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愿意解囊相助。

  “谢谢你,”吕西安和柏蒂-克洛握握手。“再等十天,我去见省长夫人,同时到你那儿去回拜。”

  他们俩握手道别的时候,已经变了老朋友。

  柏蒂-克洛私忖道:“怪不得他要做诗人,原来是神经病。”

  吕西安回到妹子房里,心上想:“不管人家怎么说,要说朋友,只有中学里交的才是真正的朋友。”

  夏娃道:“吕西安,柏蒂-克洛许了什么愿心,你对他这样亲热?还是防他一着的好!”

  “防他一着?”吕西安叫起来。他似乎想了一想,又道:“夏娃,你不信任我,怀疑我,难怪你要怀疑柏蒂-克洛;再过十天半个月,你准会改变意见,”他得意扬扬的补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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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吕西安把外省的荣誉当真

  吕西安上楼回到自己房里,写信给卢斯托。

  朋友,咱们两个人之间,只有我会记得你向我借过一千法郎。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的处境我完全想象得到,所以我赶紧声明不要你还我现金,只要你负责赊一笔账,正如人家在佛洛丽纳身上花了一千法郎,但求快活一阵。咱们俩的衣服既是同一个裁缝做的,希望你替我定一套行头,越快越好。我虽不完全象亚当①,一副形景实在见不得人。出我意料之外,省府对待巴黎名流的一套居然临到我了。他们要为我举行公宴,好象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左派议员。我为什么要一套黑衣服,现在你明白了吧?约期付款也好,拿广告做交换条件也好,反正你得想法把唐璜应付迪芒许先生的戏②翻新一下,我无论如何要衣冠楚楚的露面。我身上只有破布条子,该怎么办,你斟酌吧!如今是九月,天高气爽,所以要你费心,让我本星期末就有一套白天穿的漂亮衣衫:一件深青铜色的短外套;三件背心,一件柠檬黄的,一件方格子花呢的,一件全白的;三条叫女人看了出神的裤子:一条白的英国料子,一条南京缎的,一条黑的薄呢的;最后还要一件黑礼服和晚上穿的黑缎子背心。如果你另外弄了一个佛洛丽纳,就托她挑两条花色领带。这些都轻而易举,相信你能够办到,也有本领办到,我不担心裁缝。亲爱的朋友,咱们常常慨叹:巴黎人是世界上最杰出的人,穷途末路打起主意来,连撒旦都甘拜下风,却还没有办法向帽子店赊账!除非我们行出上千法郎的帽子,才有赊欠的希望;否则只能拿现钱去买。法兰西剧院演过一出戏,有句台词说:拉弗勒,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话害人不浅!我深深感到我的要求不容易实现,就是说衣服之外,还要一双靴子,一双薄底皮鞋,一顶帽子,六副手套!我知道,这是拿做不到的事来要求你了。不过文字生涯不就是把做不到的事做到吗?……告诉你:你去写一篇长文章,或者干些不清不白的勾当,实现了这个奇迹,你欠我的债就一笔勾销。朋友,别忘了这是赌债,已经拖到一年,你该脸红了,要是你还会脸红的话。亲爱的卢斯托,不是开玩笑,我此刻形势紧急。你听一句话就可知道:乌贼骨发胖了,嫁了鹭鹚,鹭鹚当了昂古莱姆的省长。这一对可恶的夫妻对我的妹夫大有用处;妹夫受我连累,弄得走投无路,有些期票被人追控,躲起来了……我无论如何要在省长夫人面前重新出现,把我对她的影响恢复一部分。大卫·赛夏的命运要仰仗一双漂亮的靴子,镂空的灰色丝袜(请你不要忘记)和一顶簇新的帽子,不是惨极了吗?……我不能答谢同乡的盛意,只好躺在库上装病,象杜维凯③一般。他们为我举行了一个精彩的半夜音乐会,事后知道昂古莱姆人的热情是我几个中学的老同学鼓动起来的,可见所谓同乡都是有眼无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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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基督教传说,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中赤身裸体。

  ②莫里哀的喜剧《唐璜》中有个胆小的债主,名叫迪芒许,上门讨债,唐璜殷勤招待,礼数周到,迪芒许意从头至尾不好意思开口要债。

  ③杜维凯(1765—1835),法国十九世纪初期的批评家。

  如果你在巴黎报上的社会新闻栏登一段我在本乡受欢迎的消息,可以抬高我在这里的地位。我要让乌贼骨感觉到,就算我在巴黎报界没有朋友,至少还有些名气。我并没放弃我的希望,将来会报答你的。倘有什么新书要一篇精彩的评论,我可以替你从容执笔。再告诉你一句,亲爱的朋友,我完全信托你,正如你可以完全信托我。

  来件望交驿车带下,写明留交字样。

  吕西安·德·吕邦泼雷。

  吕西安在家乡出过风头,在信里又流露出自大的口吻,同时也想起巴黎。在外省安安静静过了六天,又怀念那些挺有意思的苦日子,隐隐然感到遗憾了。整个星期他想着夏特莱伯爵夫人,把重新露面的事看做十二分重要;那天傍晚走到乌莫,向驿车公司去领巴黎的包裹的时节,他心神不定,焦急得了不得,好比一个女人的最后一些希望都在服装上,惟恐到不了手。

  吕西安一看几个包裹的形状,知道他要的东西都有了,私下想:“啊!卢斯托,你出卖朋友的罪过,我都原谅你了。”

  他在帽笼内发现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裁缝表现得很好。你对过去的回想一点不错:领带,帽子,丝袜,花了我们不少心血,因为我们囊空如洗,什么都挤不出来。我们和勃龙代一致认为,开一个供应青年人廉价用品的铺子,准能发财。因为我们没钱购买的东西花了我们很大的代价。伟大的拿破仑缺少一双靴子而没法进军印度的时候,说过:天底下没有容易的事!所以一切不成问题,除了你的皮鞋……我眼看你穿了礼服没有帽子!有了背心缺少鞋子!有个美国人为了好玩,送过一双红种人穿的皮鞋给佛洛丽纳,我真想寄给你。佛洛丽纳捐献四十法郎赌本,让我们代你去博一博。拿当,勃龙代和我,不是为自己赌,运道好极,赢了不少钱,居然能带着德·吕卜克斯的旧情人电鳗去吃消夜。老实说,弗拉斯卡蒂也应该请请我们了。采办归佛洛丽纳负责,她还加上三件讲究的衬衫。拿当送你一根手杖。勃龙代赢了三百法郎,给你一根金链子。电鳗凑上一只金表,象一块四十法郎的洋钱那么大,是个傻瓜送她的,时间不准,她说:完全是废物,跟送的人一样!毕西沃到牡蛎岩饭店来和我们相会,在包裹内加进一瓶葡萄牙头发水。这滑稽大家装着一副正经样儿,用男低音嗓子说:要是他因此得福就好了!可见大家在患难中待朋友多好。我心肠硬不起来,原谅了佛洛丽纳;她请你为拿当的新书写一篇评论。再见,孩子。咱们才做了老朋友,你忽然回到你的小天地中去了,多可惜!

  你的朋友 艾蒂安·卢斯托。

  写于佛洛丽纳的客厅。

  “可怜这些人竟为着我进赌场!”吕西安非常感动的想着。

  不卫生的地方或是我们受尽苦楚的地方,往往有些气味近乎天堂上的香味。在平淡的生活中,回想过去的痛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感。夏娃看见哥哥穿着新衣服下楼吃了一惊,认不得了。

  他说:“现在我可以上美景街去散步,没有人说我衣衫褴褛的回来了。这只表的的确确是我的,将来给你做赔偿;它也同我一样,出了毛病。”

  夏娃说:“看你这样孩子气!……叫人恼也恼不起来。”

  “好妹妹,难道你以为我无聊透顶,要人寄这些东西来,在昂古莱姆卖弄吗?昂古莱姆的人才不在我心上呢!”吕西安说着,拿金球柄的手杖在空中一挥。“我是闯了祸想挽救,所以先武装起来。”

  吕西安只有一桩事情在本乡是真正成功的,就是那派漂亮哥儿的款式轰动一时。钦佩令人沉默,妒羡引起议论。女人都为吕西安颠倒,男人都说吕西安坏话。他大可引用通俗歌曲中的两句话,叫做:我的衣服,我真要谢谢你!他上省长公署投了两张名片,又去拜访柏蒂-克洛,柏蒂-克洛没有在家。第二天是公宴的日子,巴黎所有的报纸都在昂古莱姆的标题底下登着一段消息:

  昂古莱姆讯:——青年诗人吕西安·德·吕邦泼雷,初入文坛就才华毕露;《查理九世的弓箭手》不落瓦尔特·司各特的窠臼,在法国历史小说中可谓绝无仅有之作,其序言尤为文艺界所激赏。诗人最近回乡大受欢迎,此举不仅为吕西安先生的荣誉,亦且为昂古莱姆的荣誉。当地人士并将为诗人举行公宴,以志庆贺。新任省长到职未久,亦将参与盛会;闻《长生菊》的作者初期即备受夏特莱伯爵夫人之赏识与鼓励。

  在法国,热情一经煽动,谁也没法阻拦。驻军的团长派了乐队来。酒席由乌莫有名的大钟饭店承办,他们的鸡萗火鸡,装着精致的瓷器一直销到中国。饭店主人在大厅上张起幔子,幔子上挂着桂冠和鲜花,好不庄严。五点钟,客人到齐了,一共有四十位,个个穿着礼服。屋外还有一百多个市民代表吕西安的同乡,主要是被院子里的军乐队吸引来的。

  柏蒂-克洛站在窗口一望,说道:“整个昂古莱姆都来了!”

  波斯泰尔的老婆也来听音乐,波斯泰尔对她说:“我真弄不明白。怎么!省长,税务局长,团长,火药局局长,本省的议员,市长,中学校长,熔铁厂厂长,法院院长,检察官弥洛先生,所有的官员都到了!……”

  入席的时候,军乐队按着我王万岁,法兰西万岁的谱子奏起变奏曲来,这支歌在民间始终不曾流行。那是下午五点。到八点,端上六十五盘点心,最耀眼的是一座用糖果堆成的奥林匹斯山,顶上有一个巧克力做的法兰西女神。上了点心,大家开始祝酒。

  “诸位,”省长起来说,“我们为王上干杯!……为正统主义干杯!波旁王室不是替我们恢复了和平吗?不是有了和平,我们才有一代又一代的诗人和思想家,让法兰西执掌文艺的大旗吗?……”

  “王上万岁!”桌上的人一齐叫起来,政府派叫得更有劲。

  德高望重的中学校长站起来了。

  他说:“为青年诗人干杯,为我们的首座客人干杯!他除了彼特拉克的蕴藉的诗意,还擅长布瓦洛称为最难的文体,散文。”

  “好啊!好啊!”

  团长站起来说:“诸位,为保王党员干杯!因为我们庆祝的英雄有胆量保卫正确的原则。”

  “好啊!”省长带头喝彩。

  柏蒂-克洛起来说:“我代表吕西安的全体同学,为庆祝昂古莱姆中学的光荣干杯,为我们敬爱的校长干杯,我们的成就一部分是他的功劳……”

  老校长没防到祝酒祝到他身上,抹了抹眼睛。吕西安站起身来,屋内寂静无声,诗人脸都白了。坐在他左手的老校长替他戴上一个桂冠。大家一齐鼓掌,吕西安含着泪水,声音十分感动。

  未来的讷韦尔检察官对柏蒂-克洛说:“他醉了。”

  代理人回答:“可不是酒醉。”

  吕西安说:“各位同乡,各位同学,今天的场面,我真想叫全国都看到。我们这地方抬举人,培养伟大的作品和事业,用的是这个方式。可是我小小的成就获得这样大的荣誉,觉得很惭愧,以后只能加倍努力,不辜负诸位的雅望。将来回想起这个时刻,可以使我在新的战斗中增加勇气。请你们允许我建议,向我的第一个诗神和保护人致敬,同时向我出生的城市致敬:让我们为美丽的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干杯,为高贵的昂古莱姆城干杯!”

  检察官点点头说:“应付得不错,我们的祝辞是事先准备的,他是临时想起来的。”

  十点钟,客人三五成群的散了。大卫·赛夏听见平时听不到的音乐,问巴齐讷:“乌莫镇上有什么事啊?”

  巴齐讷回答:“他们在欢迎你的舅子吕西安……”

  大卫说:“没有我参加,我想他一定很懊恼。”

  半夜里柏蒂-克洛把吕西安一直送到桑树广场。到了那儿,吕西安对代理人说:“好朋友,咱们现在是生死之交了。”

  代理人说:“明天我同弗朗索娃·德·拉埃小姐在她的监护人德·塞农什太太家立婚书,希望你到场;德·塞农什太太要我请你同去,你可以见到省长夫人;你的祝辞准有人告诉她,她必定很高兴。”

  吕西安说:“我有我的打算。”

  “噢!你可以救大卫了!”

  “当然罗,”诗人回答。

  正在那个时候,大卫好象有魔术一般的出现了。原因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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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隔墙有耳

  大卫的处境很为难:他女人绝对不准他见吕西安,也不准透露他隐匿的地方;吕西安却给他写着怪亲热的信,说要不了几天就能挽回大局。他听到音乐的时候,克莱热小姐一边和他解释庆祝会的来由,一边交给他两封信。

  亲爱的,你只当吕西安不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脑子里牢牢的记住一点:我们的安全全靠敌人打听不出你躲在哪儿。不幸的遭遇使我只相信科布,玛丽蓉,巴齐讷,而不敢相信我哥哥。唉!可怜吕西安不是以前的那个又天真又温柔的诗人了。正因为他要过问你的事,大言不惭的说要替我们还债(完全是出于骄傲,告诉你!……),我对他更放心不下。巴黎寄给他一些讲究的衣衫,一个漂亮的钱袋,里头放着五块金洋。他把钱交给我我们现在靠此度日。你父亲回去了,我们总算少了一个敌人,他是被柏蒂-克洛轰走的。柏蒂-克洛看出老人家的心思,马上使他断了念头,说你今后不同他柏蒂-克洛商量,不会作任何决定;柏蒂-克洛不会让你们发明的东西出让,除非拿到三万法郎补偿:先是一万五给你料清债务,还有一万五,不论你的发明将来成功还是失败,都要拿的。我弄不明白柏蒂-克洛到底是怎样的人。我热烈拥抱你这个遭难的丈夫。咱们的小吕西安身体不坏。看这朵花在风雨飘摇中长大,脸色一天天的红润,我说不出是什么感想!母亲照常祷告上帝,她和我一样热烈的拥抱你。

  你的 夏娃。

  柏蒂-克洛和库安泰弟兄怕老赛夏那种乡下人的狡猾,打发他走了。老头儿也要收割葡萄,不能不回马萨克。

  附在夏娃信内还有吕西安的一封信,措辞是这样的:

  亲爱的大卫,一切顺利。我从头到脚武装起来了;今天去上阵,两天以内可以大有进展。等你恢复了自由,为我欠的债还清了,我将要多么高兴的拥抱你!妹子和母亲至今防着我,使我精神上大受伤害,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是早知道你躲在巴齐讷家吗?她上我们家来一次,就有你的消息和你给我的复信。当然,妹子只能依靠她工场里的朋友。今天我跟你离得很近,可惜你不能出席他们欢迎我的宴会。昂古莱姆人的虚荣心让我得到一次小小的胜利,那是不多几天就要被人遗忘的;只有你对这件事情感到的快乐,才是真正从心坎里来的快乐。总之,在我心目中,能够做你的弟弟比世界上所有的荣誉更宝贵。再过几天,你就能完全原谅我了。

  吕西安。

  大卫的心被这两股相反的力量猛烈的拉扯,虽然力量的强弱并不相等,因为他热爱妻子,而对吕西安的友情已经减少几分敬意。可是我们孤独的时候,感情的力量可以大起变化。一个人幽居独处,再象大卫那样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事,很容易向某些念头屈服,不比在正常的环境中有所依傍,能够抗拒。大卫听着那意想不到的欢迎会的军乐,念着吕西安的信,信中又象他预料的一样,提到没有大卫参加,多么遗憾的话,不禁深深的感动。天性温柔的人抵抗不了这一类小小的感情作用,他们以己度人,认为那些作用对别人也同样重要。满满的一杯水,怎么能不流出一滴来呢?……因此到半夜里,巴齐讷多方劝阻也没法拦着大卫不去看吕西安。

  他和巴齐讷说:“这个时候昂古莱姆街上没有人了,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能在夜里把我逮捕;就算被人撞见,我还可以用科布的办法回到这儿。况且我好久没看见我的女人和孩子了。”

  这些理由都还说得过去,巴齐讷只得让步,答应大卫出门。吕西安正在同柏蒂-克洛告别,大卫叫了声:“吕西安!”两个朋友便流着眼泪拥抱了。这个情景在一生中是难得遇到的。吕西安这才体会到那种颠扑不破的友谊多么热烈,他过去非但不加重视,而且还辜负这友谊。大卫一心要原谅吕西安。高尚慷慨的发明家尤其想嘱咐吕西安,扫除兄妹之间的隔阂。他只顾考虑这些感情方面的事,再也想不到欠债未还的种种危险。

  柏蒂-克洛对他的当事人说:“回家吧,既然冒冒失失走了出来,至少得利用一下,去看看你的太太跟孩子。别给人瞧见!”

  柏蒂-克洛独自留在广场上,自言自语道:“可惜赛里泽不在这儿!……”

  广场上如今矗立着庄严的法院,当时广场四周还搭着木板;柏蒂-克洛沿着板墙说话,不防背后一块板上有弹指的声音,好象用手指头敲门。

  “我在这儿啊,”两块没有拼紧的木板中间传出赛里泽的声音。“我看着大卫从乌莫出来。他躲的地方,我早已猜到几分,现在证实了,我知道上哪儿去抓他。不过先要知道吕西安有什么打算,才好做圈套。不料你叫他们进去了。你留在这儿。等大卫和吕西安出来,你把他们带到我近边;他们只道四下无人,准会说出几句话来给我听到。”

  “你真是个魔鬼!”柏蒂-克洛轻轻的说。

  赛里泽道:“我要得到你答应我的好处,怎么会不卖力呢?”

  柏蒂-克洛离开板墙,在桑树广场上溜达。大卫一家正在卧房里相会。柏蒂-克洛望着他们的窗子,想着前途,鼓励自己;如今他靠着赛里泽的聪明,可以使出最后一著棋子了。象柏蒂-克洛这等奸诈阴险的人,看透人心的变化,争权夺利的手段,从来不贪图眼前的好处而受骗,也不轻信人家的情分。他先是不大相信库安泰,所以留好地步,万一亲事不成而没法指责长子库安泰欺骗的话,可以叫库安泰不得安宁。自从在巴日东府上得手以后,柏蒂-克洛倒是公平交易了。早先的阴谋非但变为无用,还对他觊觎的政治地位大有妨碍。我们且补叙一下,他的进身之阶原来是如何安排的。迦讷拉克和几个实力雄厚的商人,在乌莫镇上组织一个自由党的核心,靠着生意上的往来,同反政府派的一些领袖拉上关系。路易十八病重的时期答应让维莱勒组阁,反对派的策略便跟着改变;从拿破仑去世之后,他们已经放弃武装叛变的冒险手段。当时自由党正在各省各府组织一股合法的对抗势力,预备用控制选举,说服群众的方法达到目的。昂古莱姆的下城素来受上城的贵族压制,柏蒂-克洛既是激烈的自由党,又是乌莫出身的子弟,当然做了下城反对派的发起人,首脑和秘密顾问。他第一个指出,夏朗德省的报纸让库安泰弟兄操纵是危险的,反对派在本省应当有一份机关报,免得落在别的城市后面。

  柏蒂-克洛说:“咱们不妨各人拿出五百法郎交给迦讷拉克,给他凑成两万多法郎盘进赛夏的铺子,咱们替老板垫了款子,就能支配印刷所了。”

  代理人要在库安泰和赛夏面前巩固他两面派的地位,劝自由党接受了他的意见。他自然看中赛里泽这样一个小人,预备叫他做反对派的死党。

  他告诉赛夏的前任监工:“你要能打听出你老东家的下落,把他交在我手里,我们借给你两万法郎买他的印刷所,说不定再要办一份报,叫你当老板。你好好的去干吧。”

  柏蒂-克洛觉得赛里泽这种人干起事来,比无论哪个执达员都更有把握,所以早就向长子库安泰保证,逮捕赛夏决无问题。等到柏蒂-克洛一心想当法官,知道日后不能不脱离自由党的时候,乌莫的人心已经受他煽动,盘进印刷所的资本也有了着落;柏蒂-克洛便决意把事情撂下,听其自然。

  他想:“没关系!反正赛里泽会闹出乱子来触犯出版法,我正好借此显显本领……”

  他走到印刷所门口,对站岗的科布说:“上去通知大卫趁早走吧,你们小心一些!我回去啦,已经一点了……”

  科布离开门口,玛丽蓉过来接班。吕西安和大卫一同下楼,科布在前开路,玛丽蓉在后护送,前后都相隔一百步。两弟兄沿着板墙走过去,吕西安很兴奋的和大卫说话。

  “朋友,我的办法再简单没有;在夏娃面前可没法提,她从来不懂什么叫手段。我肯定路易丝心中还对我藕断丝连,我能够挑起她的旧情,把她征服,主要是向那混蛋省长报仇。如果我们相爱,哪怕只有一星期,我就要她请求部里给你两万法郎作鼓励。据柏蒂-克洛说,我和她开始相爱的小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明天我要在那儿重新见到那女人,我要做一出戏。后天早上,我托巴齐讷给你一个便条,告诉你是不是成功……说不定你那时就自由了……为什么我需要巴黎的衣服,现在你明白了吧?扮一个年轻的男主角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上台。”

  清早六点,赛里泽赶去见柏蒂-克洛。

  “明天中午叫杜布隆布置定当,我保证他手到擒来,”巴黎人对柏蒂-克洛说。“我可以利用克莱热小姐手下的一个女工,明白没有?……”

  柏蒂-克洛听完赛里泽的计划,急忙去找库安泰。

  他说:“你去想法要杜·奥图瓦先生今晚决定,把他财产的虚有权①给弗朗索娃;你和赛夏的合伙契约,包你两天之内签订。我要立过婚书以后八天才结婚,所以这个办法完全合乎我们的协定:有来有往!今晚在德·塞农什太太府上,吕西安和杜·夏特莱伯爵夫人会面的情形,咱们要暗暗留意,这是关键所在……吕西安尽管希望靠省长夫人挽回局面,我可是把大卫抓住了。”

  库安泰道:“我相信你将来能做到司法部长。”

  “为什么不?德·佩罗内先生②不是当了部长吗?”柏蒂克洛这样说,可见他还没完全改掉自由党人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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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只有产业的主权而无收益权,在法律上称为虚有权。

  ②德·佩罗内,一八二一至一八二八年间的法国司法大臣,年轻时也是律师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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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吕西安在巴日东府上扬眉吐气

  立婚书那天,德·拉埃小姐的暧昧不明的身分,替她把昂古莱姆的大部分贵族都招来了。男的没有贵重的首饰送给女的,一对未来的夫妻这样穷,特别令人关切。世界上有些人做善事同喝彩一样,主要是满足自尊心。因此,德·皮芒泰尔侯爵夫人,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德·塞农什先生和两三个老朋友,送了弗朗索娃一些礼物,城里也为之议论纷纷。这些漂亮的小东西,加上泽菲丽娜一年前就在准备的被褥内衣,干爹送的首饰,新郎照例不能不送的礼物,总算使弗朗索娃略感安慰,而好几个带女儿同来的母亲看了也很感兴味。柏蒂-克洛和库安泰两人发觉,昂古莱姆的贵族允许他们踏进神圣的庙堂是迫不得已,因为一个是弗朗索娃的财产管理人兼副监护人,一个是立婚书时必不可少的对手,好比行刑总得有一个吊死的囚犯。结了婚,柏蒂·克洛太太照样可以在干妈家出入,丈夫就不容易受到招待了;他却打定主意,非闯进那个骄傲的社会不可。诉讼代理人觉得父母出身低微,难以为情,叫住在芒斯勒养老的母亲推说有病,留在乡下,仅仅写信书面表示同意儿子的婚姻。柏蒂-克洛没有亲族,没有靠山,没有一个自己人在婚书上签字,心里很委屈,现在能带一个名流去充当体面的朋友,又是伯爵夫人愿意会面的人物,高兴极了,坐着马车去接吕西安。在那次值得纪念的晚会上,诗人的打扮毫无疑问把所有的男人都比下去了。德·塞农什太太事先透露消息,说有这位名流到场;两个反目的情人重新聚首,也是外省人极喜欢看的场面。吕西安变了时髦人物。大家夸他如何俊美,如何风流,和以前如何不同,昂古莱姆的贵族太太都想去瞧他一瞧。当时的装束正从扎脚裤过渡到现在这种难看的长裤,吕西安按照流行的款式穿一条全黑的紧身裤。男人那时还卖弄身材,使瘦子和体格不美的人叫苦不迭;吕西安的身材却长的象阿波罗一样。他的灰色镂空丝袜,小小的皮鞋,黑缎子的背心,领带,没有一样不穿戴得服服帖帖,象粘在身上一般。浓密的淡黄头发全部烫过,额角更显得白净,四周的头发卷安排得妩媚动人。傲慢的眼睛闪闪发光。一双女人般的美丽的小手始终戴着手套。他的姿态是模仿巴黎有名的花花公子德·玛赛:一只手拿着手杖和永不离手的帽子,一只手偶然动一下,帮助说话的表情。

  有些名人假装谦虚,低着头走过圣德尼门,吕西安很想用这种方式溜进客厅。无奈柏蒂-克洛只有一个朋友,不能不尽量利用。他几乎带着夸耀的意味,在晚会上带吕西安去见德·塞农什太太。诗人一路听见唧唧哝哝的谈论,要是从前,他早就心慌意乱,此刻却冷静得很。他信心十足,知道他一个人抵得上昂古莱姆所有的英雄。

  他对德·塞农什太太说:“太太,我的朋友柏蒂-克洛的确是做司法部长的材料,我说他福气太好了,能投在太太门下,不管干女儿和干妈的关系多么疏远(在场的妇女都体会到话中有刺,她们在旁窃听而神气好象并没有听)。至于我,我很高兴趁此机会回夫人致敬。”

  几句话说得挺自然,气派象大贵族访问老百姓。吕西安听着泽菲丽娜支吾其词的回答,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有心叫人注意。他同弗朗西斯·杜·奥图瓦和省长打招呼,神态殷勤,可是对两人的笑容略有区别。然后他装做忽然瞧见杜·夏特莱太太,迎上前去。一般重要人物正被弗朗索娃或者公证人陆续请进卧室去签字,可是大家都忘了婚书,只注意两个情人的会面,作为当夜的一件大事。吕西安朝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走了几步,拿出巴黎式的风雅的态度,对路易丝说来还是回来以后第一次看到;他声音相当响亮的说道:

  “太太,是不是承蒙你的好意,后天省长公署请客才有我呢?……”

  吕西安对以前的保护人故意用这个挑战的语调,杀她的威风;路易丝听着有点恼恨,冷冷的回答:“先生,那是为了你的名气。”

  吕西安又俏皮又自负的说:“啊!伯爵夫人,如果客人得不到你的好感,我就没有办法叫他出席了。”

  他不等路易丝回答,转身瞧见主教,大大方方鞠了一躬。

  他声音很迷人的说:“大人简直跟先知差不多。将来我要使大人的话完全应验。今晚我到这儿来幸运得很,能够向您表示敬意。”

  吕西安趁此和主教攀谈,一谈谈了十分钟。女士们都认为吕西安了不起。杜·夏特莱太太没有料到他这样狂妄,一时竟哑口无言,没有话好回答。她看见所有的妇人佩服吕西安,东一堆西一堆的交头接耳,把他们俩的谈话,吕西安装做瞧不起她,言语之间把她压倒等等,互相传说;路易丝失了面子,十分气恼。

  她想:“他说了那句话,明天要不来吃饭,叫我怎么下台!他凭什么敢这样骄傲呢?……难道德·图希小姐爱上了他吗?……他长得多美!——听说在巴黎,女戏子死后第二天,德·图希小姐到他家里去过!……或许他是来帮助妹夫的,路上遭了意外,到芒斯勒的时候才蹲在我们车厢背后。那天早上,吕西安瞪着我和西克斯特的神气真古怪。”

  路易丝千思百想,不知有多少念头,更糟糕的是,她还情不自禁的望着吕西安和主教谈话,仿佛他是全场的领袖。他对谁都不理不睬,但等人家去迁就他;他东瞟一眼,西瞟一眼,做出各式各样的表情,神态潇洒,不愧为德·玛赛的高足。德·塞农什先生在他近边出现,他也不离开主教去打个招呼。

  路易丝等到十分钟,忍不住了,起来走到主教面前,说道,“大人不知听到什么话,常常面带笑容?”

  吕西安很知趣的退后几步,让杜·夏特莱太太和主教说话。

  “啊!伯爵夫人,这青年聪明绝顶!……他和我解释,他的力量都是您鼓励出来的……”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太太!……”吕西安眼中带着嗔怪的意味,叫伯爵夫人看着心里高兴。

  “我们说说清楚好不好?”她把扇子一招,叫吕西安走近去。“同主教大人一块儿来,打这儿走!……请大人替我们评评理。”她指着小客厅给主教带路。

  “哼!她叫主教当什么角色啊!”尚杜帮口里的一位女客有心把话说得相当响,要人听见。

  吕西安望望主教,望望伯爵夫人,说道:“评理?……难道有谁做错了事吗?”

  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走进她从前的小客厅,坐在长沙发上,叫吕西安和主教一边一个坐在她两旁,然后开始说话。

  吕西安只做动了感情,没有心思听她的,叫旧情人看着又得意,又奇怪,又欢喜。他的姿态,手势,有如芭斯塔在《唐克雷蒂》中唱:噢,祖国!……时的功架,脸上的表情好象在唱《但尔里佐》那一段有名的抒情曲。受过柯拉莉训练的吕西安,最后还会挤出几滴眼泪来。

  等到吕西安看出路易丝发觉他流泪,便不管主教,也不管谈话的内容,凑着她耳朵说:“啊!路易丝,我当初多爱你!”她掉过身子说:“快点擦擦眼睛,你又要在这里害人了。”

  这两句舞台上的旁白使主教大吃一惊。

  吕西安兴奋的回答:“对,一次已经够了。德·埃斯巴太太的大姑说出这句话来,便是玛德莱娜①听着也会止住眼泪。我的天哪!……我又想起了我的往事,我的幻想,我的青春,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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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玛德莱娜,即《旧约》中抹大拉的马利亚,原系一妓女,曾向耶稣忏悔,痛器流涕。后被宽赦,并成为圣女。

  主教觉得处在两个旧情人中间要损害他的尊严了,突然回进大客厅。大家有心让省长夫人和吕西安单独留在内客室。过了一会,闲话,笑声,不时有人在小客厅门口张望,使西克斯特大不乐意,沉着脸走进去,吕西安和路易丝正谈得高兴。

  他附着妻子的耳朵说:“太太,你对昂古莱姆比我熟悉,你看是不是应当顾到省长夫人和政府的体面?”

  路易丝瞅着她的出面老板,傲慢的神气吓了他一跳,她说:“亲爱的,我和德·吕邦泼雷先生谈着一件事,对你很重要。有人用卑鄙的手段陷害一个发明家,我们要救他出来,希望你帮忙……至于那些太太对我作什么感想,你等会瞧吧,我自有办法堵住她们的嘴巴。”

  于是她让吕西安扶着胳膊走出小客厅,先在婚书上签了名,旁若无人的气派完全象个贵妇人。

  她拿笔递给吕西安,说道:“一块儿签好不好?……”

  吕西安听着她指点,在她的签字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德·塞农什先生,你还认得当年的德·吕邦泼雷先生吗?”伯爵夫人这么一说,傲慢的打猎专家不能不招呼吕西安了。

  她带着吕西安回到客厅,要他和泽菲丽娜一边一个陪她坐在中央的大沙发上,一般人最怕坐的位置。她象王后升了宝座,先是放低着声音说了一些讥讽的话,几个老朋友和趋奉她的妇女也过来参加。吕西安一忽儿便成了小圈子的主角,伯爵夫人逗他把话题转到巴黎生活,他想出许多挖苦的话,谈锋之健不可想象,还穿插一些名人的轶事,外省人最爱听的题材。刚才大家赞美他的相貌,现在佩服他的才华了。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好不得意,把吕西安当做心爱的玩具似的,玩得出神入化,很恰当的插进一言半语替他帮腔,甚至不避嫌疑,用眼色来要求人家赞许吕西安。好些妇女疑心路易丝和吕西安同时回来,也许是他们之间本来爱情深厚,不幸闹了误会。也许路易丝气愤之下,和杜·夏特莱结了不合式的婚姻,如今后悔了。

  半夜过后一点钟,路易丝动身之前轻轻对吕西安说:“后天希望你准时……”

  省长夫人神气怪亲热的向吕西安略微点点头;然后过去和西克斯特伯爵说了几句,伯爵正在拿帽子。

  “亲爱的吕西安,只要杜·夏特莱太太说的是事实,我一定负责。从今晚起,你的妹夫可以说没事了。”省长说着,追出去陪太太回家,她按照巴黎的习惯,已经先走一步。

  吕西安笑嘻嘻的回答:“伯爵帮我这个忙也是应该的。”

  他们告别的时候,柏蒂-克洛正好在场;库安泰凑着他耳朵说:“喂!咱们完蛋啦……”

  柏蒂-克洛看吕西安大出风头,愣住了,对他的才华,对他的风度,惊异不置。他望了望弗朗索娃,她的神气完全是佩服吕西安,似乎对未婚夫说:“你应该学学你的朋友。”

  柏蒂-克洛忽然喜洋洋的,回答库安泰:“省长要后天才请客,咱们还有一天时间,事情我可以保证。”

  吕西安清早两点走回家,路上对柏蒂-克洛说:“朋友,我来了,看见了,战胜了!①再过几小时,大卫就要高兴死了。”

  柏蒂-克洛心上想:“好啊,我就要知道这一点。”嘴里却回答说:“我只道你是诗人,原来你也是个洛赞②,那就等于双料的诗人了。”他说完跟吕西安握握手。这是他们俩最后一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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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是罗马帝国恺撒大将于公元四一年在亚洲战胜蓬德王子法那西斯·后,向朋友告捷时的名句。

  ②路易十四的宠臣,为了和路易十四的堂姊妹闹恋爱,轰动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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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痛心之极

  吕西安唤醒妹子,说道:“亲爱的夏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月之内,大卫的债可以全部还清……”

  “怎么还呢?”

  “杜·夏特莱太太骨子里还是我当年的路易丝,她比以前更爱我了,她要她丈夫报告内政部,推荐我们的发明!……我们只要再苦一个月,让我在这个期间报了省长的仇,叫他做一个天底下最幸福的丈夫……”

  (夏娃听着哥哥的话,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个灰色的小客厅,两年以前我见了象小孩儿一般发抖,今天又看到了,我把家具,图画,人物,打量了一下,不由得眼睛雪亮!上巴黎去了一趟,我们的观念完全变了!”

  夏娃这才听清了哥哥的话,说道:“变了可有好处呢?

  ……”

  吕西安道:“哦,你还睡着,明儿吃过早饭再谈吧。”

  赛里泽的计划简单之极。那是外省执达员逮捕债务人常用的手法,而结果不一定有把握;赛里泽却是成功了;因为他不但识透吕西安和大卫的性格,还利用两人的希望。名为库安泰的监工而那时负有特殊使命的赛里泽,勾搭着好几个青年女工,为了便于控制,故意使她们对立。他特别看中巴齐讷·克莱热手下一个熨衣服的姑娘,差不多同赛夏太太一样漂亮,名叫亨利埃特·西尼奥勒。父母是种葡萄的,离昂古莱姆七八里,在去圣女城的路上有些田产。西尼奥勒夫妻同多数乡下人一样,并不富裕,不能把独养女儿留在身边,打算让她做女用人。外省的女用人对细软内衣都要能洗能烫。普里厄尔太太盘给巴齐讷的铺子名气很大,西尼奥勒夫妇贴了房饭钱送女儿去当学徒。普里厄尔太太是旧式的老板娘,自以为应当代替父母的职司;她和学徒们一起过活,带她们上教堂,尽心管教。亨利埃特·西尼奥勒脸蛋漂亮,身腰也好看,眼睛望起人来肆无忌惮,棕色头发又浓又长,皮肤白得跟南方姑娘一样,象木兰花的那种白。赛里泽在女工里头早就看上了她;亨利埃特却是清白的种田人家出身,要不是心存忌妒,看了别人的坏榜样,要不是赛里泽当上库安泰印刷厂的副监工,拿“将来和你结婚”的话引诱她,她也不会轻易上钩。巴黎人打听出西尼奥勒家有些葡萄田,价值一万到一万二法郎,还有一所勉强住得的屋子,便赶紧下手,叫亨利埃特没法嫁给别人。俊俏的亨利埃特和赛里泽小子的爱情发展到这一步,柏蒂-克洛和赛里泽谈起有人愿意垫两万法郎,让他做赛夏印刷所的老板,所谓垫款当然等于拴马的索子。监工看到这个远景喜出望外,头脑发热了,觉得西尼奥勒小姐妨碍他的前程,对可怜的女孩子开始冷淡。亨利埃特心里发急,越是库安泰的监工想离开她,她越抓着不放。等到赛里泽发现大卫躲在克莱热小姐家,他对亨利埃特又变了主意,可是作风照旧。他想利用女孩子们怕出丑而非要嫁给玷污她的男人的心理,把她做垫脚石。吕西安重新征服路易丝的那天早上,赛里泽向亨利埃特透露巴齐讷的秘密,说只要发现大卫躲藏的地方他们俩的前途和婚姻就好解决。亨利埃特毫不费事,立即肯定只有克莱热小姐的盥洗室可以做大卫的藏身之处。她不觉得这样刺探人有什么不对;事实上她一参加这件事就被赛里泽拖下水了。

  吕西安还在睡觉的时候,赛里泽到代理人事务所去探问前一天晚上的情形,听柏蒂-克洛讲那些意义重大,不久轰动全城的琐碎事儿。

  柏蒂-克洛讲完了,巴黎人满意的点点头,问道:“吕西安回来之后,可曾写过什么便条给你?”

  “只有这一张,”代理人说着,递给他一封吕西安的信,用的是他妹妹的信纸。

  赛里泽道:“好吧,太阳下山以前十分钟,要杜布隆躲在巴莱门附近,把宪兵和他手下的人布置好,包你得手。”

  柏蒂-克洛眼睛盯着赛里泽问:“你有把握吗?”

  赛里泽用巴黎野孩子的口吻回答说:“我是碰运气,运气是个怪物,他不喜欢老实人。”

  柏蒂-克洛冷冷的说:“事情非成功不可。”

  赛里泽说:“我一定成功。这些肮脏事儿都是你叫我干的,也该送我几张钞票遮遮羞了!……”巴黎人发觉柏蒂-克洛脸上有个表情,看着讨厌,便道:“先生,你要是骗我,八天之内不替我买进印刷所……小心别弄出一个年轻的寡妇来,”

  巴黎的野孩子眼露凶光,说话的声音很轻。

  “如果六点钟把大卫送进监狱,你九点到迦讷拉克先生家,我们来办你的事,”代理人的话说得很肯定。

  “行,包你满意,老板!”赛里泽回答。

  去掉字迹的方法如今使国库损失不赀,那时赛里泽已经学会了,他把吕西安写的四行字洗掉,另外写上几行,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印刷监工的前途也大受损失。

  亲爱的大卫,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见省长,事情已经定局;而且在这个时间,你尽管出来,我半路上来接你,告诉你见了省长怎么办。

  你的弟弟 吕西安。

  中午,吕西安写信给大卫,告诉他昨天晚上的成功,省长对他的发明非常热心,答应帮忙,据吕西安说,省长今天就打报告到部里去。

  玛丽蓉推说送吕西安的衬衫去洗,把信交给巴齐讷小姐。那时赛里泽从柏蒂-克洛那儿知道可能有这封信,正带着西尼奥勒小姐在夏朗德河边散步。大概老实的亨利埃特推三阻四,争执很久,所以散步的时间直有两小时。问题不仅牵涉到小孩儿的利益,还同将来的幸福,整笔的家私有关;赛里泽要她做的只是一件挺小的小事,后果当然不告诉她。可是这样的小差事有那么大的报酬,不免使亨利埃特害怕。赛里泽终于说服情妇帮他一手。他要亨利埃特五点钟离开一会工场,再回进去报告克莱热小姐,说赛夏太太要她立刻去一趟。等巴齐讷走出一刻钟,亨利埃特上楼去敲小房间的门,把假造的吕四安的信交给大卫。后事如何,赛里泽只能碰运气了。

  夏娃受了一年多贫穷的压迫,第一次觉得生活的枷锁松开一些。她终于有了希望。她也想拿哥哥出去夸耀一下了,打算搀着一个受同乡欢迎,叫许多女人颠倒,使骄傲的杜·夏特莱伯爵夫人恋恋不舍的男子,公开露面!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提议吃过晚饭陪哥哥到美景街去散步。每逢九月,昂古莱姆的人傍晚都在那儿纳凉。

  有些人见了夏娃,说道:“噢!这不是有名的美人赛夏太太吗?”

  一个女人说:“她会出来真是想不到的。”

  “丈夫躲着,老婆抛头露面,”波斯泰尔太太说话的声音有心叫可怜的女人听见。

  夏娃对哥哥说:“噢!回去吧!我不应该出来的。”

  太阳下山以前几分钟,往下到乌莫去的石扶梯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吕西安和妹子动了好奇心,朝那个方向走去,听几个乌莫来的人的口气,仿佛出了什么乱子。

  前面的人越聚越多,一个过路人看兄妹俩往前奔去,便说:“大概捉到了一个贼……脸孔白得象死人一样。”

  吕西安和夏娃毫不惊慌,只见三十多个小孩,老婆子和干活回来的工人在前开路,宪兵的镶边帽子在人堆里闪闪发亮。后面还跟着上百个人,象乌云一般黑压压的直冲过来。

  夏娃道:“啊!是我丈夫!”

  “大卫!”吕西安叫起来。

  “呦!是他老婆!”众人说着,让出一条路来。

  吕西安问道:“谁叫你出来的?”

  大卫面无人色,回答说:“不是你写信来的吗?”

  “我早料到了,”夏娃说着,倒在地下晕过去了。

  吕西安扶起妹子,两个男人帮着抬到家里,玛丽蓉安排她睡下。科布赶去请医生。医生来了,夏娃还没有醒。吕西安只得对母亲承认,大卫被捕是他促成的,他万万想不到中间有一封假信引起大卫的误会。吕西安被母亲恨恨的瞪了一眼,大吃一惊,上楼去躲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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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诀别

  我们看了下面的信,不难想象吕西安心中的骚动;他在夜里写一会停一会,想一句写一句。

  亲爱的妹妹,没想到刚才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我的决心是不可挽回的了。许多人家都有个晦气星,对家族来说是一种瘟疫;而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不是我的意见,是一个阅世很深的人的意见。有一天我们几位熟朋友在牡蛎岩饭店吃消夜,正在说笑打趣,那外交家提起一个年轻的女子,大家看她没有嫁人觉得奇怪,其实是被父亲害了。外交家接着发表他所谓家庭瘟疫的理论,和我们解释,要没有某个母亲,某人家早就兴旺,某人家的儿子断送了父亲,某人家的父亲破坏了儿女的声名和前程。关于那个社会问题的见解虽然以谈笑出之,十分钟内举的一大堆例子着实使我吃惊。能听到这样的真理,记者们的议论尽管荒唐,也可以原谅的了,——他们没有人可以捉弄的时候,往往以此消遣,把他们的怪论发挥得极有风趣。告诉你,我就是我们家的晦气星。我怀着一腔好意,行动象仇敌。我受了你们的恩惠,用灾难来报答。这一次给你们的打击尤其残酷,虽则是出于无心。我在巴黎自暴自弃,尽管潦倒,照样作乐,把酒肉朋友当作知己,把真正的知己当做剥削我的人;我忘了你们,直要拖累你们的时候才想起你们。你们在家埋头苦干,走着艰难而可靠的路挣你们的家业;我却痴心妄想抄近路。你们在上进,我把自己的生活糟蹋了。因为我的野心漫无节制,不愿意过清苦的日子。一想起某些嗜好,某些享受,我就瞧不起随手可得而我过去感到满足的快乐。亲爱的夏娃,我批评自己比谁都严厉,对自己毫不留情。在巴黎斗争要有始终不懈的毅力,而我的意志只是偶然的冲动,我的理智时断时续。我怕将来怕得厉害,只想回避,而对现状又不能忍受。我本想回来看看你们,其实还是永远流亡的好。可是没有办法谋生,流亡等于疯狂,我不愿在已有的疯狂上面再加上一桩。与其过残喘的生活,还不如死了干净;因为不论处境如何,我过分的虚荣总是要出乱子的。世界上有种人等于零,前面必须加一个数目,才能声价十倍。我要有价值,必须同一个意志坚强,铁面无情的人结合。德·巴日东太太的确是我理想的妻子,我没有为了她放弃柯拉莉,把我的一生耽误了。大卫和你可以做我高明的指导,只是你们不够刚强,没法制服我怕受约束的脾气。我喜欢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为了摆脱一桩不如意的事,我可以变得卑鄙无耻,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生来是王孙公子。若要飞黄腾达,我的聪明只多不少,不幸我只能聪明一时;而群雄逐鹿的生涯,惟有不浪费聪明,走完全程还有充分的才智的人才会得奖。我尽管存着一百二十分的好意,将来仍不免损害别人,象这次在家里一样。有的人好比橡树,我也许只是一株苗条的灌木,偏偏以松柏自居。这便是我的总账。能力与欲望不调和,不平衡,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文人中间很多这样的人:聪明和性格,意志和愿望,老是不相称。将来我如何下场呢?只要想起巴黎一些被人遗忘的,过时的名流,就可知道。快到晚年的时候,我会未老先衰,没有财产,没有声望。我受不了这种晚境,不愿意在社会上变成一堆垃圾。亲爱的妹妹,不管在你对我竭尽温柔的早期,还是在你对我严厉的最后一个时期,我都同样爱你;这次重新见到你跟大卫,我快慰之至,虽然付了很高的代价;日后或许你们会觉得,让一个爱你们的可怜虫得到这些最后的快乐,无论什么代价都不算太高……你们不必四出寻访,不必追究我的下落;我的理智至少还能帮助我实现我的意志。所谓隐忍等于天天自杀,而我的隐忍只能维持一天,我要赶快利用……

  清晨二时。——我主意已定,亲爱的夏娃,我向你告别了。我感到安慰的是今后只生活在你们心中,那就是我的坟墓……别了。妹妹!……这是你哥哥最后一次的告别。

  吕西安。

  吕西安写完信,悄没声儿的拿着下楼,放在小外甥的摇篮上。妹子睡熟了,他含着眼泪亲了亲她的额角,出去了。他在朦胧晓色中熄掉蜡烛,最后瞧了瞧老屋子,轻轻打开过道的门;虽然这样小心,在工场里打地铺的科布还是被他惊醒了。

  “谁啊?……”

  吕西安道:“是我,科布,我走啦。”

  “这次要不回来倒好了,”科布自言自语,声音相当响,吕西安听见了。

  他回答说:“最好根本不生出来。再见,科布,我不怪你,你说的也是我心里的话。你告诉大卫,说我不能和他告别,很难过。”

  阿尔萨斯人穿好衣服起来,吕西安早已关上大门,穿过美景街的林荫道,往夏朗德河走去。他身上的穿扮好象去赴宴会,他要用巴黎的衣衫,花花公子的漂亮行头,作为入殓的装束。科布听着吕西安的声调和最后几句话,心中一怔,想去问女主人是否知道她哥哥动身,有没有跟她告别;他发觉屋内寂静无声,只道吕西安出门是大家商量过的,便重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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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大路上的奇遇

  自杀虽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却很少讨论自杀的文章,可见没有人加以观察。或许这种病根本无从观察。促成自杀的心情,我们不妨称之为对自己的重视,免得和荣誉一词混淆。一个人一朝瞧不起自己了,被人瞧不起了,现实生活和他的希望抵触了,他就自杀,表示他重视社会,不愿丧尽了人格或者失去了荣华再活下去。不管大家怎么说,在不信上帝的人(在自杀的问题上应当把基督教除外①)中间,惟有毫无骨气的懦夫才肯靦颜偷生。自杀的性质有三种:第一是久病促成的,属于病理的范围;其次是由于伤心绝望,最后一种是出于冷静的思考。吕西安想自杀是绝望和思考的结果,这两种自杀都有挽回的余地,只有病理的自杀绝对不能劝解;可是也有三种原因合在一起的情形,例如冉-雅克·卢梭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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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自杀在基督教中是极大的罪孽,灵魂势必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②卢梭死于一七八八年七月二日,死亡证上的记录是脑溢血,但外间盛传他是用手枪自杀的。十九世纪中叶还有不少人相信此说。

  吕西安下了决心,便考虑方法,诗人想用富于诗意的方式结束生命。他先打算投入夏朗德。可是走下美景街的石梯,已经想象出地方上为他的自杀闹得沸沸扬扬,看到许多丑恶的场面,自己的尸身浮在水上,变了样子,由法院来相验等等。他和某些自杀的人一样,还顾到身后的面子。他在库图瓦磨坊借宿那天,曾经沿河散步,发见离磨坊不远有一个圆形的水潭,象小河中常见的那种,水面一动不动,显得深不可测。水色非绿非蓝,即不透明,也不发黄,而象一面纯钢磨成的镜子。周围没有菖蒲,没有蓝花,看不见阔大的荷叶,岸上的草又短又硬,疏落有致的杨柳在四周哀吟。一望而知那是一个险峭的深渊。谁要有勇气,口袋里装满石子跳下去,必定送命,永远没有人发现。当时诗人欣赏那一片幽雅的风景,心上想:“这地方叫人看了跃跃欲试,很想投河。”

  他走进乌莫,忽然想起这段事,便望马萨克进发,一路想着临死以前的凄惨的念头。他决意用这个方法隐藏他的死,不要法院调查,不要埋葬,不让尸体浮出水面,给人看到那个可怕的样子。不久他走到一个山坡脚下;法国很多这一类的高岗,尤其在昂古莱姆到普瓦捷的路上。从波尔多往巴黎去的班车正在风驰电掣而来,旅客都要下车步行,走一段长长的山路。吕西安怕人看见,走入一条低下去的小道,在葡萄田中采起花来。等他捧着一大束景天草,种葡萄的粗砂地上常有的一种黄花,重新绕上大路,前面正好有个旅客,头发扑着粉,穿着黑衣服,银搭扣的奥尔良小牛皮鞋,紫堂堂的脸上全是疤瘢,好象小时候在火里跌过一交。他模样明明象教士,抽着雪茄,慢慢的走着。陌生人听见吕西安从葡萄田里跳上大路的声音,掉过头来,一看诗人俊美的相貌,抑郁的神态,手里捧的象征性的花,漂亮的打扮,怔了一怔。旅客的神气仿佛一个猎人忽然找到了一种寻访已久的野兽。他让吕西安从后面跟上来,故意放慢脚步,只做向山下眺望。吕西安跟着他望去,看见山坡底下有两匹马驾着一辆小小的篷车,旁边站着一个马夫。

  旅客招呼吕西安说:“先生,班车走啦,你的位置丢了,除非搭我的小车追上去;包车总比客车快。”他说话带着很重的西班牙口音,邀他搭车的态度挺客气。

  西班牙人不等吕西安回答,从袋里掏出雪茄烟匣,打开来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回答:“我不是旅客,而且马上要到达终点,没有兴致抽烟了……”

  西班牙人说:“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我虽是托莱多①大教堂的教区委员,也还不时抽抽雪茄。上帝赏赐我们烟草,就为帮助我们驱除烦恼,排遣痛苦……我看你不大快活,至少手里有个忧郁的标记,象伤心的司婚神一样②。来,来……让你的苦闷跟着缕缕的青烟一齐吹散吧……”

  教士带着诱惑的神气,又拿草编的烟匣递过来,望着吕西安的眼神非常慈悲。

  吕西安冷冷的回答:“谢谢你,神甫,世界上没有能消除我烦恼的雪茄……”

  吕西安说着,眼睛湿了。

  “噢!孩子,我因为早上坐车容易瞌睡,下来走走,活动活动,谁知上帝的意思要我来安慰你,尽我尘世的责任……

  你年纪轻轻能有多大的烦恼呢?”

  “神甫,你的安慰对我完全没用,你是西班牙人,我是法国人;你相信教会的训诫,我是无神论者……”

  “哎啊!彼拉的童贞女③!……你不信上帝吗?”教士挽着吕西安的胳膊,象母亲对孩子一般亲热。“不信上帝这种怪事,我本想到巴黎去看看。我们在西班牙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无神论者……只有在法国,一个十九岁的青年才会有这种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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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西班牙地名。

  ②司婚神的形象是一个手持鲜花或果子的美少年,黄花在西方又是悲哀的象征,所以说伤心的司婚神。

  ③西班牙人习惯动辄以圣母或别的圣者的名字作惊叹词。

  “我是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社会,也不相信幸福。神甫,你仔细瞧我一下吧,因为几小时以内我就要消灭……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太阳了……”吕西安指着天空,夸大其辞的说。

  “啊!你干了什么事非死不可啊?谁判你死刑的?”

  “最高法院判的,我自己判的!”

  教士道:“孩子!你莫非杀了人吗?要上法场吗?咱们来谈谈好不好?既然你说要遁入虚无,世界上一切都对你无所谓了。(吕西安点点头。)——那么何妨把你的痛苦说给我听听……大概是爱情受了挫折吧?……(吕西安意味深长的耸耸肩膀。)——你想自杀是要逃避耻辱呢,还是对人生绝望?反正是死,死在普瓦捷或者昂古莱姆,死在图尔或者普瓦捷,还不是一样?卢瓦尔河的动荡的沙土不会推你出来的……”

  吕西安答道:“不,神甫,我有我的打算。二十天以前,我看到一片挺可爱的水,正好让一个厌恶这个世界的人渡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另外一个世界?……那你又不是无神论者了。”

  “噢!我说另一世界是指肉体死后转化为动物或植物……”

  “你可有什么不治之症?”

  “有,神甫……”

  教士道:“啊!问题来了,哪一种病呢?”

  “穷。”

  教士笑嘻嘻的望着吕西安道:“身为无价之宝而自己不知道。”他说的时候好不温柔,笑容带着嘲弄的意味。

  吕西安道:“只有教士才会恭维一个马上要死的穷光蛋!

  ……”

  “你死不了的,”西班牙人的口气很有把握。

  吕西安道:“我只听见大路上有人打劫,不知道有人送你财帛。”

  教士估计一下车子的距离,看他们是否还能单独走一段,接着说:“你等会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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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一个亲信的故事

  教士嚼着雪茄①说:“告诉你,你的穷不成其为自杀的理由。我需要一个秘书,原有的秘书在巴塞罗那死了。我的遭遇跟查理十二②的有名的大臣德·戈兹男爵相仿,他到瑞典去,经过一个小城,秘书出缺了,所不同的是我在去巴黎的路上。男爵碰到一个银匠的儿子,长得挺漂亮,当然不能同你相比……戈兹发觉那青年很聪明,正如我在你的脑门上看出诗意;便带他上车,正如我预备带你上车;本来这孩子只能在一个象昂古莱姆那样的小城里打刀叉,造首饰,一下子变了男爵的亲信,正如你会做我的亲信。到了斯德哥尔摩,男爵安顿了秘书,把大批公事交给他办。年轻的秘书通宵动笔;象许多工作繁忙的人一样,他也养成一种习惯,专门咀嚼纸张。德·马尔舍布先生③喜欢对人喷烟,有一回不知谁有桩案子要凭马尔舍布的报告决定,马尔舍布忽然向那人喷了一口烟。我们那位漂亮青年先嚼白纸,后来上了瘾,改嚼字纸,觉得更有味道。那时不象现在,还没人抽烟。年轻的秘书口味逐渐改变,终于嚼起羊皮纸来,并且吃下肚去。当时议会正在强迫查理十二缔结瑞典和俄罗斯的和约,正如一八一四年时大家要拿破仑讲和。谈判以两国关于芬兰的条约作基础;条约的正本由戈兹交在秘书手里;临到法案需要提交议会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困难:条约不见了。议会只道大臣讨好国王,有意消灭文件;德·戈兹男爵受到控诉,于是他的秘书承认条约是他吃掉的……案子经过调查,证实,秘书判了死刑。——你既然没有落到这个田地,先来抽一支雪茄,等咱们的车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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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抽雪茄的人常有咀嚼烟头的习惯,并非吞食。

  ②查理十二(1682—1718),瑞典国王。

  ③马尔舍布(1721—1794),法国十八世纪的大法官。

  吕西安捡了一支雪茄,照西班牙的习惯凑着教士的雪茄点上了,心里想:“他说的不错,自杀用不着这么急。”

  西班牙人接着说:“年轻人往往在毫无希望的时候开始交运。我不但要告诉你这一点,还要举出例子来证明。那漂亮秘书判了死刑,一点没有办法,因为是瑞典国会的判决,国王无权赦免;但是他要逃走的话,国王可以不闻不问。年轻美貌的秘书带了几个钱,坐上一条小艇逃往库尔朗德①宫廷,随身还有德·戈兹男爵给库尔朗德公爵的介绍信,说明他的亲信有什么嗜好,闹了什么乱子。公爵派漂亮孩子在总管手下当秘书。公爵挥霍无度,加上一个美丽的太太,一个总管,这三个原因弄得他入不敷出。如果你以为那美男子吃掉芬兰的条约,判过死刑,从此戒掉他的坏习惯,你就不了解嗜好控制人的力量;一个人要作乐是不顾性命的!坏习惯的力量从哪里来的呢?是它本身的魔力,还是人性的软弱促成的?是不是有些嗜好接近疯狂的边缘?可笑一般道学家想用冠冕堂皇的辞句消灭这种癌疾!……有一次公爵向总管支钱遭到拒绝,大吃一惊,命令总管报账,其实是多此一举。世界上再没有比报账更容易的事了,决计难不倒人的。总管把所有的单据交给秘书,叫他造一份库尔朗德宫廷的收支总账。半夜里,我们的吃纸专家工作快完了,忽然发觉自己在嚼一张公爵的收据,款子的数目很大;他吓得魂不附体,签字吃剩了一半停下来,跑去跪在公爵夫人脚下,说出他的怪癖,向公爵夫人求救,并且是在夜里求救。那女人见了青年秘书的相貌,印象深刻,后来守寡之后和秘书结了婚。你瞧,时代就在十八世纪,在一个讲究门第爵位的国家,一个银匠的儿子居然做了一国之主……不但如此,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一世归天以后,他当上摄政,操纵安娜女皇,几乎成为俄罗斯的黎塞留。告诉你,小朋友:你的相貌固然远胜比伦②,我的势力也高出德·戈兹男爵,虽然我只是一个教区委员。所以,来吧,跟我上车!让我到巴黎去替你找一个库尔朗德公国,就算公国找不到,找个公爵夫人总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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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今拉脱维亚西部行省,十八世纪初是一个公国。

  ②比伦便是那位吃纸专家的名字。作者说的是库尔朗德公爵,俄罗斯女皇安娜的宠臣埃奈斯特-约翰·德·比伦(1690—1772)的故事,但不见正史;比伦的出身也与此不同。

  西班牙人挽着吕西安的胳膊,差不多连推带搡的拉进车厢,马夫关上车门。

  吕西安正在诧异,托莱多的教区委员又道:“现在你说吧,我听着。我是老教士,你讲什么都没关系。你大概只是吃掉了老家的产业或者妈妈的积蓄,大不了闹着亏空。咱们偏偏死讲面子,一直讲到咱们的靴尖上……好,你大胆说吧,好比说给你自己听。”

  不知在哪一个阿拉伯故事里,有个渔夫投海自尽,结果跌入海底世界,做了国王;吕西安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看来西班牙神甫确是一片好心,吕西安便不再踌躇,吐露心腹。从昂古莱姆到吕费克的路上讲了一生的历史,说出所有的过失,最后一桩便是新近闯的祸。这个故事,吕西安半个月来讲过三次,所以讲得极有诗意;结束的时候车子快到吕费克,路旁正好是拉斯蒂涅家的田产。吕西安提起这个姓,西班牙人身子动了一下。

  吕西安道:“年轻的拉斯蒂涅就是这个地方出身;他明明不如我,只是运气比我好。”

  “哦!”

  “是的,这所起码的乡绅住宅便是他父亲的屋子。我刚才和你说过,拉斯蒂涅搭上有名的银行家的老婆,德·纽沁根太太。我样样凭幻想,他可是更精明,讲实际……”

  教士要马夫停车;路旁有一条小小的林荫道直达屋子,他表示好奇,想在林荫道上走走;吕西安想不到一个西班牙神甫看着这个地方这样有兴趣。

  他问:“难道你认识拉斯蒂涅家的人吗?……”

  西班牙人一边上车一边回答:“巴黎的人我都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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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马基雅弗利的信徒专为野心家讲的历史课

  “原来你短少一万到一万二法郎,就想自杀。你真是个孩子,既不了解人,也不懂事。一个人的前途有多少价值,全看他自己的估计,你估你的前程只值一万两千法郎;我要收买你就不止出这个价钱。你妹夫坐牢,有什么大不了?那位赛夏先生要是真有发明,将来必定是富翁。谁相信富翁欠过债,进过监狱?我看你对历史不大熟悉。历史有两部:一部是官方的,骗人的历史,做教科书用的,adusumdelphini①;另外一部是秘密的历史,可以看出国家大事的真正原因,是一部可耻的历史。让我三言两语再讲一桩你不知道的轶事给你听。有个野心勃勃的青年教士要进政界,卑躬屈节的拍上王后的一个亲信;那亲信赏识他,在国务会议中给他一个席位,相当于大臣的等级。一天晚上,有一个人自以为热心(你记住:人家不开口,千万别自动帮忙!),写信给青年野心家,说他的恩人遭到危险了。王上觉得受人控制,怒不可遏,但等那亲信第二天早上进宫,取他性命。我问你,小朋友,你要是收到这封信,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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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拉丁文:给王太子念的。

  “马上去通知我的恩人,”吕西安很兴奋的回答。

  教士说:“你仍旧那么天真,象你讲的过去的作风一样。那家伙暗暗盘算:如果王上起了杀心,我的恩人就非死不可;这封信来得太晚了!于是他照旧睡觉,一直睡到那亲信被杀的时候……”

  吕西安只道教士有意试他,说道:“那简直是禽兽!”

  教区委员答道:“所有的大人物全是禽兽,我们谈的这一个名叫黎塞留红衣主教,他的恩人叫做安克尔元帅。你看,你就是不知道你的本国史。我说学校教的历史毫无内容,只是一些年月和事实,还极不可靠,这话说错了没有?知道世界上有过圣女贞德,对你有什么用?你可曾因之想到,如果法国当时接受了普朗塔日内一支的昂热王朝①,英法两个民族合在一起,今天就能称霸世界,而经常扰乱大陆政局的两个岛屿②,可以变为法国的两个行省?……还有,梅迪契家族从普通的商人一跃而为托斯卡讷大公,用的是什么手段,你研究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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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普朗塔日内是十二世纪中叶至十五世纪末叶统治英国的王朝,在百年战争最后一个时期,认为英法两国的王位都应当属于昂热一支的后裔,即英王亨利五世与六世。

  ②指大不列颠和爱尔兰两大岛。

  吕西安道:“在法国,诗人不必象本笃会教士那样博学。”

  “唉!小朋友,他们做到大公爵,还不是跟黎塞留当上首相一样?要是你不死记历史上的标签,在重大事故中研究一下人的因素,你不难学到处世的诀窍。从我刚才随便举出的几桩事实中间,可以得出一条规律:你只能把人看作工具,尤其女人;只是别让他们发觉。凡是地位比你高,可能对你占用的人,就该当作上帝一般膜拜,等他们对你的奴颜婢膝付足了代价,才离开他们。对付人要象犹太人一样的狠心,一样的卑鄙;他们为着金钱不择手段,我们为着权势也要不择手段……别理睬失势的人,根本当他不存在。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想支配社会吗?那先要服从社会,把社会彻底研究过。学者研究书本,政治家研究人,研究人的利害关系,行事的动机。社会,人类,一般说来都是宿命论者;他们崇拜既成事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上一堂小小的历史课?因为我相信你的野心非同小可……”

  “是的,神甫!”

  教区委员接着说:“我早看出了。现在你心里想:这个西班牙神甫杜撰许多掌故,歪曲历史,证明我过去太重道德……”

  (吕西安发觉自己的心思被他完全猜中了,微微一笑。)

  教士说:“那么,小朋友,我们就拿家喻户晓的事情来说吧。有个时期法国差不多被英国人征服,国王只剩一个省份了①。忽然平民中间冒出两个人物:一个是穷苦的小姑娘,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贞德;另外一个是布尔乔亚,叫做雅克·科尔。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还发挥她童贞女的威望,国家得救了,可是那姑娘做了俘虏!……国王尽可以把她赎回,却让她活活烧死。至于那英勇的布尔乔亚,国王听凭一般朝臣诬告他犯下死罪,把他的财产瓜分。无辜的雅克·科尔受着法律迫害,包围,打击;五家贵族靠他的产业发了一笔横财……布尔日总主教②的父亲一辈子逃亡国外,留在国内的财产一个钱都拿不到,只剩交给阿拉伯人代管的一些款子。你还可以说:这些例子太古老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事已经做了三百年的教材;并且那个时代的人物根本荒唐无稽。——那么,小朋友,法国最后一个神道,拿破仑,总是实有其人了吧?他讨厌手下一个将军,迫不得已才升他做元帅,始终不愿重用。元帅名叫凯勒曼。你知道他为什么失宠?……因为在马朗戈一仗救了法国,救了首席执政,那次大胆的袭击便是在血泊和炮火中也受到喝彩。可是公报上一字不提。拿破仑冷淡凯勒曼的原因,便是冷淡富歇和塔莱朗亲王的原因:换句话说,就是查理七世的忘恩负义,黎塞留的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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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一四○二年前后,正当百年战争的第三期。

  ②雅克·科尔得势的时候,他的儿子约翰做到布尔日的总主教。

  吕西安道:“这么说来,神甫,假定你救了我性命,帮助我发迹,我也用不着怎么感激你了。”

  神甫拿出贵人的亲昵样子,拧着吕西安的耳朵笑道:“小子,你要对我无情无义,倒是厉害角色,我要向你低头了;可惜你还到不了这一步,你才做小学生就想脱离师傅,未免太早了。你们这个时代的法国人都有这个毛病,都被拿破仑的榜样教坏了。你们指望的肩章得不到,便辞职不干……试问你有了一个念头,可曾把全部意志,全部行动,一齐放上去?

  ……”

  吕西安道:“唉!就是没下过这功夫。”

  教区委员笑道:“你过去就象英国人所谓inconsistent(不坚定)。”

  吕西安道:“我不预备再做人,还管什么以前的事?”

  “在你一切优秀的品质后面,只消加上一股sempervi-rens①的毅力,社会就听凭你支配,”教士特意表示他懂一些拉丁文。“我已经很喜欢你了……”

  (吕西安半信不信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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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拉丁文:百折不回。

  陌生人接着说:“真的,我关切你,象关切儿子一样。我有相当势力,说话尽可象你一样坦白。你知道你在哪一点上使我感到兴趣?……现在你的成见一扫而空,可以听一堂道德课了;这堂课是无论在哪儿都听不到的;因为人与人聚在一起,比他们为了利害关系而做戏更虚伪。所以,一个人大半生的时间都在清除少年时代种在脑子里的观念。这个过程叫做取得经验。”

  吕西安听着,暗暗的想:“他大概是个老政客,有心在路上取乐,劝一个站在自杀边缘上的可怜虫回心转意;等他把我打趣完了就撒手不管……可是他很会说怪话,不亚于勃龙代跟卢斯托。”

  吕西安尽管想得这样透,外交家的引诱已经把他倾向堕落的心深深的打动了,何况还有著名的例子作证,腐蚀的力量更大。吕西安受着玩世不恭的议论迷惑,尤其觉得自己被一条铁腕从毁灭的路上拉回来,对人生更有了留恋的意思。教士在这一点上显然成功了,怪不得他一边冷嘲热讽的谈论历史,一边带着俏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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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埃斯科巴①的信徒讲的道德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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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埃斯科巴(1589—1669),西班牙诡辩家。

  吕西安说:“如果你看待道德的态度同你看待历史差不多,我很想知道你对我这样慈悲是什么动机?”

  “小朋友,这是我讲道的最后一部分,暂时保留;等到一提出来,咱们今天就不分手了,”教士因为狡计成功,回答得很俏皮。

  “好,那就请你谈谈道德吧,”吕西安说着,私下想:“让我来逗他表演一番。”

  教士说:“小朋友,道德是从法律开始的。如果单纯是宗教问题,法律根本没用,宗教情绪强的民族没有几条法律。在民法之上还有政治法。你知道在政治家心目中,你们十九世纪的门楣上写的是什么?一七九三年,法国人把平民的主权说做高于一切,结果产生一个专制的皇帝。这是你们民族的历史。至于私生活,塔利安太太①和博阿奈太太行事并没有分别。拿破仑娶了博阿奈太太做皇后②,却从来不愿接见塔利安太太,虽然她是王妃。拿破仑在一七九三年是革命党,一八○四年戴上铁铸的皇冠。一七九二年时高呼不平等毋宁死的健将,从一八○六年起制造一个新兴的贵族阶级,后来路易十八也承认了。如今高高在上,住在圣日耳曼区的贵族,在国外的行事更要不得:有的放高利贷,有的做买卖,有的做小肉饼,有的做厨子,做农夫,做牧羊人。可见在法国,不论在政治方面还是道德方面,每个人走到终点都推翻他的出发点,不是用行为推翻主张,便是用主张推翻行为。政府也罢,个人也罢,根本谈不上逻辑。因为你们早已没有道德了。如今在你们国内,成功是至高无上的理由,可以替所有的行为辩护,不管哪一种。事实本身毫无作用,重要的是人家看待事实的观念。从这一点上,小朋友,我们得出第二条规则,就是:外表要好看!藏起你生活的内幕,只拿出灿烂的一角。行事机密是野心家必须遵守的规则,也是我们一派教会的规则,你得牢牢记住。大人先生干的丑事不比穷光蛋少,不过是暗地里干的,他们平时炫耀德行,所以始终是大人先生。小百姓在暗地里发挥美德,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他们的倒霉事儿,所以被人轻蔑。你藏起你高尚的品质,叫人看到你的疮口。你公然爱上一个女戏子,和她同居;这是你们俩的自由,没人好责备;不过你同公众的意见对立,不服从社会的规则,也就得不到社会的尊重。要是不把柯拉莉从卡缪索手中抢过来,不给人知道你同她的关系,你就能娶到德·巴日东太太,一跃而为昂古莱姆的省长,德·吕邦泼雷侯爵。你何不改变一下行事,把你的美貌,风度,才智,诗意,统统摆在外面呢?要干不清不白的勾当,至少关着门偷偷的干,那就没人说你玷污这个社会大舞台上的布景了。这个办法,拿破仑叫做躲在家里洗脏衣服。从这第二条规则必然得出一个结论:形式最重要。我所谓形式是什么意思,千万要弄清楚。有些无知无识的人为饥寒所迫,抢了一笔钱,便成为刑事犯,不能不向法律负责。一个可怜的天才发明一样东西,办成企业可以发大财;你借给他三千法郎(按照那两个库安泰拿到你的三千法郎票据,盘剥你妹夫的办法),你尽量难为他,逼他出让发明的一部或全部,那你只对你的良心负责,你的良心可决不会送你上重罪法庭。反对社会现状的人把这两种行为做对比,痛骂法律,代大众抱不平,指责法院不该把半夜里越墙偷鸡的贼送去做苦役,而一个诈欺破产,害许多人倾家的人,只监禁几个月。可是那些伪君子心里明白,法官把窃贼判罪是维持穷人与富人之间的壁垒,那壁垒是推翻不得的,否则社会就要解体;不比闹破产的商人,夺遗产的能手,为了自肥而扼杀一项企业的银行家,不过把财产换个地方罢了。所以,孩子,社会为它本身的利益,不能不在形式上有所区别,正如我为着你的利益劝你有所区别一样。最要紧是把自己看做和整个社会一样高。拿破仑,黎塞留,梅迪契家族,都自认为和他们的时代并驾齐驱。想不到你对自己的估价只有一万两千法郎!……你的社会不再崇拜真正的上帝,只崇拜金牛了③那是你们的大宪章制定的宗教,在政治上只看你的产业。那不是鼓励所有的人做富翁吗?……等到你用合法的形式挣到一笔财产,成了富翁,做了德·吕邦泼雷侯爵,你就好奢侈一下,讲节操了。那时你尽可自命为高尚,清白,没有人敢反驳你,即使你挣家业的时候做过不高尚不清白的事,——当然我不劝你这样做。”教士说到这里,拿起吕西安的手拍了拍。“你长得仪表堂堂,脑袋里应当装些什么进去呢?……只要记住一点:定下一个辉煌灿烂的目标,藏起你的手段和步骤。你过去的行动完全象小孩儿,你应当做大人,做猎人,暗暗的躲在一边,埋伏在巴黎的交际场中,等鸟兽,等机会,别爱惜你的人格,别爱惜你的所谓尊严;因为我们大家都服从一样东西,不是服从嗜好,便是服从迫切的需要,可是必须遵守一条最高的原则,就是严守秘密!”

  吕西安说:“神甫,我听了你的话害怕,我觉得是强盗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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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塔利安太太(1773—1835),大革命时期西班牙驻法大使的女儿,聪明绝顶,行为不检,先赞成革命,后来参加反革命。嫁过三个丈夫,最后一个是德·希梅亲王。

  ②博阿奈太太(1763—1814),即拿破仑于一七九六年娶的第一个妻子约瑟芬。

  ③《旧约·出埃及记》载,古代希伯来人崇拜金犊,作为代表上帝的形象,今人以此譬喻拜金主义。

  教区委员回答:“对,可不是我发明的。那是一切暴发户的理论,不论是奥地利王室还是法兰西王室。你此刻一无所有,你的处境跟梅迪契,黎塞留,拿破仑初有野心的时候一样。那些人啊,小朋友,是用无情无义,不忠不信,最强烈的反抗做代价,来衡量他们的前程的。要得到一切,就得不顾一切。你细细想一想吧。比如你坐下来玩布约特①,你会争论布约特的规则吗?规则摆在那里,你只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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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纸牌戏的一种。

  吕西安心上想:“呦!他会玩布约特。”

  教士说:“你在牌桌上是怎么行动的?……难道拿出最高尚的品德来,跟人家赤诚相见不成?你不但藏起手里的牌,还要在稳赢的时候叫人相信你会全军覆没。反正你弄虚作假,是不是?……你为了五个路易扯谎!……如果有人那么大方,抓了一手好牌老实告诉人家,你对他作何感想?所有的对手都不讲道德,偏偏有个野心家抱着一肚子道德观念跟他们竞争,那不是幼稚是什么?老于世故的人准会劝他们退出战场,好比老赌客告诉一个抓了好牌不会利用的人:先生,你还是不要玩布约特……争权夺利的规则可是你定的?我干吗要劝你自认为和社会一般高呢?……因为今日之下,小朋友,社会把个人的权利无形中霸占得太多了,个人不能不向社会反攻。现在无所谓法律,只有风俗习惯,就是说只有装腔作势,归根结底仍旧是形式问题。”

  (吕西安做了一个惊讶的手势。)

  教士惟恐吕西安太天真,听了他的话受不了,便说:“啊!孩子,我是费迪南七世和路易十八的中间人,那两个大……大国之君……都是靠深……深谋远虑得到王位的;两个国王的卑鄙龌龊的斗争都经过我这个神甫的手,难道你把我当做加百列天使①不成?……我信奉上帝,可是更信奉我们的教派,而我们的教派只相信尘世的权力。为了要尽量扩张尘世的权力,我们拥护罗马教会,天主教会,就是说拥护一切迫使人民服从的思想感情。我们是近代的寺院派②,我们有我们的主义。我们的一派和寺院派一样受到摧残③,原因也一样,就是我们要跟社会并驾齐驱。你要愿意做士兵,我可以做你的长官。只要你服从我,象妻子服从丈夫,孩子服从母亲一样,我保证你不出三年成为德·吕邦泼雷侯爵,娶到圣日耳曼区最高等的贵族姑娘,将来进贵族院。我问你,我要不和你谈谈说说,给你消遣,你此刻怎么样?不是变了一具沉在深水底下,永远找不到的尸首吗?……你不妨想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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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加百列天使奉上帝命向马利亚宣告她怀胎,将来要生下耶稣。此处作神圣的使者解。

  ②十二至十三世纪时半宗教半军事性质的团体,被法王腓力四世迫害,于一三一二年解散。

  ③暗示西班牙教士所隶属的一派是耶稣会。耶稣会于一七七三年被教皇克莱芒十四解散,一八一四年又由庇护七世准予恢复。

  (吕西安听到这里,不胜好奇的望着他的保护人。)——在你面前的是卡尔洛·埃雷拉神甫,托莱多教区的名誉委员,费迪南七世陛下的特使,奉命送一封信去给法兰西国王陛下,也许信里有这么几句:陛下一朝帮我解决了困难,希望把我此刻竭力敷衍的人一律吊死,连同我的密使在内,使他成为真正的密使……陪着教士坐在这辆车内的青年,和刚才死了的诗人已经大不相同。我从水里捞你起来,救了你性命,你变做我的附属品了,你跟我的关系正如万物之于造物主,妖精之于神仙,鬼怪之于撒旦,肉体之于灵魂!有我的铁腕支持,不怕你坐不稳权势的交椅;我给你享尽快乐,荣誉,连续不断的欢娱……永远不会缺少钱用……你在外边得意,夸耀,我蹲在泥地上打根基,保证你荣华富贵。我呀,我为权势而爱权势!我自己不能享受的东西,看到你享受我感到高兴。总而言之,我会变做你!……等到人跟魔鬼,小孩儿跟政治家订的协定对你不合适了,你仍可以找一个小地方,象你刚才描写的那样,跳水自杀。你此刻已经倒了霉,丢了脸,将来即使有点出入也没多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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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西班牙人的侧影

  车子到一个站上停下,吕西安叫道:“你这番话可不象格拉纳达大主教的讲道。”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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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勒萨日小说《吉尔·布拉斯》第七卷第三章,提到一位格拉纳达大主教的讲道,全是劝人为善的假道学。

  “我的孩子,——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要收你做养子,将来继承我的财产,——不管你把这篇简单扼要的训导叫做什么,反正是一部争名夺利的法典。上帝的选民为数不多。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进修道院,便是接受这部法典;而你在修道院中往往仍旧看到一个小型的社会!”

  吕西安想探探这个可怕的教士的心,便说:“恐怕还是少懂一些世故的好。”

  教区委员回答说:“怎么!你先是不懂赌博的规则就去赌;等你有了本领,再有一个可靠的帮手陪你上场,你反倒退缩了……连翻本的念头都没有!怎么!人家把你赶出了巴黎,你不想爬到他们背上去吗?”

  吕西安直打寒噤,仿佛听到一件铜乐器,一面中国的锣,发出那种刺激神经的怪声。

  “别看我是个卑微的教士,”那人说着,被西班牙的日光晒得乌油油的脸上凶相毕露,“一朝受了羞辱,伤害,折磨,欺骗,出卖,象你在巴黎吃的那些坏蛋的亏,我马上变做沙漠中的阿拉伯人!……我要拼着我的肉体,我的灵魂,去报仇泄恨!……我不怕在吊台上,在绞架上结束生命,给人用柱子撞开肚子也好,受土耳其式的毒刑也好,躺在你们的铡刀底下也好;不过我先要踩死了敌人,才肯送掉我的脑袋。”

  吕西安一声不出,没有心思再逗神甫表演了。

  教区委员最后还说:“有的人是亚伯的后代,有的人是该隐①的后代;我是混血种:对敌人是该隐,对朋友是亚伯;谁要惹起该隐的性子,算他活该!……可是放心,你是法国人,我是西班牙人,再加是教区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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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亚当与夏娃生的第一个儿子叫该隐,第二个叫亚伯;该隐嫉妒亚伯受神宠爱,将其杀死。见《旧约·创世记》。

  吕西安望着这个上帝派给他的保护人,暗暗想道:“真是阿拉伯人的性格!”

  卡尔洛·埃雷拉神甫身上没有一点耶稣会会员的气息,连修道士气息都没有。他个子矮胖,大手,阔胸脯,象大力士一般壮健,眼中凶光闪闪而特意装做温和;暗棕色的皮肤绝对看不出内心的思想;给人的印象不是可亲,而是可厌。漂亮的长头发象塔莱朗亲王那样扑着粉,使这个古怪的外交家外貌象主教,白边蓝缎带上挂的金十字也说明他是高级的教士。黑丝袜裹着一双运动员式的腿。衣服洁净无比,普通的教士不大会这样修饰,尤其在西班牙。车身上漆着西班牙的国徽,一顶三角帽放在车厢的倒座上。这教士虽然有许多地方引起你反感,又粗暴又软和的态度把他的相貌给人的印象冲淡不少;他在吕西安面前还装模作样,竭力讨好,怪亲热呢。吕西安心事重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觉得生死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已经到了吕费克以后的第二个驿站。西班牙教士的最后一段话挑动了他好几根心弦,都是最要不得,最会同恶念起共鸣的心弦;老实说,这不但是吕西安的耻辱,对于那个用犀利的目光研究诗人美丽的长相的教士,也是耻辱。吕西安重新看到了巴黎,当初因手段笨拙而放下的缰绳又拿在手里了,他想报复了!促成他自杀的最有力的原因,巴黎生活和外省生活的比较,他完全忘了;他可以回到原来的天地中去,还多了一个深谋远虑,象克伦威尔那样恶毒的军师做保镖。

  他心上想:“我以前是单枪匹马,今后是两个人了。”

  吕西安愈暴露他从前的过失,教士对他愈关切。吕西安愈不幸,教士愈慈悲,而且对样样事情看得稀松平常。虽然如此,吕西安仍猜不透这个替王室牵线的家伙对他存的什么心。他先用最浅薄的理由解释,认为那是西班牙人的慷慨豪侠!大家都说西班牙人慷慨豪侠,意大利人嫉妒猜忌,动不动下毒药,法国人轻佻,德国人直爽,犹太人下贱,英国人高尚。其实这些话要反过来说才合乎事实。犹太人垄断黄金,写出《魔鬼罗伯特》的音乐,能演《费德尔》,能唱《威廉·退尔》,向画家定画,造巍峨的府第,写出《旅途小景》①和许多美丽的诗歌;他们的势力愈来愈大,他们的宗教控制着世界,连教皇也向他们借款!至于德国人,他们专会无事生非,甚至为一些极小的小事也得问外国人:你可有合同?说到法国,取笑本国人愚蠢的戏文五十年来一直有人叫好,式样莫名其妙的帽子始终有人戴在头上,政府尽管改组,只是换汤不换药!……英国人当着全世界的面做出背信弃义的勾当,和他们的贪婪一样可恶。西班牙有过东西印度的黄金,现在两手空空。要说下毒谋害的事,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比意大利更少,也没有一个地方的人情风俗比意大利更随和更文雅了。西班牙人的名声多半是沾的摩尔人的光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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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写歌剧《魔鬼罗伯特》的音乐家迈耶贝尔是德国犹太人;演《费德尔》及其他古典悲剧著名的女演员拉希尔是阿尔萨斯犹太人;德国大诗人海涅也是犹太血统,《旅途小景》是他有名的散文集。

  ②摩尔人系阿拉伯人与巴巴利人之混血种,中世纪成为西班牙半岛的统治民族。十五世纪末被西班牙人战败,降为被压迫的少数民族。摩尔人勤劳朴实,过去对西班牙的经济发展极有贡献。

  教士重新上车的时候,咬着马夫的耳朵说:“给你三法郎酒钱,我要车子走得和驿车①一样快!”

  吕西安三心二意,不敢上车,教士说了声“来吧”,吕西安才上去,自己暗暗譬解,说要adhominem②批驳一顿。

  他说:“神甫,既然你能若无其事,说出一般俗人认为极不道德的主张……”

  教士说:“的确不道德;所以,我的孩子,耶稣-基督要那桩令人骇怪的事发生,③所以大家最恨令人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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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驿车是比班车更轻便更快的车子,原来专送邮件,有时亦搭载少数旅客。

  ②拉丁文:抓住对方的矛盾。

  ③耶稣被捕前夕在橄榄山上告诉门徒:“你们今天夜里要为了我而骇怪,因为经上写明:我要打击牧人,驱散羊群。”(《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三十一节)——所谓骇怪,是指众门徒看到素来公认的救世主会毫不抵抗的落在敌人手里。事实上犹大的出卖和耶稣的被处死刑,只应当加强众人的信仰。故耶稣又说:“在事情未发生之前,我先告诉你们,使你们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相信我是真主。”(《约翰福音》第十三章第十九节)又说:“我先告诉你们这一点,免得你们临时骇怪。”(《约翰福音》第十六章第一节)。

  “我要提出一个问题,象你这样有魄力的人听了,不至于诧异吧?”

  卡尔洛·埃雷拉道:“不用顾虑,我的孩子!……你不了解我。难道我没有弄清楚一个人是否可靠,是否不至于拿我的东西,就请他做秘书吗?我对你已经感到满意了。你还天真得很,所以年纪轻轻就想自杀。你要问什么呢?……”

  “为什么你关切我?你说要我服从,到底要我付什么代价?

  ……干吗你要给我一切?你自己又得到什么呢?”

  西班牙人笑眯眯的瞧着吕西安。

  “等会遇到山坡,咱们下车走过去的时候,在旷野中谈吧。

  车厢还不是机密的地方。”

  两人一声不出,车子飞奔的速度使吕西安愈加神思恍惚,象喝醉了酒。

  “神甫,前面就是山坡了,”吕西安如梦初醒的说。

  “好,咱们走吧,”神甫说着,大声叫马夫停下。

  于是两人迈开步子,望大路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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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为什么罪犯总要诱人堕落

  西班牙人挽着吕西安的胳膊说:“孩子,奥特维编的一出戏,《威尼斯转危为安》,可曾引起你什么感想?象皮埃尔和雅非哀①那样,男人和男人的深厚的友谊,使女性的爱情变得毫无意义,使男人之间的一切关系都为之改变的交情,你可懂得?……这才合乎诗人的脾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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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皮埃尔和雅非哀,《威尼斯转危为安》一剧中的人物,两个极要好的朋友。

  吕西安心上想:“这个教区委员居然也懂戏剧。”——接着问:“伏尔泰的著作你念过吗?……”

  教区委员回答:“岂止念过,还实行他的主张。”

  “那么你不信上帝吗?……”

  教士笑道:“照你说来,我倒是无神论者了。”他把手臂围在吕西安腰里,又道:“孩子,咱们还是谈实际问题吧。我今年四十六岁,是个大贵族的私生子,我没有家族,只有一颗心……人可是怕孤独的,这一点你该记住,刻在你软绵绵的脑子里。在各种孤独中间,人最怕精神上的孤独。早期在旷野里静修的隐士和上帝在一起,住的是人烟稠密的世界,精神世界。守财奴住的是随心所欲的快乐世界,他的全部欲望,连性生活在内,都可以在他脑子里得到满足。只要是人,不论是麻疯病者还是苦役犯,是下流东西还是病人,第一个念头总是要找一个共命运的伴侣。这种心情是生命的表现,人拿出全部的力量,生命的精华,来满足这心情。要没有这股支配一切的欲望,撒旦怎么能找到同伴?……这个题目大可写成诗篇,作为《失乐园》的开场白,而《失乐园》也只是替叛逆①作辩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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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撒旦反抗上帝。

  吕西安道:“你那种诗篇简直是歌咏堕落的《伊利昂纪》。”

  “你看,我孑然一身,过着孤零零的生活。我只穿着教士的服装,没有做教士的心肠。我喜欢替别人尽心出力,我有这个怪癖。我不为人献身,过不了日子,所以做了教士。我不怕人家忘恩负义,我自己却知恩感德。教会对我毫无作用,不过是个空洞的观念。我替西班牙国王尽心出力,可是不能爱他,他是我的保护人,高高在上。我要创造一个人,给他生命,按照我的方式把他琢磨,塑造,因为我要象父亲爱儿子一般的爱他。我的孩子,将来你坐着双轮马车,就等于我自己坐着,你讨女人喜欢,我也跟着快活。我对自己说:这个美貌的青年就是我!这个德·吕邦泼雷侯爵是我创造的,是我送进贵族社会的;他的荣华富贵是我的成绩;我不出声,他也不出声;我开口,他也开口;他样样事情和我商量。德·韦尔蒙神甫①同玛丽-安东奈特的关系便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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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韦尔蒙神甫,玛丽-安东奈特未出嫁前的教师,大革命前在法国宫廷中极有势力。

  “他把玛丽-安东奈特送上了断头台!”

  教士回答:“德·韦尔蒙神甫并不爱王后,他只爱他自己。”

  吕西安道:“难道家里的人伤心,我可以不理不睬吗?”

  “我有的是钱,你尽管拿。”

  “只要能救出赛夏,我此刻什么都愿意干,”吕西安回答的声音表示他不愿意自杀了。

  “孩子,你只消开一声口,赛夏明天就好收到他需要的款子,料清债务。”

  “怎么!你给我一万两千法郎?……”

  “哎啊!孩子,你不看见我们车子的速度一小时走十五六里吗?我们到普瓦捷吃晚饭。到了那儿,你要是愿意订约,要是能给我一个服从的证据,非常重要而我非要不可的证据,我就托波尔多的班车带一万五千法郎给你妹子……”

  “钱在哪里呢?”

  西班牙教士一言不答。吕西安心上想:“啊,被我揭穿了,他是拿我打哈哈。”

  过了一会,教士和诗人不声不响重新上车。教士不声不响从车厢的夹袋里拿出一只出门人常用的皮包,里头分做三格;教士的大手在皮包中掏了三次,每次都是大把的黄金,总共有一百葡萄牙金洋。

  吕西安看着大量的黄金眼花了,说道:“神甫,我跟你走。”

  神甫好不温柔的亲着吕西安的额角,说道:“孩子!这不过是我包里的三分之一,我总共有三万法郎,路费在外。”

  “而你竟一个人赶路吗?……”吕西安叫起来。

  西班牙人回答:“这算得什么!另外还有三十多万法郎的汇票到巴黎去兑现。没有钱的外交家等于没有意志的诗人象你刚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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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斗争到了招架不住的时候

  正当吕西安踏上自称为西班牙使节的马车的时候,夏娃起来给孩子吃奶,发现那封诀别的信,拿来念了。她早晨睡了一觉,身上有些汗湿,这一下变了冷汗。她一阵眼花,随即唤玛丽蓉和科布上楼。

  她问:“我哥哥可是出去了?”

  科布说:“是的,太太,天还没亮就走了。”

  夏娃嘱咐两个用人说:“我告诉你们的话千万不能泄漏,我哥哥大概去自杀了。你们俩一齐去打听,说话小心,一路留心河道。”

  夏娃一个人留在家里,如醉如痴,叫人看着害怕。早上七点光景,她正在六神无主,柏蒂-克洛上门来商量正事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个人听到无论什么意见都会接受的。

  代理人说道:“太太,咱们亲爱的大卫进了监狱,他落到这步田地,案子一开始我就料到的。我当时劝他跟同行库安泰弟兄合作,共同经营。这桩事业在你丈夫手中不过是空想,两个库安泰却有办法实现。因此,昨天晚上一听见他被捕的消息,你知道我怎么办?我马上去看库安泰弟兄,想叫他们接受一些能够使你们满意的条件。若要保住大卫的发明,你们眼前这种生活势必要继续下去:官司纠缠不清,你们非拖倒不可,等到精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你们照样要找一个出钱的老板,照样要做一桩交易,和我建议你们同库安泰做的一样,说不定还是你们吃亏;那不如趁早跟库安泰弟兄合作,还有好处可得。省得发明家再忍饥挨饿,伤心绝望,同资本家的贪心和社会的冷淡挣扎了。你说吧!倘若两位库安泰先生代你们还了债……倘若除了还债以外,不论发明的东西价值怎么样,前途怎么样,希望大不大,叫他们再送一笔钱,将来事业办起来,让你们永远分一部分盈利……你们不是称心了吗?……太太,印刷所的生财机器变了你的产业,你以后必定要出让,那也值两万法郎,我保证替你找一个买主出到这个价钱。如果你们和库安泰弟兄订了合伙契约,到手一万五,连印刷所共有三万五,按照时下的利率,每年有两千法郎收入……两千法郎在外省也好过日子了。太太,别忘了你们和库安泰合伙以后,可能还有别的希望。我说可能,因为要防事业失败。现在我有把握做到:第一,还清大卫的债;其次,给大卫弄到一万五千法郎,酬劳他的研究工作,日后库安泰弟兄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收回,即使发明的东西没有出息,也不能讨还这笔款子;最后让大卫同库安泰弟兄合伙,等领到了发明执照,大卫的制造方法由双方共同秘密试验,成功以后,正式经营。条件是一切费用归库安泰弟兄负担;大卫名下的股款拿他的发明执照抵充,日后再分四分之一的利益。你是明白人,极有见识,这在漂亮太太中是少有的;你考虑一下这些办法,准会满意……”

  可怜的夏娃伤心之极,直淌眼泪,叫道:“哎!先生,干吗昨天晚上你不来提出这个和解的办法呢?那就免得我们出丑……也不至于闹出更大的乱子了……”

  “我同库安泰弟兄的谈判到半夜才结束;你大概也猜到了,他们是拿梅蒂维埃做幌子。可是除了可怜的大卫被捕以外,昨天晚上还有什么更大的乱子呢?”柏蒂-克洛问。

  “你看,我一早醒来就得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夏娃说着,把吕西安的信递给柏蒂-克洛。“现在你这样关切我们,的确是大卫和吕西安的朋友,保守秘密的话用不着对你多交代了。”

  柏蒂-克洛看完信,还给夏娃,说道:“你一点不用着急。吕西安决不会自杀。妹夫被他拖累,抓去了,他当然要找一个借口离开你们。在我看来,这是下台以前的一大篇说白,跟做戏一样。”

  库安泰弟兄的目的达到了。他们先折磨发明家和他的家属,然后趁对方疲劳过度,需要歇一歇的时间下手。从事发明的人不一定都象斗牛狗那样的狠,会咬着野兽至死不放,库安泰把大卫一家的性格研究得很透彻。在长子库安泰心目中,逮捕大卫是这出戏的第一幕的最后一场。柏蒂-克洛提出的办法是第二幕开始。代理人精明透顶,认为吕西安的一时冲动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可以决定大局。柏蒂-克洛早已发觉妻子对丈夫的影响,看见夏娃为着吕西安弄得六神无主,更想趁此骗取她的信任。所以他不再增加夏娃的绝望,而是竭力安慰,很巧妙的怂恿夏娃就在心乱如麻的时候到监狱去,知道她一定会说服大卫跟库安泰弟兄合作。

  “太太,大卫告诉我,他想发财只是为了你和你哥哥。事实证明,想叫吕西安有钱根本是痴心妄想。别说一份,就是三份家私也不经他花。”

  看夏娃的态度,她对哥哥的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代理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会,有心让夏娃的缄默变成默认。

  接着他又说:“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只要考虑到你和你的孩子。要快快乐乐的过活,两千法郎是不是足够,应当由你决定。不用说,你们以后还有老赛夏的遗产。你公公一年收七八千法郎进款,已经有好多年了,资金存放出去的利息还不算在内。归根结底,你们的前途大可乐观,干吗要烦恼呢?”

  代理人辞了赛夏太太走了,让她考虑这个远景,这远景是前一天夜里长子库安泰很巧妙的设计的。

  昂古莱姆的银钱老虎听见代理人报告抓住大卫的消息,说道:“你去透露一些口风,让他们知道可能有笔款子到手,只要有钱可拿的念头印进了他们的脑子,他们就逃不了啦;我们再讨价还价,一步一步的逼他们就范,接受我们愿意收买那个发明的价钱。”

  这句话等于这出银钱剧的第二幕的纲领。

  赛夏太太一边为着哥哥的下落心中忧急,一边换好衣服,下楼往监狱去。她想到要独自在昂古莱姆街上露面,好不惊慌。柏蒂-克洛退回来,说愿意陪她同去;他不是同情当事人的痛苦,而是另有一套老奸巨猾的打算;夏娃被他的体贴感动了,向他道谢,他也不道破夏娃的误会。那么生硬那么冷酷的人这时竟有这点儿心意,使赛夏太太改变了她以前对柏蒂-克洛的看法。

  他对夏娃说:“我特意带你绕远路,免得碰到熟人。”

  “先生,我第一次走在街上抬不起头来!昨天人家很不客气的点醒我了……”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噢!这个城里我决不再住下去……”

  到监狱门口,柏蒂-克洛对夏娃说:“那些条件我和库安泰弟兄差不多讲定了,要是你丈夫同意,你叫人通知我,我马上带着卡尚的证明来接大卫,大概他不至于再回监狱的了……”

  在监狱前面说的这几句话,便是意大利人所谓策略。他们用这个名词称呼一种很难说明的行为,或是半正当半奸诈的事情,或是时机恰当而无人指责的骗局,或是近乎合法而做得很妥贴的把戏;照意大利人的说法,圣巴托罗缪案①便是一项政治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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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法王查理九世下令屠杀新教徒。八月二十四日为圣徒巴托罗缪纪念日,故称圣巴托罗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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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坐监的影响

  上文已经解释过,债务人受到羁押在外省是极少见的事,所以法国大半城市没有拘留所。真要扣押的话,只能把债务人送往监狱,跟嫌疑犯,轻罪被告,重罪被告,判处死刑的囚徒,关在一起。这些在法律上各各不同的名称,在大众口里统统归入一类,叫做刑事犯。大卫被带往昂古莱姆监狱,暂时送进一间矮矮的牢房,也许是某个犯人刑期满了空出来的。羁押的手续,以及法律规定给监犯一个月伙食费的手续都办完了,大卫见到一个胖子,对犯人的权力比王上还要大的狱卒!外省从来没有清瘦的狱卒。第一,这是一个清闲的差事;其次,狱卒好比乡村客店的老板,不用付房租,自己吃得挺好,给犯人吃得挺坏;对犯人的住宿,狱卒也同乡村客店的老板一样,照来客的财力安排。那狱卒由于老赛夏的关系,对大卫闻名已久;大卫虽则一文不名,狱卒很放心,当夜给他一个好房间。昂古莱姆的监狱,后面跟从前的初级法院相连,还是中世纪的建筑,并不比当地的大教堂经过更多的改动,民间始终称为司法衙门。大门中间照例开着一扇便门,全部钉着钉子,外表坚固,又矮又旧,看上去象独眼妖库克罗普斯,因为门上有一个洞眼,狱卒先在洞上认清了外面的人才开门。沿着底层的门面有一条走廊,廊下一排房间,高高的窗上装着漏斗形的木板,从里边的院子取光。狱卒住的屋子同牢房隔一条拱廊。拱廊把底层一分为二,拱廊尽头装着隔离院子的铁栅,一进大门就望得见。狱卒把大卫安顿在靠近拱廊的一间房里,房门正对狱卒的住屋。他有心和大卫做邻居,认为这个监犯地位特殊,可以跟他做伴。

  狱卒看大卫瞧着屋子发愣,便道:“这一间是最好的了。”

  房内墙壁是石砌的,相当潮湿。窗洞很高,装着铁栅。地下的石板冷气逼人。看守在廊下踱来踱去,有规律的步伐在房内听得清清楚楚,象潮水一般单调的声音时时刻刻提醒你:你受着监视!你不得自由!这些细节和整个环境,对一般老实人精神影响极大。大卫看见卧床肮脏无比。可是进监的人第一夜心情特别紧张,要第二夜才发觉床铺硬不可当。狱卒很客气,告诉大卫天黑之前不妨在院子里散步。临到睡觉,大卫开始受罪了。牢房照例不给灯火。这条规则明明是对付罪犯的,若要把在押的债务人除外,必须得到检察官特准。狱卒让大卫在他屋中闲坐,临睡可不能不关进牢房。夏娃的可怜的丈夫这才发现监狱的丑恶和野蛮的习惯,感到恶心。不过多思想的人自有办法同外界隔离,迷迷惚惚的出神,那是诗人睁着眼睛也办得到的。倒霉家伙终于集中精神,想起他的正事来。监狱最容易使人反省。大卫先问自己有没有尽他家长的责任,又想老婆不知伤心得怎么样了;为什么他不用玛丽蓉说的办法,先挣了一笔足够的钱,再消消停停做他的研究工作呢?

  他心上盘算:“闹了这样的乱子,怎么能再住在昂古莱姆?出了监狱,怎么办呢?上哪儿去呢?”他又怀疑他造纸的方法。这种苦恼只有发明家能体会。大卫从这一样疑心到那一样,终于看清了他的处境。以前库安泰弟兄告诉赛夏老头的话,刚才柏蒂-克洛告诉夏娃的话,大卫自己也提出来了:“就算样样顺利,实地制造的成绩还不知道怎么样。领发明执照需要钱……还要有个工厂做大规模的试验,那等于把我的发明公开!……噢!柏蒂-克洛说的一点不错!”

  (光线最暗的监狱也会把事情照得透亮。)

  大卫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底下铺着一条叫人恶心的棕色粗布垫子,临到睡熟的时候想道:“暂且丢开!明儿早上大概就能见到柏蒂-克洛。”

  可见夏娃带来的敌人方面的条件,大卫早已作好准备,有意思接受了。老婆拥抱了丈夫,房内只有一把粗糙的木椅子,她只能坐在床沿上,一眼看到屋角放着一只肮脏的铜盆,墙上涂满字迹,都是前任房客的签名和题辞。夏娃通红的眼睛又湿了。她不知哭过多少回,看见丈夫落到囚犯一般的田地,又流出眼泪来了。

  她说:“这都是追求光荣的结果!……噢!亲爱的,我劝你把事业放弃了吧……咱们还是安分守己,别抄近路想发财了……要我快活也不需要什么享受,吃了这许多苦,我更看得淡了!……你还不知道呢!……你被人抓起来虽然丢脸,还不算咱们最倒霉的事!……你瞧!”

  她掏出吕西安的信交给大卫,大卫很快的看完了。夏娃想安慰丈夫,把柏蒂-克洛说吕西安的两句尖刻的话告诉他。

  大卫说:“吕西安要是自杀,现在已经死了;现在不死,就不会自杀的了;他的勇气,正如他自己说的,不能维持到半天以上……”

  “可是这样提心吊胆叫人怎么受得了呢?……”做妹子的一想到死,差不多一切都原谅了。

  柏蒂-克洛所谓已经获得库安泰弟兄同意的条件,夏娃讲给大卫听了,大卫喜形于色,立刻接受。

  他说:“有了这笔钱,咱们可以住在乌莫近边的村子上,库安泰弟兄开纸厂的地方;从此我只求清静!如果吕西安受良心责备,寻了短见,咱们在没有拿到父亲的产业以前,也能维持生活;如果吕西安活着,可怜的孩子看我们手头不宽,也会想法适应……库安泰弟兄将来一定靠我的发明赚钱,可是归根到底,我在国内是怎样的人呢?……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只要我的发明对大众有益,我就快活了!告诉你,亲爱的夏娃,你我两人都不配做买卖。咱们既没有唯利是图的心,也没有那种啬刻的本领,把最应该付的钱拖延不付。这两种贪心也许是生意人的品德,大家把这个叫做精明,叫做经商的才干!”

  遇到利害关系,两个相爱的人不一定意见一致;如今他们俩看法相同,当然是爱情的最美的果实;夏娃因之很高兴,央狱卒送了一个便条给柏蒂-克洛,说他们俩对和解的方案一致同意,要他来释放大卫。过了十分钟,柏蒂-克洛走进大卫那个可怕的牢房,对夏娃说:“太太,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啊!亲爱的朋友,”柏蒂-克洛对大卫说:“你落在人家手里了!怎么你会这样糊涂,跑到街上来的?”

  “叫我怎么不出来呢?你看吕西安对我说的什么话。”

  大卫把赛里泽的信交给柏蒂-克洛;柏蒂-克洛接过去,念了,看了看,捻捻纸张,一边谈着正事一边装做心不在焉的折起信纸,放进口袋。随后代理人挽着大卫的胳膊出去了,他们谈话的当口,狱卒已经收到执达员解除羁押的公事。大卫回到家里,好比进了天堂。经过二十天的幽禁(最后几小时在外省人心目中更是丢尽脸面),他回进卧房,亲着他的小吕西安,象小孩儿一般淌眼抹泪。科布和玛丽蓉也回来了。玛丽蓉在乌莫听说有人在到巴黎去的大路上看见吕西安,已经过了马萨克。进城卖粮食的农夫注意到花花公子的装束。科布骑着马沿着大路赶到芒斯勒,知道吕西安坐着包车走了,玛隆先生亲眼看见的。

  柏蒂-克洛道:“我不是早说过吗?这家伙不是诗人,是一部连续不断的小说。”

  夏娃道:“坐包车?这一回他上哪儿去呢?”

  柏蒂-克洛对大卫道:“来,咱们去看两位库安泰先生,他们等着呢。”

  赛夏太太叫道:“啊!先生,希望你尽量保护我们的利益,我们的前途完全操在你手里。”

  柏蒂-克洛道:“要不要在你府上谈判?大卫不用去了,让他们今晚到这儿来,我能不能保护你们的利益,你自个儿瞧吧。”

  夏娃道:“啊!先生,这样我才高兴呢。”

  柏蒂-克洛道:“那么晚上见,就在这儿,七点左右。”

  “谢谢你,”夏娃回答的口气和眼神,表示她对代理人信任多了。

  柏蒂-克洛又道:“你看,我叫你不用担心,没有说错吧?你哥哥早已把自杀的念头丢往九霄云外。再说,今天晚上你或许就有一笔小小的财产到手。你的印刷所有正式的买主上门了。”

  夏娃道:“既然这样,干吗不等一下再同两个库安泰合伙呢?”

  柏蒂-克洛发觉说了实话,差点儿露马脚,回答说:“太太,你忘了你的机器还受着法院扣押,你先要还清梅蒂维埃的钱,才好出卖印刷所。”

  柏蒂-克洛回去把赛里泽找来。赛里泽走进办公室,柏蒂-克洛带他到窗下,咬着他耳朵说:

  “明天晚上你可以买进赛夏的印刷所,还有后台老板帮你把印刷执照过户;你总不愿意弄到做苦役犯下场吧?”

  赛里泽道:“什么!……什么!做苦役犯?”

  “你给大卫的信是假造的,此刻在我手里……亨利埃特上了法庭,你想她会怎么说?……”柏蒂-克洛看见赛里泽脸色变了,便补上一句:“我可不想叫你栽斤斗。”

  巴黎人叫道:“你还要我干什么呢?”

  柏蒂-克洛回答:“让我告诉你应当做些什么。你仔细听着!两个月之内,你是昂古莱姆正式的印刷商……盘进印刷所的本钱可是欠人家的,你十年也偿还不了!……你得替资本家长期当差!并且只能代自由党出面……你和迦讷拉克的合伙契约将来由我起草,我有办法在合同上留好地步,使你有一天能变成印刷所的主人……可是,如果他们要办报,如果你做了报纸的经理,如果我在这里当上署理检察官,你必须听长子库安泰指挥,在你报上登些违禁的文字,让公家把你的报纸没收,查封……你帮了这个忙,库安泰准会重重的谢你……我知道你要判罪,要坐牢,不过你也变了被迫害的要人,在自由党内是个角色了,不是象梅尔西爱军曹和保尔-路易·库里埃,便是成为小小的曼奴埃尔。我决不让人吊销你的执照。等到你的报纸被公家查封的那天,我当你的面把你的信烧掉……你看,你发迹的代价并不算高……”

  下层阶级的人弄不清合法文书和伪造文书的区别,赛里泽仿佛已经到了重罪庭上,听着柏蒂-克洛的话松了一口气。

  柏蒂-克洛接着说:“不出三年,我便是昂古莱姆的检察官,你总有地方用得着我,你想想吧!”

  赛里泽道:“好吧。可是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请你现在就把我的信当面烧掉,相信我会感激你的。”

  柏蒂-克洛瞧着赛里泽,两人好象用眼睛决斗:一个是打量对方,眼睛赛过挖掘人心的手术刀;一个竭力表示自己忠诚可靠,用眼睛做戏。

  柏蒂-克洛一声不出,点起蜡烛烧了信,心上想:“他还要成家立业呢!”

  赛里泽道:“从今以后你要我卖命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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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晚了一天

  大卫等库安泰弟兄来谈判,心里隐隐然感到恐慌。他牵挂的不是自己的利益,不是关于合同的争论,而是厂商对他的成绩如何评价。他的心情有如剧作家见了审查员。目的快达到的时候,发明家的忧急和自尊心把别的情绪都压下去了。晚上七点左右,夏特莱伯爵夫人听到有关吕西安的种种矛盾的消息,好不难受,推说头痛,上了床,叫丈夫独自招待客人吃饭;另一方面,库安泰弟兄俩,一个长子,一个胖子,跟着柏蒂-克洛来到他们的同行家里。这同行现在是束手就擒了。他们一开始就遇到一个难题:大卫的制造方法不说明,合伙契约怎么订呢?说明了,大卫在两个库安泰面前变得毫无保障。后来经柏蒂-克洛劝说,决定先订合同。长子库安泰要看大卫的样品,大卫拿出最后造的一批纸,保证成本的数字绝对可靠。

  柏蒂-克洛道:“哦!这不是订合同的基础吗?你们可以根据这些样品合伙,在契约上订明,万一出品做不到发明执照上写的条件,合伙关系就取消。”

  长子库安泰对大卫说:“在房间里用小模子做出少数样品是一回事,大量生产又是一回事。拿一桩现成的事来说:我们造颜色纸买的是同样的颜料,比如把贝壳纸染成蓝色,用的是原箱的靛青,其中每块颜料都是同一批的货色。结果怎么样?纸浆的色调从来没有两锅一样的……原料配制过程中,有些情形我们始终没弄清。纸浆的质地,数量,立刻会改变问题的性质。你在铜盆里放进一份配料,——我并不问你放些什么,——你完全能控制,你能掌握各个部分,可以照你的心思拌啊,搅啊,捏啊,做到全部均匀……但是换了五百令一锅的纸浆,谁保证你的情形完全相同,谁保证你的方法一定成功?……”

  大卫,夏娃和柏蒂-克洛面面相觑,彼此的眼神包含很多意思。

  长子库安泰停了一忽又道:“再举一个相仿的例子。你在草原上割下两捆草,扎紧了放在屋内,照乡下人的说法,不让它们发热;干草照样发热,只是并不出事。试问你会不会根据这个经验,在一间木板盖成的谷仓里堆两千捆干草?……你明知那些草要起火,把你的谷仓象一根火柴似的烧掉。你是有学问的人,你说吧!……此刻你只割了两捆干草,我们就怕纸厂里堆了两千捆烧起来。换句话说,我们可能损失一锅又一锅的纸浆,花了大量的钱,结果两手空空。”

  大卫听着怔住了。干实际事务的人讲话句句着实,不象理论家开口闭口脱不了将来两字。

  胖子库安泰口气粗暴的说:“我要签这样的合同才见鬼呢!鲍尼法斯,你不怕赔钱由你,我不愿意受损失……我只能代赛夏先生还债,另外给六千法郎……”他又赶紧声明:“其中三千付一年到一年三个月的期票……这样已经够冒险了……我们和梅蒂维埃的往来账上还要挂欠一万二。总数已经到一万五……要我买下发明权来独自经营,我不能出更多的钱了。鲍尼法斯,你和我说的新发明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天晓得!我只道你头脑还要清楚一些呢。老实说,这不是生意经……”

  柏蒂-克洛听了这些火气十足的话并不着慌,说道:“你们的问题只是愿不愿意担两万法郎风险,买一样能使你们发财的秘诀?一个人冒的危险总是跟好处成比例的……你们是用两万法郎博一笔财产。人家拿一个路易去押轮盘赌,希望到手三十六路易,可是他明知道一个路易是送掉的。你们如法炮制就是了。”

  胖子库安泰道:“让我想一想;我不象我老哥精明。我是老实人,只晓得花一个法郎印的祈祷本子,卖两个法郎。我觉得这个发明还在初步试验的阶段,会叫你破财的。第一锅成功了,第二锅失败了,接二连三的做下去,弄得欲罢不能,等到一条胳膊卷进了这复杂的玩意,整个身体都会拖下去的……”随后他讲波尔多有个商人,听信一个学者开垦荒地,弄到倾家荡产;他随口举了五六桩相仿的例子,有的在夏朗德省,有的在多尔多涅省,有的在工业方面,有的在农业方面。他越讲越激动,别人无论说什么都听不进了,柏蒂-克洛的意见非但不能使他平静,反而刺激他火气更大。他望着哥哥说:“我宁可多花一些钱,买一样比这个发明更可靠的东西,利益少一些也情愿的。”末了又说:“据我看,事情还没成熟,不能作为一桩企业来经营。”

  柏蒂-克洛说:“你们到这儿来不是预备做交易的吗?你们出什么价钱呢?”

  胖子库安泰急忙回答:“代赛夏先生还清债务,事业成功的话,保证他分三成好处。”

  夏娃说:“那么,先生,做试验的时期我们靠什么过活?我丈夫被捕,已经丢了脸,再回进监狱也不过如此。债务我们也能还清……”

  柏蒂-克洛拿手指按着嘴唇,望着夏娃。

  “你们这是不讲理了,”柏蒂-克洛对两兄弟说,“你们见过样品;赛夏老头也告诉你们,儿子被他关在屋里,用不值钱的原料一夜功夫造出了上等好纸……你们来收买发明权,你们到底要买不要买?”

  长子库安泰说:“好吧,不管我兄弟愿不愿意,我来冒一下险,替赛夏先生还债,另外给他六千法郎现金,以后再分三成好处;可是有一点请你们注意,如果赛夏先生在合同上提供的条件一年之内不能实现,必须退还六千法郎,发明执照仍旧归我们,由我们自由处理。”

  柏蒂-克洛把大卫拉到一边问道:“你有没有把握?”

  “有把握的,”大卫回答。他中了两兄弟的计,惟恐胖子库安泰破坏谈判,影响他的前途。

  柏蒂-克洛对库安泰弟兄和夏娃说:“那么,好吧,我回去起草合同;今天晚上给你们各人一份副本,你们可以考虑整整一天,明天下午四点,等我出庭完毕,大家签字。你们两位去撤回梅蒂维埃的控告。我写信去叫人停止上诉,然后我们把撤销诉讼的公事彼此交换。”

  以下是大卫承担各项义务的说明:

  立合伙契约人××××××

  ××××××

  兹因昂古莱姆印刷商大卫·赛夏确称,能纯粹采用植物原料,或以植物原料与习惯采用之破布混合,作成纸浆,使各种纸张成本降低一半以上,并能在锅内平均上胶;大卫·赛夏与库安泰兄弟公司协议合伙,凭日后领到之发明执照,按照上开方法共同经营造纸工业。双方议定条款如下……

  这个文件经过长子库安泰周密考虑,并征得大卫同意;其中有一条规定,倘大卫不能履行诺言,即丧失全部权利。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柏蒂-克洛送合同来,告诉大卫夫妻俩,赛里泽肯出两万两千法郎现款接盘印刷所,当夜可以立契。

  柏蒂-克洛说:“库安泰弟兄要是知道这件事,可能不签合同,再来难为你们,要求拍卖……”

  这笔交易如果早三个月成功,一切都好挽回;夏娃看见久已绝望的事忽然实现,觉得很奇怪,问道:“付款没有问题吗?”

  “钱存在我那里了,”柏蒂-克洛毫不含糊的回答。

  大卫说:“这竟是魔术了!”他要柏蒂-克洛解释事情怎么会如此顺利。

  柏蒂-克洛说:“不是魔术。事情很简单,乌莫有些商人打算办一份报。”

  大卫说:“我可没有办报的权利。”

  柏蒂-克洛说:“对你是一回事,对接盘的人又是一回事……不用担心,尽管收钱,卖契上的条款让赛里泽去对付,他有办法的。”

  夏娃说:“对啊!”

  柏蒂-克洛又说:“你答应人家不在昂古莱姆发行报纸,赛里泽的后台老板可以在乌莫发行。”

  夏娃眼看不久能拿到三万法郎,不用再为生活发愁,心里飘飘然,已经把合伙契约看作次要的希望。因此对于合同上最后一点争执,赛夏夫妻俩也让步了。长子库安泰坚持发明执照要用他的名字。理由是大卫的权利在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执照无论用哪个合伙人的名义都没有关系。他兄弟还说:“领执照的钱是我老哥的,旅费也是他的,加起来又是两千法郎!要不用他的名字,这笔生意根本不谈了。”可见银钱老虎在每一点上都如愿以偿。四点半左右,合伙契约签了字。长子库安泰很大方,送给赛夏太太六打刻花刀叉,一条泰尔诺织的漂亮羊毛披肩,代替佣金①,库安泰的意思是要人忘掉过去的争论!一式两份的契约才交换完毕,卡尚把收清债款的凭据,各种文件,连同吕西安假造的三张该死的本票,交给柏蒂-克洛,忽然驿车公司的一辆货车轰隆隆的开到门前停下,接着科布在楼梯上大声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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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买主除正价外,照例要送一笔小费给卖主的家属,原文叫做“别针费”。我国旧社会中亦有此例,名目笼统的称为中金(或中费)。

  “太太!太太!一万五千法郎!……吕西安先生叫人从普瓦捷带来的,全是现洋。”

  夏娃举起胳膊叫道:“一万五千法郎!”

  驿车公司的送货员说道:“是的,太太,波尔多的班车捎来一万五千法郎,嘿!分量不轻呢!底下还有两个人替你搬钱袋。寄款人是吕西安·德·吕邦泼雷先生……我先给你一个小皮袋,里头有五百法郎,恐怕还有一封信。”

  夏娃念着信只道是做梦:

  亲爱的妹妹,兹寄上一万五千法郎。

  我没有自杀,而是把自己出卖了,失去了自由。我不仅做了一个西班牙外交官的秘书,而且身体和灵魂都交给他了。

  我要开始一种可怕的生活,也许投河死了倒反干净。再见了。大卫可以恢复自由,他不难花四千法郎买一个纸厂,挣一笔家私。

  但望永远不再想起——

  你可怜的哥哥 吕西安。

  沙尔东太太进来瞧着工人堆放钱袋,嚷道:“我这个可怜的儿子真是晦气星,他说的不错,他即使有心做好事,也得不到好结果。”

  长子库安泰走到桑树广场上说道:“好险啊,事情只差一点儿!再过一小时,这些金子准会照亮赛夏的眼睛,看出合同的毛病。现在他答应三个月为期,到时我们就有办法了。”

  晚上七点,赛里泽盘进印刷所,付了钱,最后一季的房租也归他负担。第二天,夏娃拿四万法郎交给税局局长,托他用大卫的名义买进年息两千五百法郎的公债。接着写信给公公,请他在马萨克物色一个价值一万法郎的小庄园,作为她个人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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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合伙经营的故事

  长子库安泰的计划简单得可惊。他一开始就认为锅内上胶不可能;真正的唯一的发财秘诀,是在破布做的纸浆中羼入不值钱的原料。于是他决意把降低纸浆成本的办法说做毫无价值,他一心追求的是锅内上浆。当时昂古莱姆的厂家差不多专造书写用纸,所谓银圆纸,阉鸡纸,学生纸,贝壳纸,全是上胶的①。昂古莱姆的造纸业在这方面素负盛名。那是当地厂商的特产和多少年来的独行生意;根据这一点来说,库安泰弟兄的要求自然无可批驳。其实,我们等会可以看到,上胶的纸同库安泰的投机买卖根本没有关系。书写用纸的销路极其有限,不上胶的印刷用纸,市场几乎广大无边。长子库安泰到巴黎去用自己的名义申请发明执照的时候,打算做成几笔生意,让他能彻底改变造纸的方式。库安泰住在梅蒂维埃家,对他面授机宜,要他一年之内把供应报馆的纸生意从原来的纸商手中抢过来,办法是削减每令的定价,减到任何厂家做不到的价钱,同时保证纸张的洁白和质地,超过报馆以前用的最好的货色。报馆和纸商订的是定期合同,所以要同报馆的经理部门暗中联络一个时期,才能独家垄断。在梅蒂维埃和巴黎几个主要的报馆——用纸总量达到两百令一天——达成协议之前,库安泰觉得尽有时间摆脱赛夏。不消说,库安泰答应在这些交易中分一部分固定的利润给梅蒂维埃,以便在巴黎有一个能干的代理人,自己也省得出门,浪费时间。梅蒂维埃在纸商中是资产最大的一个,原来就靠库安泰这桩生意起家的。十年之内,他承包巴黎各报馆的纸,没有人能和他竞争。长子库安泰把销路安排妥当,回到昂古莱姆,正赶上柏蒂-克洛的婚礼。柏蒂-克洛的事务所盘出去了,但等后任领到委任状②,他就可补弥洛先生的缺,这是夏特莱伯爵夫人替他钻谋的。昂古莱姆的副署理检察调往利摩日当首席署理;司法部长派了他的一个门下到昂古莱姆检察署来,首席署理的职位空了两个月。那段空隙的时间正好给柏蒂-克洛度蜜月。长子库安泰出门期间,大卫做了一锅不上胶的白报纸,质地比当时报馆用的好得多;又做了第二锅出色的仿小牛皮纸,专为讲究的印刷用的,库安泰拿去印了一版教区用的祈祷手册。原料由大卫亲自调配,他身边除了科布和玛丽蓉,不要别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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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上胶是防止吸墨过多。

  ②法国的诉讼代理人全国各地都有定额,事务所只能向前任代理人盘下,但仍须获得政府许可,领到委任状后方可开业。

  长子库安泰一回来,形势大变。他瞧着纸样并不怎么满意。

  他对大卫说:“亲爱的朋友,昂古莱姆的生意主要靠贝壳纸。我们先要造出最漂亮的贝壳纸来,成本比现在降低一半。”

  大卫为贝壳纸试了一锅上胶的纸浆,做出来的纸象刷子一般粗糙,上的胶结成一颗颗硬块。试验完毕那天,大卫拿着纸样躲在一旁,不让人家看见他伤心;长子库安泰却跑去鼓励他,安慰他,恳切得了不得。

  “别灰心,”库安泰说,“你尽管试验!我不急,我懂得你,我一定干到底!……”

  大卫回去和老婆吃晚饭,说道:“真的,我们碰到了好人,没想到长子库安泰这样豪爽!”

  他把奸刁的合伙人的话讲了一遍。

  试验做了三个月。大卫宿在厂内,观察各种纸浆的效果。一会儿觉得失败的原因在于破布和原料的混合,便做了一锅纯粹植物原料的纸浆。一会儿又用纯粹破布做的纸浆上胶。他不屈不挠的干下去,不再提防长子库安泰,当着他的面把性质相仿的原料一样一样试过来,各种原料和各种胶水的配方都试到家了。一八二三年上半年,大卫·赛夏带着科布在纸厂里过活,倘若不在乎饮食,衣着,身体,也算过活的话。他拚命和困难斗争,要不是库安泰那样的人,看了准会感动,因为这个勇猛的战士从来不想到自己的利益。有一个时期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求事情成功。物质被人制成了物品,内在的抵抗消失以后,另有一些奇怪的作用;大卫用他敏锐的目光随时留意,得出一些工业方面的重要规律,认为要获得我们需要的产品,必须服从事物在后面几个阶段中的相互关系,服从他所谓物质的第二天性。八月中,大卫终究造出一种锅内上胶的纸,同此刻印刷所打校样用的纸完全一样;可是质地不匀,上胶也没有把握。拿一八二三年代的造纸业来说,成绩已经很好了,本钱却花到一万,而大卫还希望解决最后一些困难。那个时期,昂古莱姆跟乌莫流行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库安泰弟兄被大卫拖累,损失不赀;大卫花掉三万法郎试验费,只造出很坏的纸。别的广商听着害怕,愈加相信他们的老方法;他们还忌妒库安泰弟兄,散布谣言,说这家野心勃勃的厂不久要破产了。长子库安泰买进一些造卷筒纸的机器,仿佛是给大卫做试验的。事实上老狐狸撺掇大卫只管研究锅内上胶,他自己却用大卫告诉他的原料羼入纸浆,把成千令的白报纸运出去,交给梅蒂维埃。

  到九月,长子库安泰找大卫·赛夏谈话。大卫说正在考虑做一次成绩圆满的试验,库安泰劝他不必再挣扎。他很亲热的说:“亲爱的大卫,到马萨克去看看你太太吧,你太辛苦了,应当休息一下;我们也不愿意弄到倾家荡产。你认为了不起的成功只不过是事情的开端。现在我们要等一等,再做新的试验。你得说句公道话,看看结果。我们不光是造纸,还做印刷,还放款,外边已经在说你把我们弄穷了……”

  (大卫做了一个极天真的手势,表示他的确是好心好意。)

  库安泰看到大卫的手势,回答说:“五万法郎丢在夏朗德河里,还不至于叫我们破产;我们只是不愿意为了那些中伤我们的话,样样要用现款支付,使我们的买卖停顿。我们都受着合同约束,双方都得考虑一下。”

  “他说的不错!”大卫心上想,他平时心思完全集中在大规模的试验上面,根本没留意厂内的情形。

  于是他回到马萨克。最近半年,他每星期六晚上回去看夏娃,星期二早上离家。夏娃听着老赛夏的指点,买下一所屋子,正好在公公的葡萄园前面,附带三个阿尔邦①的园子和一小块嵌在老赛夏田地中的葡萄田。她同母亲和玛丽蓉过着十分俭省的生活,因为这块美好的产业,马萨克最漂亮的庄园,还剩五千法郎的买价没有付。屋子坐落在园子和院子中间,材料用的是白凝灰石,屋顶盖着石板,上面有不少雕塑,凝灰石质地松软,不用花多少钱就好做成大量的装饰品。昂古莱姆的漂亮家具,搬到乡下显身更漂亮了,那时当地还没有人讲究奢华。屋子前面,园中有一行石榴,橘树和一些名贵的植物,是以前的业主,由玛隆先生送终的一位老将军亲手种的。

  有一天,大卫陪着父亲在橘树底下同夏娃和小吕西安玩儿,芒斯勒的执达员亲自送来一份通知:库安泰弟兄要他们的合伙人选任一个仲裁庭,按照契约规定解决他们的争议。库安泰弟兄要求收回六千法郎,保留发明执照的所有权和以后的利润,作为他们付了巨额费用而毫无结果的赔偿。赛夏老头对儿子说:“人家说你把他们弄穷了!那才好呢!

  你干的事只有这一桩叫我看了高兴。”

  第二天早上九点,夏娃和大卫走进柏蒂-克洛先生家的穿堂。他如今变了孤儿寡妇的保护人②,大卫夫妇觉得只有请教他才是办法。法官见了从前的主顾,满面春风,一定要留他们吃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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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合4200至5100平方公尺,视地区而异。

  ②检察官是孤儿寡母的法定保护人。

  他微笑着说:“库安泰弟兄要讨还六千法郎吗?你们买屋子的钱还欠多少?”

  夏娃回答:“五千法郎,先生;我已经有两千存起来了……”

  柏蒂-克洛道:“你的两千留着吧。呃!还欠五千!……你们的屋子好好收拾一下,还得一万。好吧,两小时以内叫库安泰给你们送一万五千法郎来……”

  夏娃做了一个诧异的手势。

  法官接着说:“……在这个条件之下,你们协议拆伙,放弃你们合同上的全部权益。你们看行不行?”

  夏娃道:“我们拿这笔钱是不是合法呢?”

  法官笑道:“完全合法!库安泰弟兄把你们摆布得够了,我要一劳永逸,不让他们再生枝节。听我说:现在我是法官,应当告诉你们事实。库安泰弟兄此刻明明是欺骗你们,可是你们被他捏在手里。他们要提起诉讼,你们不怕麻烦的话,当然可以胜诉。只是你们愿不愿意再打十年官司?什么仲裁啊,专家鉴定啊,尽可来了一次又一次,你们会听到极端矛盾的意见……并且,”他微笑着说,“这里也找不出一个代理人替你们辩护,我的后任没有本领。听我说:与其打一场稳赢的官司,不如吃些亏和解……”

  大卫道:“只要让我们太太平平的过日子,无论什么性质的和解我都接受。”

  柏蒂-克洛大声唤他的当差,吩咐道:“保尔,去把我的后任赛戈先生请来……”又对两个以前的主顾说:“我们只管吃饭,让赛戈去看库安泰弟兄;再过几小时,你们俩动身回马萨克的时候,财产是损失了,可是太平了。到手一万法郎便是多五百法郎进款;在你们那个美丽的小庄园上,尽可快快活活的过日子!”

  柏蒂-克洛说的不错,两小时后,代理人带着正式文件回来了,两个库安泰签了字,还有十五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赛夏道:“这一次多亏你帮忙。”

  柏蒂-克洛看见两个老主顾表示惊奇,回答道:“什么帮忙,我叫你们吃了大亏呢。我再说一遍,我叫你们吃了大亏,时间久了,你们自会发觉,不过我知道你们的性格,你们宁可受损失,不想等一笔遥遥无期,也许来得太晚的财富。”

  夏娃道:“先生,我们不贪图财富,谢谢你使我们能够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我们永远感激你。”

  柏蒂-克洛道:“天哪!你这么说,我要良心不安了;可是我相信,我今天把事情补救了。我做到法官是靠你们;应当表示感激的是我……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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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结局

  日子一久,科布对赛夏老头的意见改变了。赛夏老头也对科布有了感情,发现他跟自己一样一字不识,也容易喝醉。退休的大熊教退伍的装甲骑兵管理葡萄田,出卖产品,他训练科布,存心留一个头脑清楚的汉子帮孩子们管家;因为他最后一个时期为着他的产业担惊受怕,简直可笑。他把磨坊老板库图瓦当作心腹。

  他说:“我闭了眼睛,孩子家里变成怎么样,你等着瞧吧!

  啊,我的天,想到他们的将来我就心惊肉跳。”

  一八二九年三月,老赛夏死了,留下价值二十万左右的田产,和大卫的庄园联起来确是一份挺好的产业,科布已经井井有条的管了两年。

  大卫夫妻俩还在父亲屋子里找到一批黄金,大约值三十万法郎。外边的传说照例大大的夸张,老赛夏的家私在整个夏朗德省估到一百万。夏娃和大卫的小小的产业,同老人的遗产加起来,一年有近三万的收入;因为他们自己的资金过了一个时期才安排,在七月革命的当口买进公债。

  到那个时候,夏朗德省的人和大卫·赛夏方始知道长子库安泰的家业有多大。他一共有几百万,当上议员,不久又进贵族院,传闻他在下一届内阁中可能当商业部长。一八四二年,长子库安泰娶了包比诺小姐,她的父亲昂赛末·包比诺先生是七月王朝最有势力的一个政治家,巴黎选区的国会议员,兼某区区长。

  自从有了大卫·赛夏的发明,法国的造纸业好比一个巨大的身体得到了养料。因为采用破布以外的原料,法国造的纸比欧洲无论哪一国都便宜。荷兰纸绝迹了,不出赛夏所料。大势所趋,恐怕早晚需要办一个王家纸厂,象戈伯兰,塞夫勒,萨伏纳里①和王家印刷所一样,这些企业虽然被摧残艺术的布尔乔亚一再打击,至今没有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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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戈伯兰和萨伏纳里都是法国王家地毯厂。塞夫勒是法国的官窑。

  大卫·赛夏生了两男一女,夫妇的感情始终如一。他胸怀高洁,绝口不提以前的尝试。夏娃也很聪明,劝大卫把发明家的可怕的志愿放弃了。所谓发明家原是摩西一流,受着何烈山上的荆棘煎逼①。大卫拿文艺做消遣,过着懒洋洋的快乐的地主生活,经营自己的产业。求名的念头永远放弃了,甘心情愿做一个耽于幻想和搜集标本的人:他从事昆虫学,研究虫类的奇妙的变化,现代科学在这方面还只知道变化的最后阶段。

  人人听到检察长柏蒂-克洛的政绩,和有名的普罗凡的维奈②不相上下。他的雄心是要做普瓦捷高等法院的院长。

  赛里泽常常在政治上触犯禁令,一再判罪,着实有点名气。在自由党的哨兵中间,他是最大胆的一个,外号叫做勇将。他被柏蒂-克洛的后任③逼得没有办法,把昂古莱姆的印刷所卖掉了,加入外省戏院另谋出路,好在他天生会表演,不难在舞台上走红。后来他吃了一个青年女主角的亏,上巴黎去请教科学帮他对付爱神,同时想靠自由党帮忙,捞些好处。

  至于吕西安,他回巴黎的情形在“巴黎生活场景”④内另有交代。

  一八三五至一八四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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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摩西在何烈山上看见荆棘燃烧,听到耶和华命令他去拯救人民,免于奴役(见《旧约·出埃及记》)。此处用以譬喻发明家的志愿坚强,好象奉了神谕一般。

  ②维奈,巴尔扎克的小说《比哀兰特》中的人物,也是恶讼师出身的检察官。

  ③指柏蒂-克洛后任的署理检察官。

  ④《人间喜剧》分为《风俗研究》,《哲学研究》,《分析研究》三大部分,第一类又分为六个场景,“巴黎生活场景”即其中之一。吕西安的结局详见“巴黎生活场景”中的一部长篇《烟花女荣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