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期

程千帆怎样培养研究生

作者:唐克龙




  《桑榆忆往》内容丰富,有程千帆先生的生平述略,有他的治学之道,等等。而我感兴趣的一个方面是散见于此书中有关研究生培养的内容。这些有些是作者所记,有些是他的学生下课之后,“退而书诸绅”保留下来的。在我看来,皆可作为珍贵的教育史资料,嘉惠后人。
  程千帆先生是治古典文学的,他的研究生培养“方略”具有学科的特殊性,但在方法论意义上,对于其他学科也有借鉴价值。加之,程先生培养学生,颇具旧式师徒相与授受的特征,这对现代大学里日益成熟的科层化、行政化研究生培养体系,也不无补充、纠偏之意义。
  程先生培养研究生,首先注重的是在思想观念上给他们提出一个总体要求。他将这一要求概括为八个字:“敬业、乐群、勤奋、谦虚”。所谓“敬业”,“是指你对你所从事的事业应抱一种非常严肃认真的态度,学习目的要十分明确,不能把读博士学位当成个人的功名”(《桑榆忆往》,第177页。以下出自该书的引文不另注)。“乐群”,“就是说师生之间、同学之间……要在学习上互相帮助,在道德品质上互相规劝、互相学习”;至于“勤奋”,不仅是抓紧时间多读书,而且要兴趣广泛一些,“还需要自己去补很多东西,知识面要扩大一些,不要读了古代文学博士生以后,连高晓声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了,现代、当代文学一点也不看,那也很难得到学位。特别是一些西方的文艺理论、美学著作,自己要看一看,兴趣广泛一些”。
  在“勤奋”这一点上,程先生实际上连带提出了人才培养中的“通识”、“通才”问题。当今的研究生教育,学科门类越分越细,即使在一门学科之内,也有画地为牢,互不联通的现象。拿中文系说,学语言的不通文学,学文学的不懂语言;学外国文学的,往往对本国文学不屑一顾;学古代的,也常常对现当代瞠目不知所对。学科细化,诚然有利于向专精发展,但也会使知识视野变得狭窄,长远来看,是不利于学科知识拓展的。程先生提出古典文学博士生也要知道现当代、外国文学,也要学习西方文艺、美学理论,无疑足为当今的研究生教育下一针砭。
  总体要求的最后一项,是“谦虚”。程先生认为,青年人有点骄傲是自信的表现,值得鼓励。“但要掌握分寸。如果一点也不表现自己,那是学术的‘乡愿’。可以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发现错误一定要改”。他以自己为例,说明“谦虚不难在一张白纸,难在小有成就时”。
  总体要求可说是治学的一般原则。程先生对研究生治学具体门径的指点,亦别具风格。
  第一,关于学术规范问题。对于学术基本规范,程先生是把它放在“敬业”原则里来认识的,强调要在“科学程序”这个层面认识它:“例如使用文献。就要遵循严格的科学程序,弄清它的版本、卷数、真伪等等”。他要求学生“一切从基本操作开始,书写与叙述要求规范化,养成严肃的工作态度”。这些“基本操作”,包括“作业引用材料要可靠,要根据第一出处,要注明卷数、版本、出处。有异文要说明。力求对字句理解准确,是成说还是私见,要分清楚”;“凡是写文章,字体要工整,语法、修辞、用字要准确,引用资料要注明出处”;“南京大学的研究生,从硕士阶段起,就不允许写任何错别字和潦草字。你们以后写一个条子向我请假,也要写正楷字,不许写文字改革委员会没有公布的简化字(但可以写繁体字)。一定要注意语法是否正确,意思是否清楚……绝对不允许一篇作业完成后,连第二遍都不看,便向上一交”。即便是一些看起来与治学关系不大的小问题,程先生也不忘提醒学生注意。比如,当蒋寅把其译著《郁达夫——他的青春与诗》赠给程先生时,程先生便指出其题赠“程先生雅正,学生蒋寅敬赠”有不通之处:“像这样的关系应称‘千帆先生’,或者‘千帆吾师’,‘雅正’是同辈之间的客气说法,前后辈应用‘教正’或‘诲正”’。
  第二,关于文章写作和发表。程先生对于文章的写作,从来就很慎重。总的来说,就是要求一篇文章必须有新意,有创见,否则不如不写。因为写作学术论文的根本目的,就是要创新,“要对科学研究作出某些贡献……如果你说出的东西没有新意、没有贡献,那这个论文便不是很有价值”。他说:“我写文章的思路基本上是一致的。就是说,一般的、很容易证明的,这样的文章我是不写的。如果文章写得像一汪清水一样,一上来一眼就能看到底,这样的文章没有必要写。总之,如果没有什么很特殊的想法最好不写……我如果觉得一个题目没有多少意思,就不写了。同时,我就情愿写得很短”。他又特别强调文章要写得“精”:“文章要尽量写得精,只拣最需要、不可不说的话说。一般的话简而精说,可说可不说的话尽量不说”。
  现在学术期刊常以“规范”的名义,要求论文字数必须达到3000字或3500字以上,弄得研究生(也包括其他学者)写文章,无话找话,大量注水;还有的硬性规定,硕士或者博士学位论文,字数必须在3万或者20万字以上。这样做,如何不助长虚浮空疏的学风!
  程先生强调“写文章一定要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有何观点,要拿出证据来,不要废话。写得慢不要紧,写得慢往往是由于自己没有完全想清楚而又很认真的缘故”。另外,他很注重文献学和文艺学相结合的思维方式。文献学即是要学会运用材料,审查材料,要从材料里面得出结论;文艺学就是要运用想象,在材料基础上,“从美学的观点分析理解诗人的心灵”。
  对于博士生写文章,程先生也有一些特别要求。首先是眼光必须独到,要能深入问题的实质:“博士研究生要能深刻地分析现象,透过它揭示出本质的方面”。要在“精”上下功夫:“你们现在是博士研究生,写文章的档次要高点,除了观点的新颖外,内容也是面向高层的。一般的、别人已说过的不说,只说最有意义、最新颖的,那么你的文章就精了”;其次,平时多写读书报告和课程论文,因为这足一个很好的学术训练过程,可以为最后写学位论文打下坚实的基础。程先生带博士生,会要求学生读一些先秦两汉的经典著作,然后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就每本著作或做札记,或做论文,要求能达到公开发表的水平。总之是“决不允许学生仅凭一篇论文就拿到博士学位。学生必须在每门课程都取得成绩以后,方能获得作论文的资格”。所谓“取得成绩”,就是要写出相应的报告或论文;在此基础上,最后是博士学位论文的写作。总的要求是“要有开拓性,或者在别人零碎不成熟的研究上建立体系性的成绩。不管是五十万字也好,十万字也好”。首先在选题上要有创新性:“毕业论文的选题,要求能解决文学史上某一悬而未决而又有意义的问题,要有独到的艺术见解,要努力创新”。其次要注意文章的精粹,即“落尽皮毛,独存精神”。至于古典文学博士论文的具体内容,因为体系构建的需要,程先生认为不宜研究单独一个作家,而应取一个诗派或一段文学史,这样最可锻炼对于问题的综合概括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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