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迷魂记



  引 子

  “这是一次十分不幸的意外,我为此感到遗憾。”
  夜色笼罩的旧金山,高楼间隙中狭长的过道,寂静无声。从高处看去,黑暗好似一张网,时刻等待将不幸的闯入者吞噬。
  嘈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个仓皇的身影从屋顶飞跃而过,向远处的黑暗中逃窜。看着自己的搭档飞身跃过的身影,斯考蒂·费古森警官有些犹豫,虽然这样的动作在警察的训练科目中经常出现,但向下看去,那黑暗却格外让人恐惧。
  罪犯已经渐渐跑远了,斯考蒂明白抓住罪犯是自己必须的职责,更何况他是旧金山警察局中最令人敬佩的探长,他退后几步,也向对面的屋顶飞跃过去。可在最后的一瞬间,恐惧从他心头掠过,脚步不由地略微迟疑了一下。斯考蒂并没有按照预料跳上屋顶,而是以双手紧紧抓住屋顶下方的排水管道的姿势悬挂在半空中。
  斯考蒂额头上立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不再是平日里看上去的自信和镇定,而是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把你的手给我。”斯考蒂的搭档显然是发现了斯考蒂发生的意外,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平衡,把手尽可能的伸向斯考蒂。斯考蒂看着头顶上方搭档伸出的手,实在没有勇气放开完全左右着自己生命的排水管道。本能使他的双手更用力的抓住排水管道,而年久失修的排水管道显然不能承载这么大的重量,发出令斯考蒂感到绝望的断裂声。
  屋顶上的搭档只好把身体又往前探了几公分,两个人的手几乎就要挨在一起了……
  突然凄惨的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一个身影从屋顶上摔落到地面,周围的居民从睡眠中被惊醒。不少人从房子里跑出来,只见一个身穿警服的男子侧身趴在地上,从头部的位置漫起一滩鲜血,浓郁的黑暗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更有细心的人发现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依稀留着惊恐万分的神色。
  屋顶上,斯考蒂无法控制地把目光投向下面的过道。一阵眩晕,斯考蒂的意识掉入到不断旋转的圆形几何体之中。

  一

  斯考蒂很难解释清楚,为什么在自己感到沮丧和困惑的时候,总会选择到米祺这里来。和许多人选择酒精一样,只要进到米祺的房间,就能获得平静,哪怕两个人就像现在这样,米祺忙着自己的设计,而自己无所事事地坐着,一句话都不说。
  也许是二人曾经有过婚约的关系,斯考蒂从内心深处把米祺当作最亲密的人。每一次自己做出决定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告诉米祺。
  “你真的决定从警察局辞职?”米祺好不容易从设计图中抬起头看着斯考蒂。
  斯考蒂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面对米祺他缺少欺骗自己的勇气。警察真的是他这一生最热爱的职业,可恐高症又好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搭档那被黑暗包裹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其实医生说我也许会痊愈,比如慢慢习惯高度,或者再一次被强烈刺激。”斯考蒂尽可能的选择一种轻松的口吻。
  “那我们不妨试验一下。”米祺走进厨房,把一架小梯子摆在斯考蒂面前。
  米祺的小梯子是厨房中通常会预备的,站在高处取顶橱里物品的那一种。整个梯子加起来也不过一米左右的高度,斯考蒂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他很轻易地就站到梯子的第一个台阶上,面部还不忘对着米祺露出自信的笑容。这个笑容米祺十分熟悉,以往斯考蒂在案情有了突破时都是这样的笑容。米祺也回报给斯考蒂一个鼓励的微笑,虽然她在心里并不认为恐高症可以用如此轻松的方式治愈,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要好。
  斯考蒂缓缓地抬起左脚放到第二个台阶上,这一次他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轻松地就站上去,他维持这样的姿势停留了大概5秒钟左右,面部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凝重。米祺站在下面,显然她也觉察到了斯考蒂心理的变化,好似不经意的,米祺调整了一下自己站立的姿势,双臂微微向前张开,身体也向前倾斜了几度,这个带有明显保护暗示的动作,斯考蒂也觉察到了,他右脚轻轻向上一蹬,稳稳地站在了梯子第二个台阶上。
  这一次尝试成功,无疑给斯考蒂和米祺带来了巨大的鼓舞。斯考蒂把双臂伸开,以利于保持自己的平衡,他很敏捷地抬起脚站到了第三个台阶上,然而就在他双脚踩到台阶的一瞬间,和那天夜晚同样的眩晕感又一次袭击了他。
  斯考蒂倒在了米祺的怀里。远处的天空从窗户延伸到无限远,斯考蒂看着远处难以判断的焦点,眼神迷离了。

  二

  斯考蒂难以相信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他那个20年没有见面几乎已成为陌生人的朋友谈如此荒诞的故事,可能是刚刚辞职后的无所事事,也可能是刚刚在米祺家经历的刺激和打击,总之,他又见到了盖文。
  盖文·艾斯,斯考蒂和米祺共同的大学同学。毕业后由于某种和政治有关联的原因离开了旧金山,没有人知道这20年他究竟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可以说清楚这么多年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不过,现在出现在斯考蒂面前的他正在替妻子掌管着大型的船舶公司,而目前正被妻子一些怪异的行为所困扰。
  虽然成功并不能简单的用财富来衡量,但刚刚处于失业状态的斯考蒂还是不免有些沮丧。要知道,当年在校园中的斯考蒂可是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至于盖文,恐怕要仔细地翻看同学录才能获得一点并不明确的记忆……
  “我知道这事看起来有些白痴。”盖文·艾斯的神情很平静,他有些无辜的摊开双手,肩膀无力的下垂着,和斯考蒂刚见到时的自信的商人不同,此刻的盖文显得很无奈。“你认为这是我编造的?”
  “不。”斯考蒂不确定自己这样的回答是否合适。
  “我并未编造,我也不知道怎么编造。她在和我说话时,会突然沉默下来,云雾掩盖着她的眼睛,眼神一片空白,成了我不认识的人。我叫她,她甚至听不到我,然后一声长叹,她回来了,双眼明亮的看着我,她甚至不知自己发生过什么……”显然盖文并不打算就这么把斯考蒂放走,他还是选择了把这个荒诞的故事讲到结尾。
  斯考蒂真的开始后悔自己来这里了,他完全不想打听别人的生活,尤其是对自己来说仍然十分陌生的夫妻生活。也许是他的妻子有外遇呢?该死,这样的事……算了,也许盖文真的是需要帮助,他只好又坐回到角落的椅子里。
  “她还经常四处游荡,天晓得她会到哪里去。有一天我跟踪她,我看她走出一幢公寓后,就变成我不认识的人,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她发动了车,开到金门公园,她坐在湖边,凝望着对岸的栓子,你知道的,就是过去的大门。她坐在那儿很久,动也不动,而我必须回办公室了。可等我晚上回家问她做了些什么?她说她开车去了金门公园,坐在湖边,仅此而已。可她汽车的里程表显示她开了94公里,她去了哪里?”盖文努力控制着自己语气中沮丧的成分,尽量希望可以平静一点。
  斯考蒂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了。从他被兴奋点燃的眼眸里可以感觉到,他正以一个警探的身份,在心里对自己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三

  厄尼餐厅是旧金山一家十分著名的餐馆,简单的玻璃大门似乎并不出众,但可口的美味却使这里坐满了各色食客。
  斯考蒂坐在吧台边,他依旧在思索究竟是否接受盖文的委托。穿过嘈杂的人群,斯考蒂很轻易地找到了盖文的身影,当然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坐在盖文对面那个迷人的背影所吸引。金色的长发,墨绿色的长裙,衬托着白皙的后背,如此令人陶醉的背影应该有着怎样的面孔,斯考蒂急切地想获得答案。
  恰巧此时,盖文和他的妻子梅玲站起身向斯考蒂的方向走来。
  金色的长发被高高的盘在脑后,显出她那线条分明美丽生动的面孔,斯考蒂第一个感觉就是惊艳。这里所形容的惊艳,并不是通常单纯的漂亮,也不是妖冶,而是一种略带冷漠的美,颧骨的棱角将这份冷漠显示得既含蓄又清晰,衬托之下,她紧闭且略显生硬的嘴唇也变得柔和了,而墨绿色的长裙恰到好处的将她婀娜的身姿包裹着,更为她的气质增添了高雅的内涵。看起来,周围环境的嘈杂难以对她构成任何影响,恬静的神情始终停留在她的面孔上,淡蓝色的眼睛安静且温和。
  斯考蒂努力将自己的意识集中起来,这样的女人,真的被痛苦所困扰吗?他决定接受盖文的委托,不为盖文,不为任何其他的原因,他只想帮助这个女人弄明真相,或者说是为自己更接近,更了解这个女人,找一个更合理的理由。

  四

  车子开得并不是很快,旧金山的街道在这个时间是不会有太多的车辆的,斯考蒂一边驾驶,一边从前面车子的后窗里欣赏着梅玲的背影。
  今天的梅玲穿了一身灰色的职业装,和前一晚相比,更凭添了几分哀婉。斯考蒂很轻松,对于有20多年警探生涯经历的他而言,跟踪这样一辆毫无防备的车简直是太容易了。不过在他的心里,他更希望自己现在所做的是为了保护梅玲。
  很快,梅玲的车向右拐进一条灰暗的窄巷,斯考蒂也紧跟着转弯跟了进去。
  梅玲把车停下来,走进旁边的一扇门里。斯考蒂判断了一下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刻意选择了一个比较远的位置把车停了下来。习惯性的,他先环视了一下四周,阴暗,略显简陋。斯考蒂皱了皱眉,显然这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
  推开门,是一条黑暗的通道。斯考蒂的脚步很轻,他小心地走到通道另一端连接的大门外,透过门,里面传来依稀的人声和音乐声。经验丰富的斯考蒂并没有直接推门而入,有谁会知道门里面有什么等待着他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梅玲优雅地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她不知和店员说了些什么,很快,店员把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交给了她。
  透过门的缝隙,斯考蒂注视着梅玲的一举一动。

  五

  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斯考蒂终于明白梅玲的里程表为什么会显示94公里了,车子已经行驶到了旧金山的郊区范围,而显然梅玲并没有马上停车的意思。
  好在梅玲似乎感觉到了斯考蒂的耐心出现了波动,她终于在一座教堂前把车停了下来。她穿过教堂高高的大厅,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显然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和所有的教堂一样,这里也安葬着许多这个教区的信徒。斯考蒂在靠近门口的树影下,远远的看着梅玲的背影。
  一座已经有些古旧的墓碑,梅玲肃立在墓碑前。被高处树叶遮挡后的阳光照在梅玲的身上,斯考蒂可以感觉到她柔和的面孔上的哀伤,似乎是在心灵深处缅怀着什么。梅玲就这么站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墓碑的位置。
  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声音提醒着斯考蒂时间的流逝。安静的墓园内,两个人就这么遥远的站立着。
  不知过了多久,梅玲终于回身向斯考蒂所在的大门走来。斯考蒂侧身退了几步,把自己隐藏在树木和建筑物的阴影下,看着梅玲离去的身影,斯考蒂快步走到梅玲刚才站立的位置。
  墓碑上写着:“卡拉多·瓦特之墓。”
  斯考蒂一时无法弄清楚这个人究竟和梅玲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联,他掏出纸笔小心地记了下来。
  这里似乎就是梅玲每日要游览的地方了,没有距离太远,梅玲的车子又停下了。这一次目的地是荣誉美术馆。
  梅玲坐在一幅油画的对面,和刚才在墓园时一样,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画像,深邃的目光好似要穿透画像,也好似在缅怀着什么。
  斯考蒂远远地看着,可他很快就发现梅玲似乎真的和盖文所形容的那样,眼神一片迷茫,灵魂似乎游离到了别的什么地方。“我叫她,她甚至听不到我……”盖文的话又在斯考蒂耳边响起。斯考蒂决定冒险试探一下。
  他假装欣赏墙上的画,慢慢向梅玲的方向走去,可直到他走到梅玲的身后,梅玲也好似没有觉察到一般,没有丝毫的反应。站在梅玲身后的位置,斯考蒂可以很仔细地欣赏对面的油画了。
  画上的女人很年轻,大约和梅玲的年纪相仿,看上去似乎应该是上个世纪的某位贵妇人,胸前耀眼的红宝石项链显示着不寻常的富有和高贵。
  斯考蒂的眼神深不可测,如平日一样,这证明他正在思考着什么。是的,他正在试图寻找梅玲和画上这个贵妇人的某种联系。不仅仅如此,他的眼神慢慢停顿下来,浮现出更多更复杂深邃的内容。
  画上贵妇人和梅玲有着同样紧闭且略显生硬的嘴唇,同样冷漠的美貌,还有同样的发髻,更令斯考蒂惊讶的是,贵妇人手里的鲜花也是粉红色的玫瑰花,连包扎的方式都和梅玲拿的一模一样。
  斯考蒂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平静了一下有些失控的情绪,缓缓地走到美术馆的入口处。
  管理员的回答似乎让斯考蒂依稀找到一些答案,梅玲久久注视的油画,叫做“卡拉多画像”。
  显然这里并不是梅玲游览的终点,从荣誉美术馆出来,她继续开车向前奔去。车子飞驰着,斯考蒂觉得有些疲惫,他皱着眉头,探询的目光停留在梅玲的背影上。
  梅玲把车停在一幢老式建筑物前,斯考蒂没有马上跟上去,他靠在车座上,心头被巨大的疑团笼罩。梅玲秀丽的身姿出现在二楼最左面的窗口,她推开窗,脱去外套,对着外面的景色深深地吸了口气,原本冷漠的面孔上换上了温情、柔和的神情。
  直到梅玲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斯考蒂才走进建筑物,推开厚重的大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黑漆漆的楼梯,有些陡,旧式的扶手蜿蜒向上,屋顶很低,光线不是很充足,有些发霉的气息,尤其是房中央的水晶吊灯,分明就是上个世纪的风格。斯考蒂四处察看着,一边向楼梯走去。
  “你有什么事?”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柜台处传来,刚才大概她是坐在柜台里面,所以斯考蒂并没有注意到。顺着声音看去,柜台后面是旅馆放置房间钥匙和留言的柜子,斯考蒂立刻判断出这是一家旅馆。
  “你是这家旅馆的经营者吗?”斯考蒂首先要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
  “是。”柜台后面是一个慈祥可亲的老年妇人,可此刻她的眼神中分明闪烁着戒备。
  “请告诉我二楼左角的房间谁住在哪儿?”
  “那个角落……”老妇人略微思索了一下,“恐怕我们不能提供这类的信息。我们的客人有隐私权,而且我相信这违反了法律。当然我想他们不会介意,如果……”
  斯考蒂不想在这里解释太多,何况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讲述现在这种连自己都很混乱的情况。幸好他还留着警探的证件没有上缴,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无疑是最方便的选择。
  看过斯考蒂的证件,老妇人立刻换了一种神情,她有些夸张的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惋惜。
  “天哪,她做了什么错事?”
  “她姓什么?”斯考蒂换上了警探查案的语气。
  “瓦特,瓦特小姐,西班牙姓。”
  “卡拉多·瓦特。”
  “是的。”
  斯考蒂有些愤怒,他本能的感觉到盖文一定向他隐瞒了什么,起码盖文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过卡拉多·瓦特。可事情很明显,梅玲肯定和卡拉多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这么多年,他一向以追究事件的真相为目标,他从来不能容忍当事人对他有任何的隐瞒,更不能允许欺骗他。
  “可是她今天没有来。”老妇人摆弄着柜子里的房间钥匙。
  “她没有?”斯考蒂开始不大信任眼前的这个老妇人了。
  “是的。”老妇人的回答很肯定。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老妇人还专门把梅玲房间的钥匙放在柜台上。
  在斯考蒂的要求下,老妇人带着他去了那个房间,显然她很愿意和警察合作。可结果,在房门打开之后,斯考蒂惊讶地看到里面整洁但却空无一人。
  窗户也是完好地紧闭着,从窗口看下去,旅馆的大门外只有斯考蒂一个人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马路边,梅玲好像从斯考蒂的眼前蒸发掉一般。
  回城的路上,斯考蒂车开得飞快。
  梅玲的公寓楼下,她的车早已静静地停在哪儿,好像没有离开过。细心的斯考蒂透过车窗玻璃,发现了那束粉红色的玫瑰花。

  六

  斯考蒂的脸色很难看,且带着几分不自然,他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米祺,欲言又止。
  米祺带斯考蒂见的人是一家旧书店的老板——哈比里夫,据说这个城市里大大小小的故事都装在他脑子里,斯考蒂希望他能够回答自己想知道的所有问题。
  哈比里夫是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为人热情,也很健谈,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真的知道很多故事。1879年,在这个城市,关于卡拉多的故事有很多版本:美丽的卡拉多,悲伤的卡拉多,疯狂的卡拉多……
  “她来自南方的一个小地方,有人说她来自教会区,年轻的卡拉多最初在酒店里唱歌,后来被一个有钱的男人带走了,还有了孩子,再后来,那个有钱的男人抛弃了她,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她的孩子。就这样,她被孤独的抛弃在大房子里了,再后来她疯了,拦住大街上每一个人问:‘我的孩子呢?你见过我的孩子吗?’最后她自杀了。”哈比里夫真的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对了,你去过的在爱笛街和高比街拐角处的旧房子,就是那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为她而建的。”
  从旧书店出来,斯考蒂的情绪依旧很坏,虽然哈比里夫说了很多,但那全部都是卡拉多的故事。梅玲到底和卡拉多有什么关系,那才是他最关心的。
  米祺兴奋地缠着斯考蒂问这问那,直觉告诉她,斯考蒂一定在做什么很有意思的事,而且没有告诉她。斯考蒂已经没有耐心和米祺说更多的东西了,把米祺送回家,自己就转身离去。
  斯考蒂疾步如飞地走进盖文的办公室。“你还有多少没有告诉我?”一想自己可能被他欺骗了,斯考蒂就气不打一处来。盖文似乎早就等着斯考蒂来质问自己,他缓缓合上斯考蒂拿给他的美术馆里的介绍画册,平静地说道:“你注意到她的发型了吗?还有一件事,我太太有串红宝石项链是属于卡拉多的,是我太太继承的。她一直没有正式戴过,太老式了,不过,当她一个人时,她会把项链拿出来欣赏,然后戴在脖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进入另一个世界,成为另一个人。”
  看到盖文回答得比较爽快,斯考蒂转入他最关心的话题:“卡拉多·瓦特是你太太的……”
  盖文回答得很迅速:“曾祖母。卡拉多被人带走的孩子就是梅玲的祖母。”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所有的解释似乎都顺理成章了。“我想这就解释了一切,任何有这样背景的人都会沉迷其中。”斯考蒂终于松了一口气。
  “问题是她并不知道卡拉多。”这一次,盖文选择了如实相告。为了帮助梅玲,他情愿面对那些不堪的往事。
  “为什么?”斯考蒂有点儿奇怪。
  盖文这时侧过头,不再看斯考蒂,而是把目光投向一个不确定的目标,嘴唇动了一动,但没有说话。
  斯考蒂意识到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他单刀直入地说:“你确定要我帮你拯救梅玲?”
  盖文皱了皱眉,双手从画册上抬起来,抱住自己的脑袋,轻声说:“她妈生前告诉了我一部分,其他的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的女儿呢?”斯考蒂迅速追问。
  “害怕!她的祖母也疯了,并且最终自杀!她的血液流在梅玲身体里,而且卡拉多,还有梅玲的祖母,自杀的时候都是26岁!”盖文情绪激动起来,他的声音突然提高,“梅玲今年就是26岁!”
  “盖文?”斯考蒂用关切的口吻想平静一下盖文的心情。
  “我不想失去梅玲……”盖文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道。

  七

  又是新的一天。
  可对于斯考蒂来讲,这一天并不好过。自从了解了梅玲和卡拉多的关系之后,他的心头总是不时的掠过阴影。盖文对于梅玲有自杀倾向的预言,让斯考蒂每天的跟踪行动变得尤为沉重。
  今天的梅玲像要印证被死亡所困扰,身穿黑色长裙的她面色苍白,脸上的表情也更严肃。
  荣誉美术馆里,梅玲依旧坐在卡拉多画像的对面久久注视着画像上的卡拉多,淡蓝色的眼睛好像被一层淡淡的云雾所笼罩,让斯考蒂看不出里面的任何内容。
  和前几天一样,梅玲并没有注意到一直尾随着她的斯考蒂,走出美术馆,她下意识的向四周看了看,便向停放在一边的汽车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去那家旅馆,而是一直向海边开去。
  此刻的海边显得有些清冷,高耸的大桥边只有梅玲孤单的身影。斯考蒂保持了不会令梅玲起疑的距离后,便放心地走下车,站在海边。
  梅玲的裙角被风吹地飘扬起来,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靠海的栏杆。手中粉红色的玫瑰花瓣被一片片的揪下来,撒向大海。看起来,她没有太多的为自己不是很寻常的举动所困扰,眼神冷静而寂寞的望着远处,花瓣不断从她的手中凋落,在海浪中随波逐流。
  强烈的风迎面打在斯考蒂的脸上,令人感到窒息般的烦恼。一瞬间,斯考蒂好像突然闻到了死亡的气息,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让人心悸的感觉。这种感觉使斯考蒂的思绪又回到了不久前的那个深夜,眼睁睁地看着搭档从自己身边坠落的情形。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人声,没有城市的喧嚣,惟一的声音是当海浪拍打在岸边的石阶上时,发出的“啪啪”的声响。
  斯考蒂突然有一种被痛苦袭击的痛楚,双手布满湿漉漉的冷汗。他努力让自己睁开双眼,企图摆脱梦魇的折磨。
  远处一声沉闷的水花声,令斯考蒂突然清醒过来。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梅玲不见了!
  她去了哪儿?斯考蒂努力将自己的意识集中起来,他的思维渐渐清晰,同时,他的判断力也在渐渐苏醒。
  很快,斯考蒂发现海浪中浮浮沉沉的身影。梅玲跳海自杀了!斯考蒂终于明了刚才那种死亡的气息从何而来。
  斯考蒂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梅玲刚刚所在的栏杆边,从梅玲跳海的位置,纵身跃入水中。
  梅玲似乎根本没有求生的欲望,她黑色的身躯和那些粉红色的玫瑰花瓣一起,随着海浪的涌动而漂浮着,那些凋零的花瓣,是她自己给自己的祝福和祭奠。
  并没有花太大的力气,斯考蒂就抓到了梅玲。梅玲的身体软软的依靠在斯考蒂身上,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被斯考蒂随心所欲地抓着,拉回到岸上。
  斯考蒂全身虚脱一般,他低头端详着梅玲的面孔,心底涌上一丝柔情,而此刻的梅玲好像睡着的天使,微微翘起的唇角,获得解脱般安详的表情。

  八

  斯考蒂的家。
  杂乱的书桌,银制的咖啡壶,半垂的百叶窗,血红色的窗帘,桌子上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厨房里,橱柜的侧面依次挂着白色的围巾,白色的衬裙和黑色的长裙,橱柜上还放着一个女用的手袋。当然,所有的这些都是梅玲的。
  卧室的门开着,可以看到梅玲侧身躺在床上,柔软的长发散落在枕头边,从她的神情可以判断她一直都没有醒来,白色床单上放着一件血红色的睡袍,显得格外刺目。
  客厅里,斯考蒂坐在沙发上,银制的咖啡杯放在他面前,咖啡是刚煮好的,还不断地有水汽升起。斯考蒂喝着咖啡,目光始终停留在卧室里梅玲的身上。他几乎就要说服自己,去相信什么鬼魂附身的说法,不然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
  卧室里的梅玲翻了一下身,斯考蒂试探性地起身,可显然梅玲依旧在睡眠中,斯考蒂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拿起咖啡杯。
  厨房里梅玲的衣服渐渐干了,斯考蒂的思路也慢慢清晰起来。为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真正地接近梅玲,把全部的事情真相问清楚呢?梅玲才是真正的当事人啊,还有什么比这样更能准确得获得真相的呢?
  突然,卧室里的电话铃声响起。
  斯考蒂跑到电话机前,还不等听清楚是谁,就匆忙挂掉了。他还没有完全理清自己的思路,所以不希望梅玲在这个时候醒来。更何况,他也认为在经历了这样的一次惊吓之后,梅玲也需要更多的时间休息。
  可是,就在电话机旁边的梅玲还是被吵醒了。她依旧闭着眼睛,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好像要把什么念头驱逐出脑海似的,又好像是依赖这个动作使自己清醒,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从睡梦中醒来的梅玲立刻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和高贵,可很快她就发觉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而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更是完全陌生的男人,惊恐的神情停留在梅玲的眼睛里,她戒备地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盯着对面的斯考蒂。
  “你还好吗?我想你需要这个。”斯考蒂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温柔亲切,把床上的睡袍递给梅玲。
  梅玲还是没能完全适应眼前的状况,她木然地接过睡袍,看着斯考蒂关上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斯考蒂努力利用最后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思路,如何建立梅玲对自己的信任是所有问题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环节,一定不能把这次大好的机会白白浪费。可梅玲修长的身姿,令人惊艳的面孔,却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
  卧室的门被打开了,穿着睡袍的梅玲依在门边,远远地看着斯考蒂。
  “你最好到火边来,比较暖和。我已经尽量吹干你的头发。”看到梅玲长发垂肩,有些无助的表情,斯考蒂的脑海不时会产生空白,话语也因此变得不连贯。“你的衣服都在厨房,很快就会干的。”
  梅玲没有动,依旧站在远处看着斯考蒂。眼睛里一半是警惕,一半是迷茫。
  “坐到火边来,我帮你拿坐枕。”斯考蒂边说边把沙发上的坐枕放在壁炉边,同时为了打消梅玲的戒备,自己坐到了比较远的位置。
  梅玲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只有两个人在的局面也让她稍微的放松了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应该没有恶意,否则自己如何能安全地睡到现在呢。刚才水里的冰冷,似乎也确实还潜伏在身体里,不时散发出阵阵寒意。她把睡袍又裹紧些,然后按照斯考蒂的话在火边的坐枕上坐下来。
  “你要咖啡吗?”斯考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梅玲。
  梅玲有些茫然地把眼神投向正在跳跃的火焰,虽然对刚才究竟发生过什么她还无法准确的判断,但显然她还没有完全从恐慌中解脱。
  “我掉入海里,你救我出来的?”梅玲终于开口了。
  “是的。”
  “谢谢。”
  斯考蒂感觉到梅玲的感谢并不那么真挚,更多的则是一种礼节的需要。那淡淡的语调,缺少通常劫后余生的人惯有的激动,难道说,她真的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
  “你不记得了?”斯考蒂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
  “不记得。”梅玲的声音好像是飘在空气中一样。
  “你还记得你去了哪里吗?”
  “是,我当然记得。我一定是头晕,然后昏倒。”梅玲说完,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当时在哪里?”斯考蒂意识到距离问题的关键越来越近了,他坚定地用不容拒绝的口吻继续自己的问题。
  “在防坡堤。我当然记得,我经常去那里。”
  “你为何常去那里?”
  “因为我喜爱那里,风景很美,特别是落日。”梅玲淡蓝色的眼睛不停的闪动,她低下头,又一次把自己投入到对火光的注视中,很明显,她不想和斯考蒂继续这个话题。“谢谢你的火。”
  斯考蒂盯着梅玲面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梅玲情绪的波动很准确的被斯考蒂捕捉到,他知道他所需要的答案很快就会明确了。
  “之前,你在哪里?”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四处走走。”
  梅玲的目光开始有意地回避斯考蒂的注视。
  斯考蒂意识到梅玲是在欺骗自己,或者还有另一种比较荒诞的解释,那就是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我知道。之前你在哪里?”斯考蒂坚定地把问话进行下去。
  “在市中心购物。”梅玲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就给出了答案,也许她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这种有些过分的对话。
  斯考蒂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个答案完全超出自己的预料。在没有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之前,他暂时放弃继续追问。
  斯考蒂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又帮梅玲倒了一杯咖啡说:“你最好喝点咖啡,我想咖啡还是热的。”
  房间里有短时间的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木头燃烧时,火苗发出的“啪啪”的声响。咖啡浓郁的香气和木头燃烧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房间。
  “你问话非常直接?”这一次,梅玲选择了主动。
  “抱歉,我不是有意无礼。”轮到斯考蒂回避梅玲的目光了,他的上身不由自主地挺直,有些僵硬。
  “你不是,只是太直接了。你到那边去做什么?”梅玲把咖啡杯握在手里,房间里柔和的灯光将她的面孔衬托得更加迷人。
  “只是走走。”
  “那之前你去了哪里?”梅玲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的神情。
  “我去了荣誉美术馆。”斯考蒂发现被动的方式也许效果会更好,梅玲的问题证明了二人之间正在慢慢地建立一种信任。
  “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吧!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但驾车经过时我觉得它很可爱。”梅玲明显比开始时放松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斯考蒂喝了口咖啡,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从他的眼神里还是可以感觉到难以置信。他想说就是你带我去的,是你的另一个侧面。不,这样不能解释清楚,可要说是另一个灵魂,一个死去多年的灵魂带我去的,又有点太悬,还挺吓人。想到这里,斯考蒂觉得后背有丝丝凉意。
  “我很幸运,碰到你也在附近,谢谢!我给你制造了很多麻烦。”梅玲这一次的感谢比刚才要真诚许多,斯考蒂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话语间蕴涵的信任。显然谈话发生了作用,梅玲对斯考蒂建立了基本的信任。
  “告诉我,你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掉进旧金山湾?”
  “不,从没发生过。”窗外已经漆黑的夜色提醒了梅玲,时间已经很晚了。
  梅玲从厨房找到自己的手袋,习惯性地,她又用发夹把头发盘到头顶。斯考蒂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盘好头发的梅玲又立刻和人拉开了距离,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不再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漠和难以解读的茫然……
  斯考蒂想帮梅玲把咖啡续满,可他的思想还停留在对梅玲眼睛的观察上,两个人的手碰撞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斯考蒂把梅玲柔软的手指抓在手心……梅玲的手指十分纤细,斯考蒂可以感觉到她保养的极精致的指甲。可就是指尖,一丝冰冷传递到斯考蒂温热的手心,令斯考蒂立刻清醒过来。
  梅玲的目光追随着斯考蒂的动作,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斯考蒂仿佛触电般,把手猛地抽了回来。时间好像在此刻凝固,斯考蒂有些紧张,他不知道梅玲会用怎样的行为来回应自己刚才的举动?指责?拂袖而去?还是干脆给自己一个耳光?斯考蒂不由地为自己刚才的卤莽感到懊悔,毕竟梅玲是个有夫之妇,更何况自己还是被她丈夫委托来跟踪她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梅玲,等待梅玲的反应。
  梅玲好像故意在卖关子似的,面孔上依旧是平静、冷漠的表情,既没有动,也什么都没有说。斯考蒂觉得空气中似乎有种说不清楚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地涌动。
  突然卧室里的电话再次响起,斯考蒂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他立刻站起身去接电话,从而把尴尬的局面甩在脑后。
  电话是盖文打来的,他想知道梅玲现在的下落。斯考蒂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平静地告诉盖文,梅玲正和他在一起,出了一些意外,不过他保证会安全地送梅玲回家,至于事情的细节,等以后方便的时候再告诉他。
  挂掉电话,斯考蒂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房间里寂静一片,听不到梅玲的任何声响,斯考蒂无法判断梅玲在做什么?也许她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梅玲安全地送回家。斯考蒂转过身,令他惊讶的是,梅玲不见了!和下午在旧金山湾时一样,不过是片刻,梅玲已经不见了踪影。
  斯考蒂追到公寓的大门外,夜色中可以看到梅玲的汽车正消失在前面街道的转弯处,应该是回家的方向。
  斯考蒂有些失落,公寓门廊的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晰地反射出斯考蒂怅然的表情。

  九

  一如和盖文的约定,一大早斯考蒂又跟在梅玲的车子后面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但令斯考蒂不解的是,今天梅玲并没有按照往日的惯例,去旧金山郊区的小镇。
  斯考蒂跟着梅玲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斯考蒂渐渐感到梅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从车子的后窗看去,斯考蒂可以看到梅玲一直不停地向道路两边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车子两边的建筑物渐渐地熟悉起来,斯考蒂发现梅玲竟然开到了他所住的街区。难道梅玲是来找自己的?斯考蒂很快肯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梅玲的车子正好停在他公寓的大门前。
  梅玲并没有去敲门,她站在大门旁边的信箱前,短暂的寻找和确认后,把一个信封投进斯考蒂的信箱。
  斯考蒂坐在自己的车子里,看着梅玲所做的一切。
  梅玲并没有表现出急于离开的样子,她站在公寓门前,看着大门发呆,似乎是在判断要不要敲门。她所有的表情都说明,此刻她的内心正在挣扎。
  斯考蒂决定再次冒险,他想追下去,剥开所有的包装,把梅玲真实的一面都暴露出来。究竟是什么占据了她的内心?只有打开梅玲的内心,才可能揭开事情的真相。
  梅玲显然决定离开这里,她转身向自己的汽车走去,斯考蒂快步踏上台阶,把梅玲堵在门口的信箱旁。
  “给我的信?”斯考蒂微笑地看着梅玲。
  “是的。你好。”梅玲脸上的紧张显示出她被斯考蒂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不过斯考蒂还是从她面容上的光泽感觉到今天的梅玲心情不错。
  “我昨晚担心着你,你不该那样逃走,我本想开车送你回去,你没事吧?”斯考蒂的这些话绝对是真心话。
  “是的,我很好,没有后遗症,我现在记起来那水很冷。”前几天笼罩在梅玲身上的阴郁一扫而光,像换了个人似的。
  “是的。”斯考蒂欣赏着梅玲的笑容。
  “我怎么做这么糟的事。你人真好。这是正式的谢函,同时向你道歉。”梅玲用手指指身边的信箱。
  “你没有什么可道歉的,我还很喜欢呢……”斯考蒂意识到自己话语的不恰当,停顿了一下,“和你谈话。”
  “我也很喜欢和你谈话。”
  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气氛有些尴尬。
  斯考蒂感觉到梅玲有些拘谨,向前跨了一步,故意用很轻松的语调调侃道:“我要打开我的信箱了。”
  “我没法寄,我不知道你的地址,幸好有路标,我还记得这些电线杆,所以才让我找到你。”梅玲有些不安。
  “这是我第一次感谢电线杆。”斯考蒂有些夸张地表达了自己欣喜的心情。
  梅玲温柔地笑了,斯考蒂明白自己终于获得了梅玲的信任。要知道,信任是进一步沟通最基本的条件,也是心理医生了解病人症状最重要的环节。虽然他还不能确定梅玲真的在心理上需要帮助,但如果失去了信任的基础,那么,其他的一切都将是空中楼阁。

  十

  杉树自然公园。
  一片茂密的森林。这里是旧金山著名的一处景观,全是参天的古树,没有人能确切说出它们的年龄,据说这里还有两千年前的古老树木,枝叶葱郁,密不透风。正午时分,这里依旧光线很暗,能见度很低。
  梅玲答应了和斯考蒂一起走走的建议,二人出现在昏暗的密林中。
  “你从没来过这里?”斯考蒂细心地帮梅玲把横在面前的树枝挡开。
  “没有。”
  “你认为如何?”
  “所有的人都会死去,而它还继续活着。”梅玲回答得很平静,她的情绪显然又低落下来。
  “这树的真名叫史圭尔,是常青树,不会死的。”斯考蒂边说边观察着梅玲的反应,他希望自己的话可以让梅玲更积极地看待生命。
  “我不喜欢。”梅玲低着头,小心地绕过地上遍布丛生的荆棘。
  “为什么?”
  “因为知道自己会死。”
  梅玲的话让斯考蒂的心狂震了一下。
  为什么梅玲总是会想到死呢?和梅玲在一起的时光,斯考蒂总是会突然感受到死亡气息的袭击。难道是梅玲传递给他的吗?按照梅玲现在的生活状态,应该没有事情会令她如此伤感,可是为什么呢?
  梅玲信步向密林的更深处走去,斯考蒂只好紧紧地跟在她身后,生怕莫名的危险又会突然降临。不知道为什么,斯考蒂总是觉得梅玲会在自己的身边突然死去,但愿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树林深处的光线更昏暗了,和远处明媚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梅玲似乎对一个被锯断的树桩发生了兴趣。那是一棵老树,在横断面的年轮上,有不同年份的标记,大概是为了证明这里每一棵树背负的古老。斯考蒂也饶有兴趣,仔细分辨着那些年份:909 ,1066,1215,1492,1776……
  好像被乌云遮蔽的天空,梅玲淡蓝色的眼睛又暗淡下来。“我出生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梅玲指着年轮上的某个位置说,“对你而言,只是一瞬间,你根本注意不到。”
  斯考蒂发觉此刻梅玲说话的声音明显改变了,苍老,凄凉,穿透人的鼓膜,一直到心脏的位置,她眼神也直了,空洞,什么内容也没有。当梅玲的眼神从斯考蒂脸上掠过时,斯考蒂一阵心悸,刺骨的凉意和死亡的窒息。斯考蒂恍惚间站在一扇门前,突然,门被敲响了。斯考蒂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规律的敲门声不断地催促他,他看着门,努力想知道门背后究竟是什么?恐惧闪过脑海……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他终于抓住了门把手,可打开的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林间的风很大,拍打在斯考蒂的脸上……所有的幻觉渐渐地远离了他,等他清醒,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梅玲的身影了。
  斯考蒂愣了一下,开始向林子的深处跑去,他要找到她,立刻就找到她!在她还没有被危险袭击之前,在她还没有被死亡吞噬之前,在她还没有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之前……并没有跑太远,斯考蒂就在一棵大树的背面发现了梅玲。她背靠着粗壮的树干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天空。
  “梅玲,你现在在哪里?”斯考蒂无力地把手放在梅玲的肩膀上,似乎真实的触摸到梅玲的存在才可以让他安心。
  “和你在这儿。”梅玲的语调依旧遥远。
  “哪里?”
  “不要追问。”梅玲显得很疲惫。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斯考蒂谨慎地措辞,问得小心翼翼。
  “是的。”梅玲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而且是丧失了生气的一个人,更准确的说,像一具躯壳。
  “何时?你何时出生的?”斯考蒂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清楚。连他也不明白到底是要问梅玲她是何时来过这里,还是何时出生的。在他面前所要面对的,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思维的范围。
  “很久以前。”梅玲有些迷茫,好像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斯考蒂知道自己离那扇门已经近在咫尺了,他毫不放松地继续追问,并加快了语速,施以压力。“在哪里?何时?告诉我,梅玲,告诉我,你在哪里?”
  “不,我不能……”梅玲的声音变得尖锐,她内心仿佛正在痛苦地挣扎,她在和内心最深层的自己对抗。
  看着梅玲激烈的反应,斯考蒂知道他问的问题击中要害了,他不能放松,不能在这个当口退缩。“什么把你带走?带到何处?”斯考蒂用力扳住梅玲的肩膀,迫使她的眼睛和自己正面相对。
  “我不知道。如你所说,我是跳下去的。”梅玲被迫面对着斯考蒂,但还是努力地把头扭向一边。
  “你为何跳下去?”斯考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诚挚的目光暗示梅玲两人有信任的基础。
  “我不能告诉你。”梅玲说话时的口吻是那样轻,仿佛是在请求斯考蒂。
  斯考蒂迈出了对梅玲对他都十分是关键的一步。
  “你心里有什么让你跳?什么?是什么?”斯考蒂步步紧逼,不给梅玲任何喘息的机会,这是他在当警探时就练就的。如果你想知道真相,这是惟一的办法,把对方的防御彻底的击垮,让对方在自己面前完全崩溃……
  梅玲慌乱了,在激烈地挣扎之后,瘫软在斯考蒂的怀里,淡蓝色的眼睛里滚动着哀求的泪水。“请别问我。带我离开这里,到有阳光的任何地方……”梅玲的声调渐渐低下去,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答应我,不要再问我。”

  十一

  海边。
  和旧金山湾经过人工修凿的海岸相比,这里更接近自然。海边林立的全都是各种形状的礁石,由于表面不光滑,海浪拍击在上面的声响也更大一些。
  梅玲和斯考蒂并肩站着,面向大海。斯考蒂决定给梅玲一些时间整理思绪,而梅玲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难以觉察地梅玲信步向海边走去。
  斯考蒂怕梅玲又会做出什么举动,在满是礁石的海边,要救起一个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就在斯考蒂准备冲上去把梅玲拉回来时,梅玲突然转回身来,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你为何要跑?”为了打消斯考蒂的担忧,梅玲很配合地向回退了几步。
  “我现在要对你负责。”斯考蒂并不想浪费时间,他决定要把在树林里的谈话继续下去,“你知道有句话,一旦你救了一个人,你就要对他负一辈子责,所以我有这个责任。我必须知道。”最后一句话,斯考蒂加重了口吻。
  梅玲的目光沉下去,斯考蒂知道揭开真相的时候到了。
  “我知道的很少……好像我走在一个长廊里……曾经挂有镜子……那镜子的碎片仍然挂在那里……”梅玲的讲述断断续续,“当我走到走廊的尽头,只有一片黑暗……我知道我走进黑暗,我就会死……”提到死亡,梅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我从未走到底,我总是在那之前就回来了,只除了一次……”
  “就是昨天?”斯考蒂不动声色地问。
  梅玲无声地点点头,紧闭的双眼似乎暗示着难以面对坦言的心情。大概是第一次和自己以外的人提起,梅玲自己也很艰难。
  “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发现你和我在一起。你不知道你在哪里,但那面镜子的碎片,你还记得吗?”斯考蒂知道梅玲内心最深处的闸门已经被打开了,所以他不再用刚才树林里那么尖锐的态度。
  “一点点。”此时的梅玲坦白地像个孩子。她把长久以来的困惑都说了出来,也希望斯考蒂可以帮助她找到答案。
  在彼此确定了对对方的信任之后,斯考蒂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展开问讯。
  “你还记得什么?”
  “有个房间……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总是一个人。”
  “还有什么?”
  “坟墓。”
  “哪里?”
  “我不知道……是个打开的墓……我站在墓旁边,朝下往里面看……那是我的坟墓。”
  梅玲的话不由地使斯考蒂想起,在教堂后面的墓地,梅玲一个人站在“卡拉多之墓”前的情形。
  “你怎么知道?”斯考蒂不放过任何的细节。
  “我知道。”梅玲肯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墓碑上有名字吗?”
  “不,是新的,在等待着……”梅玲似乎又回到自己的梦境中,身体不由有些因恐惧产生的颤抖。
  “还有什么?”
  “是我梦中的一部分……有个塔,里面有口钟……似乎是在西班牙……然后就不见了。”梅玲闭上眼睛,对斯考蒂把心里的重压倾诉出来,梅玲似乎也轻松了很多。
  “画像?你看到一幅画像了吗?”联想到梅玲每天都去荣誉美术馆,在卡拉多画像前长坐,斯考蒂强调了这个细节。
  “没有。”
  通过这么久以来的接触,斯考蒂知道梅玲应该没有隐瞒,但这些画面又能说明什么呢?“我们若能找到关键之处……”斯考蒂缓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将它们组合……”
  “就能解释我的梦……”似乎看到了谜底,梅玲显得有些欣喜,“有一个方法能解释,如果我发疯,那就解释了一切。”
  斯考蒂惊异于梅玲谈到自己发疯时毫不介意的表情,其实这也是他最初想到的答案,似乎这是最合理也是最容易解释这一切的途径,但这也是斯考蒂最无法认同,最不能允许的答案。他命令自己必须远离这些荒诞的想法。
  梅玲又快步向海边跑去。斯考蒂冲过去,将梅玲紧紧拉入自己的怀中。
  “斯考蒂,不要放开我。”梅玲富有磁性、低沉的声音在斯考蒂的耳边请求。
  梅玲不会知道,这正是斯考蒂此刻最希望的事,他的双臂更加用力,把梅玲牢牢圈在自己的怀里。“我在这里,我抱着你。”
  当两片嘴唇靠近时,斯考蒂感觉到久违的爱情又回到了自己身上。那柔软的双唇、温馨的气息使得斯考蒂沉醉。他迫切地想更准确的判断这种感觉,或许他想更尽情地享受这滋味的甘甜,他用力吞噬着那温热、柔软的芳泽,呼吸着梅玲身上特有的芬芳气息……梅玲拥抱着斯考蒂的双手,从后背传递来阵阵温柔,斯考蒂的内心彻底被爱情强大的力量征服。

  十二

  米祺在公寓信箱里的留言使斯考蒂突然意识到,由于自己一直沉迷在梅玲的事件中,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见到米祺了。一想到米祺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斯考蒂不由为自己的粗心懊悔。
  斯考蒂进门的时候,米祺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画。自从干上设计师的工作,米祺已经很久没有空闲和时间画画了,但显然她的心情还不错。
  为了补偿内心的负疚感,斯考蒂答应了米祺一起晚餐和约会的要求。不过,在出发之前,斯考蒂充满好奇地打开米祺特意在他进门后盖在画上的帆布。一时间,斯考蒂呆立在原地。
  米祺显然对斯考蒂的举动也感到意外,她不被觉察地叹了口气,似乎在惋惜什么,但很快,她的表情就充满期待。细心的话,可以发觉那幅画应该就是米祺为斯考蒂画的。之前,她为了这个精心准备的秘密被提前揭穿而懊恼,而现在她又在急切地等待斯考蒂的称赞或惊叹。
  但斯考蒂的反应却令人意外,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那幅画,连米祺站到自己的身后也毫无察觉。受伤的表情渐渐浮现在斯考蒂的脸上,黯然的神色令斯考蒂面孔上的皱纹更加清晰,苍白下是难以掩饰的愤怒。
  米祺也觉察到斯考蒂不寻常的情绪,然而可悲的是,斯考蒂此刻内心的起伏和挣扎,则是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安抚的……
  一句话也没有,斯考蒂转身离开了。米祺看着自己的作品,脸孔涨红,手里的画刀在画布上留下了毁灭性的、难以补救的伤痕……
  已经略微有些灰暗的天色下,可以辨认出画布上依稀是卡拉多的画像,惟一不同的是,卡拉多冷漠高贵的面容,被米祺微笑的神情所取代……

  十三

  已经是凌晨,斯考蒂还是没有丝毫的睡意。
  仅仅一个晚上,斯考蒂却仿佛老了几岁。这是个思考之夜,他努力想把梅玲梦境中的碎片拼接起来;这是个不眠之夜,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内心情感巨大的变化;这更是个难熬的夜晚,斯考蒂在内心鞭挞着自己、拷问着自己、安慰着自己、清醒着自己。这么多年来,斯考蒂从来没有觉得有哪个晚上像今夜这般漫长。
  深夜的敲门声,总是难免令人感觉有些许的恐惧,可敲门声还在继续,依稀好像是梅玲的声音。
  斯考蒂有些犹豫,他的手在门把手的部位迟疑了片刻,最终他还是转动了门把手,打开门,门外是梅玲惊恐万分的脸。
  “我想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梅玲冲进来就用双手环住斯考蒂的身体,好似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般蜷缩在斯考蒂的怀中,试图吸取温暖,获得安慰。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本能告诉斯考蒂,梅玲一定是又感觉到了什么,不然她不会在深夜,从家里跑出来找他。
  同时斯考蒂也非常欣慰,梅玲在这个时候跑来找他,起码证明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也证明他内心涌起的情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梅玲告诉斯考蒂,她的梦境越来越清晰了,“又是那个塔,那口钟,以及西班牙的村庄……我第一次见到了全部……是个乡村的广场……绿树成荫……以及古老的西班牙式的白色修道院……在绿树的对面,是个大的木屋……有门廊,阳台上装着百叶窗,有个小花园,旁边是个出租马车行,马栓在里面……在草地尽头,是个白色石壁的石屋,角落里长着一棵可爱的小树……“梅玲带着恐惧的神色把自己刚才的梦境全部讲出来,然后不知所措地看着斯考蒂。
  斯考蒂温柔地看着梅玲,除了紧紧地把她拥抱在怀里,把自己身体的温度传递给心爱的女人来镇定她那恐惧的心情,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解脱她内心的痛苦。
  “早期加州建的古老的木造旅馆,以及一个沙龙……低矮黑暗的房顶,吊挂的油灯……”斯考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目光始终温柔地注视着梅玲的眼睛,他不想让梅玲遭受更多的刺激。“全部都在,这不是梦。”

  十四

  斯考蒂的车在公路上飞驰,大概已经有一个小时了。车窗外,道路两边的参天古树将阳光时时遮挡。因此,车厢内时明时暗,给梅玲的脸上蒙上一层明灭相间的光影,恰似梅玲此刻阴晴不定的神色。
  旧金山郊区的圣胡安教区,这里曾经是西班牙人的聚居地,为了纪念那段历史,大部分的建筑还保留着那个时期西班牙建筑的风格。猛然间降临到此的游客,恍惚会以为置身于大约一百年前,那个充满异域风情的繁华年代。
  马车行里,栓马的柱子和马槽依旧默立着。这里早已远离了原本的繁华喧闹,只有这些木制的道具还在证明着历史的存在。马夫和熙熙攘攘过往的商旅也已不复存在,只有斯考蒂带着梅玲,企图唤醒她沉睡的梦境。
  对于斯考蒂来讲,一切真相将会在这里,在今天被揭开。从这里离开之后,也许他将永远的失去梅玲,这个他最爱的女人,但是此刻,还有什么比让梅玲摆脱阴影,重新获得新生更重要的呢?而对于梅玲来讲,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梦境,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死亡的纠缠,也将在这里得到答案。
  看到梅玲紧张的模样,斯考蒂不想再为难她了,让梅玲一下接受这样的现实确实是很困难的。他把梅玲不断颤抖的身体抱在怀里,伏在梅玲耳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告诉梅玲:“我和你在这儿,一切都是真的。”
  梅玲的目光又游离了,虽然依旧在斯考蒂的怀中,但她的目光却在四周不断寻找。梦境中的力量好像在不远的地方,暗示着她什么。四面的墙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入到这张网的,但现在却找不到出路。斯考蒂坚实有力的臂膀,让她感觉温馨,给她增加了力量,她好似溺水者抓着最后的稻草,虽然心里的恐惧稍稍有所缓解,但是四面的水还是无情地把她一点点吞没,她难以和内心巨大的召唤抗衡。
  梅玲挣脱开斯考蒂的拥抱,向远处的高塔跑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腿出奇地沉重,步伐有些凌乱和踉跄……
  站在高塔的草地上,梅玲突然停下来。她低着头,瘦弱的背影显示着无依无靠地凄楚,好似没有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向哪里。
  斯考蒂追上前,抱住梅玲无力的身体,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梅玲也伸开双臂,抱住斯考蒂,像是要把斯考蒂永远留在身边。
  “这不公平……太迟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不该发生的……”梅玲有些语无伦次,泪流满面,她脸上的泪水浸湿了斯考蒂的面颊。
  “我们彼此相爱,这才是最重要的。”
  梅玲笑了,那是带着泪花的笑,那是由衷的笑。有了这句话,就有了无穷的力量。得到了这句话,梅玲不再惧怕。
  “放开我!”拼命挣扎的梅玲并没有使斯考蒂松开双手。
  不知为何,斯考蒂似乎觉察到,就在这里,有一种力量似乎要把梅玲抢走,于是他把双手环绕地更紧一些。
  梅玲不再挣扎,身体也渐渐恢复平静,不再颤抖,她任由自己倒在斯考蒂的胸前,充满柔情的目光依旧闪动着泪光。
  “你真的爱我?如果你失去了我,那你就会知道我爱你,而且我要继续爱你……”梅玲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伸出手去,那是如此真实的一张面孔,臂膀真实地传来力量,目光中深深的爱意静静流淌……
  “我不会失去你……”与其说斯考蒂是在给梅玲承诺,不如把这样的一句话看作是一个男人对爱情的誓言。可站在如此空荡的村庄,斯考蒂的话语空旷且苍白,像空气中的浮尘找不到可以依托的支点。
  “让我进教堂,一个人!”梅玲的神情坚决如铁,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在转身离开之前,梅玲贴近斯考蒂的嘴唇,温热的双唇迎上去,没有欲望,没有被点燃的炽热,只有深情和一丝略感冰冷的咸湿……
  不等斯考蒂有任何的回应,梅玲向塔楼黑漆漆地大门跑去。斯考蒂抬头看到白色的塔顶,不知为何,那种死亡的气息又一次的降临,令人窒息的冰冷,侵袭他的全身。
  不!斯考蒂在内心对自己大喊。他已经意识到梅玲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他必须在最后的时刻阻止她。于是,他也向塔楼跑去。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厅里已经没有梅玲的身影了。那声音杂乱,带着急匆匆的敲击声,斯考蒂立刻判断出这是高跟鞋特有的声音,楼梯上的人……一定是梅玲。
  楼梯很陡,旋转着向上延伸,直通塔顶。
  斯考蒂向上看去,果真是梅玲的背影。她好像已经着了魔,头也不回的向上狂奔着。斯考蒂也跟着向上跑,该死,这样的楼梯本来对于斯考蒂来讲是根本不成问题的,黑暗和盘旋对他也没有作用,但他忘记了一点——高度。从楼梯的扶手向下看,中间的空档好似一个深洞,眩晕立刻袭击了他,无尽的深渊拖着他下坠,下坠……
  梅玲依旧毫不停留地向塔顶的方向跑去,斯考蒂只有挣扎着继续向上,可每前进一步,他都感觉到大脑的深处像被针刺般隐隐作痛。
  在一个转弯处,斯考蒂停了下来。这里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除了头好像要炸裂一般的疼痛,空气好像也稀薄了,满头的汗顺着皮肤的纹理流下来……斯考蒂紧紧地抓住楼梯扶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他努力抬起头,用目光追寻着梅玲的背影,只见随着光线短暂的明暗交替,梅玲打开通向塔顶的小门,然后消失。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楼梯间又暗了下来,斯考蒂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突然,塔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窗外,梅玲灰色的身影急遽下坠。
  斯考蒂全身虚脱般无力,惊恐加上刚才身体与高度极限的挣扎,使他的心脏狂跳,血压升高。等他睁开眼睛时,梅玲孤单单地趴在塔身向外伸出的屋檐上,刚才还温热地贴在自己面孔上的脸颊,那带着泪水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消退,而此刻的她却趴在冰冷的屋顶上……

  十五

  法庭上,没有平日的舌枪唇剑,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无辜的表情,似乎这是一场没有被告的控诉。
  这也确实是一次没有被告的控诉,法官先生冗长的演说已经完全表明了案件的结局。整个法庭是安静的,只有法官先生一个人的声音:“当然,我们要感谢斯考蒂先生,曾经救过这个女人的性命,在前一次突发的情况中,他纵身跃入海中。可惜,在了解她的自杀倾向之后,他没有在第二次时做更大的努力……”
  法官先生似乎是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斯考蒂的脸上。可惜,他们从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上,找不到任何他们想知道的讯息。
  斯考蒂用木然回应着所有人的注视,在某一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大声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让她活下去,想追上她,把她拉下来……因为他爱她!
  但是这样的话有什么用呢?也许反而会增加法庭对自己的怀疑或者给更多的人增加一点无聊的谈资。梅玲不会活过来,自己内心的愧疚也不会少一点……
  “但我们在此不是要评判斯考蒂先生,他什么也没做,而法律对没做之事,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法官先生的话依旧是没有任何温度。
  法官的暗示,似乎是企图用道德的概念让斯考蒂良心不安。他不会明白,此刻的斯考蒂宁可被判有罪,以此来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一如所有人的判断,陪审团一致认定梅玲是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自杀的,与任何人无关。

  十六

  斯考蒂并不在意法院的判决,他明白真正的伤口在他的心里,梅玲是被自己的恐高症害死的。无法宽恕自己,这才是他此刻最难以表达的心情。
  睡眠似乎变成了件困难的事,梅玲最后的拥抱,那贴在面颊上混合着冰冷和咸湿的最后一吻,始终浮现在斯考蒂眼前。
  一瓶威士忌已经喝下了一半,酒精的作用在斯考蒂的心底一点点荡漾开去,麻痹了伤口的痛楚,在有些轻飘之感的混沌状态中,斯考蒂终于渐渐睡去。
  这样的夜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了。
  粉红色的玫瑰花束,花瓣四散飘落,凋零……旋转,还是旋转,花瓣在空中盘旋,消失在漆黑的尽头……卡拉多冰冷的目光侵入他的神经,带着他走进黑暗的包围,走不到尽头的长廊,四周是没有一丝温度的黑暗,走廊的尽头也是一片黑暗……一个打开的墓穴张开最浓郁的黑暗向斯考蒂扑面而来……窒息,冰冷,汗水,没有人出现,没有任何声响,斯考蒂无力挣扎,身体向着墓穴下坠,下坠……
  斯考蒂彻底地崩溃了,夜晚的梦魇占据了他的神经,占据了他的白天,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
  米祺被迫把斯考蒂送到精神疗养院接受治疗,没有人知道斯考蒂什么时候可以清醒过来。

  十七

  三个月之后。
  斯考蒂终于自由了,疗养院已帮助他的神经恢复到清醒的状态,但却没有办法让他忘记梅玲。两个人之间的点点滴滴,短暂却炽热的爱情,梅玲意外的死亡,依旧是斯考蒂最刻骨的记忆。
  他沿着回忆,一点点重复着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刻。公寓门前,喧闹的厄尼餐厅,寂静的荣誉美术馆,甚至玻璃橱窗里粉红色的玫瑰花束,每一处都可以让斯考蒂陷入当时的画面,恍惚间感受到梅玲的存在。
  大街上人来人往,斯考蒂突然发现一个和梅玲十分相似的背影,但不等斯考蒂确认什么,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马路对面一间旅馆的大门内。是和前一次一样的幻觉吗?对梅玲痴心地想念,让斯考蒂已经不止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但斯考蒂还是很坚持,他决定要去确认一下。
  房间的门开了,斯考蒂仔细端详着门里的这张脸:她看上去要比梅玲年轻一些,衣服的风格也更时尚,不同于梅玲的高贵端庄;头发的颜色也不一样,梅玲是金色的,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头发的颜色要深很多,是深褐色的,梅玲的头发总是盘着的,而她的头发只是简单的披散在肩头。但是,她的脸……她的脸和梅玲长的一模一样,除了神情不像梅玲那般冰冷,分明就是梅玲站在眼前。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斯考蒂礼貌地征询女孩。
  “你是谁?这是民意调查吗?”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不是的!你进来时,我刚好看到你,所以……”
  “我想也是,你胆子真大,跟我跟到旅馆,还跟到我的房间……你给我滚,快滚!”女孩突然暴怒起来,斯考蒂冒昧的举动,加上他一直盯着女孩,女孩子很容易就把他归结到轻浮的登徒子一类。她已经准备关门,表示自己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并不欢迎。
  “不!求你!我不会伤害你,真的,我保证!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因你让我想起某人!”斯考蒂近似哀求,但这丝毫没有引起女孩的同情,相反,她似乎更加愤怒:“这话我以前也听过!我让你想起你以前疯狂爱着的那个人,是吗?然后她抛弃你,投入他人怀抱。于是,你就害上了相思病,而你见到了我,又让你有了希望……这办不到!”
  女孩眼里不易察觉得闪过一丝紧张。
  “你说的和我的故事差不多,你可以把门打开,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斯考蒂语气诚恳,面带悲伤。
  也许是他目光中混合着痛苦和请求的神色感动了女孩,女孩没有关门,她只是有些紧张地退后几步,和斯考蒂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同时,她又不动声色地向电话所在的位置挪了一点,双手背在身后,停留在电话的上方,眼睛紧张地注视着斯考蒂进门后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随时准备报警。
  “你想知道什么?”女孩的声音僵硬,显然十分紧张。
  虽然女孩依旧对斯考蒂充满戒备,但显然这是个良好的开始。斯考蒂决定把事情弄清楚,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究竟会是个怎样的结局。
  “你的姓名?”
  “朱丽·巴敦。”
  “你是谁?”
  “我只是个女孩,在蔓纳工作。”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这只是个住的地方,仅此而已。”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已经3 年了。”
  “以前你住在哪里?”
  “肯撒斯州史赖市。”
  斯考蒂一连串地发问,显然已经令朱丽感到反感。她根本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房间,他有什么权力问自己这么多的问题?为了结束这场并不愉快的对话,也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朱丽从包里掏出驾照,指给斯考蒂。
  “朱丽·巴敦,2967942 号,肯撒斯州史赖市梅波路。”朱丽把驾照本又翻过一页,“你看这个住址,就是这里。1954年5月发的加州驾照。你还要检查我的指纹吗?”
  朱丽的耐心彻底没有了,她转身背对着斯考蒂。
  “当你满意时,你就可以走了。”朱丽下了逐客令,没有给斯考蒂留任何余地。
  透过镜子,斯考蒂深邃的眼神和朱丽交汇,一丝困惑的神情从朱丽的目光中一闪而过。她低下头,把目光转到别处。
  “你很想找回她,是吧?”朱丽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依稀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你真的很想她吗?”
  斯考蒂看着朱丽的面孔,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张和梅玲一模一样的脸,让他有发疯的冲动,难以言说的痛苦折磨着他,但他必须把这一切弄明白,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一定和梅玲有着某种关联。
  “她死了,是吗?很抱歉……”显然,朱丽已经接受了斯考蒂的存在,也接受了斯考蒂说的故事,她已经开始同情斯考蒂的遭遇。
  斯考蒂马上注意到这一点,并成功的利用这一点,邀请朱丽和自己一起共进晚餐,地点就选在厄尼餐厅。
  门在斯考蒂身后缓缓关上,斯考蒂很满意地离开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将再次回到这里,带着她去吃晚饭。就算她不是梅玲,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她和梅玲有亲戚关系?或者这原本就是上天对他的补偿,在夺走梅玲之后对他心灵的安慰……
  斯考蒂看不到的是,在门关上之后,朱丽的脸上立刻一片苍白,好像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朱丽用手撑着梳妆台,恐惧一点点爬上她的脸,眼神无助地四处张望。
  在短暂的休息之后,朱丽感觉到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心脏也从疯狂的跳动状态中渐渐恢复到正常,大脑开始清晰,可以控制思想了。在意识苏醒的同时,朱丽十分清楚地看到自己正处在危险的边缘,她冲到衣橱边,把旅行箱放在床上,把衣服胡乱地扔了进去。一件灰色的套装刺激了朱丽的神经,她的手停在半空。那件套装分明是梅玲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朱丽的衣橱?

  十八

  晚餐很愉快。
  厄尼餐厅依旧是高朋满座。似乎是为了避免斯考蒂的猜疑,朱丽专门选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很流行的设计,梅玲是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
  很快,朱丽就发现斯考蒂真的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难以自拔。斯考蒂的眼睛里点燃起兴奋的火焰,虽然转瞬即灭,但专注和痴迷却是显而易见的。
  朱丽有些沮丧,她开始不确定自己冒险的做法是否正确。但很快,斯考蒂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又把希望降临在她身上。
  “明天我可以再见你吗?”
  “明天晚上?”朱丽感到有些突然。
  “不,我的意思是明早。”斯考蒂神色如常。
  “我要去上班,我有工作。”朱丽觉得有些好笑。虽然她非常热切的渴望可以和斯考蒂有更多的机会接触,但这样的安排未免有些疯狂。
  “我照顾你,朱丽。”斯考蒂很诚恳。
  “谢谢,但是不!”朱丽的语气很坚决,太多的生活经历早已告诉她,永远不要依赖任何人,更不要相信男人在求欢时的承诺。一想到这里,厌倦的神情浮现在脸上。“我从17岁开始就明白了,还有下一步就是……”
  斯考蒂明白朱丽话中所指,但显然他不想改变自己的计划,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我们可以常常见面吗?”斯考蒂看着朱丽,手里有些局促地把玩着黑色帽子的边缘。
  “为什么?因为我让你想起她?”
  朱丽坐在房间里光线照不到的角落,窗外微弱的月色透过窗帘,勾勒出她修长的身材。仔细地观察她的表情,可以觉察到她眼神里传递出伤感和无奈。胸部不受控制地起伏着,朱丽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斯考蒂显然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毕竟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下午刚刚认识的,自己的要求确实有些过分。但斯考蒂对于她,又是感觉那样的熟悉,强烈的爱意充斥在胸口,这样的相识本身就超出了正常的思维可以解释的范畴。
  “这不是恭维之词。”朱丽的话语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爱,有怨,有隐藏着的希望,也有不能控制的失落。
  “没有别的吗?”很遗憾,斯考蒂仍然没有听出那些隐藏在冰冷的,拒人千里的话语之后,朱丽内心自我挣扎的情感。
  “不。”斯考蒂难以确定,在这个时候什么样的回答是最恰当的。
  “这同样不是恭维的话。”朱丽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斯考蒂无法看到她脸上此刻的痛苦和期待。
  “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常和你在一起。”斯考蒂几乎要放弃了。毕竟,把两个不同的女人联系在一起,根本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朱丽不是梅玲,不是那个也同样对自己充满爱意的女人。他把帽子的边缘紧紧地抓在手里,手心里全都是汗。
  朱丽没有马上回应,她躲在阴影里,独自体会着哀伤。本能时刻提醒着她,斯考蒂不过是想寻找梅玲的替身,但感情的欲望渐渐淹没了一切,朱丽知道有些事自己是没有力量抗拒的。
  斯考蒂看着朱丽的倩影,光线把她保护得很好,斯考蒂看不到朱丽任何的表情。他准备戴上帽子告辞了,就在他抬手的同时,朱丽也开口了。
  “我想……明早可以不上班。”朱丽从暗处盯着斯考蒂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编些理由。”
  这样的结局让斯考蒂感到意外,他眼里兴奋的神情没有丝毫的伪装。简单的告辞,斯考蒂满意地离去。
  和下午时分一样,斯考蒂想象不到,在身后关上的那扇门内,朱丽的内心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十九

  阳光明媚。
  凡是看到斯考蒂和朱丽的人,恐怕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不是情侣。除了朱丽偶然间,小心地揣测斯考蒂的眼神,一切都是那么默契,那么自然。
  路边,有小贩正在出售鲜花,斯考蒂提出要买一朵送给朱丽。
  斯考蒂愉快的心情显然也使朱丽渐渐忘记了心里的压力,她兴奋地指着一朵怒放的百合,告诉斯考蒂:“我喜欢这个!”
  斯考蒂微笑着,他一边欣赏着朱丽脸上由于喜悦而漾起的红晕,一边亲手把花戴在朱丽胸前。
  “现在我们去买衣服,就在对面。”斯考蒂显得意犹未尽。
  “斯考蒂,你不用买。”朱丽并没有打算让斯考蒂为自己破费什么,只要能和斯考蒂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时刻。
  “我想买啊。”斯考蒂表现得像个第一次恋爱的少年,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做任何事都应该是最快乐的。
  朱丽笑着点头,显然她的心情也和斯考蒂一样。
  斯考蒂拉着朱丽向马路对面走去。

  二十

  芬迪时装店。
  芬迪,是著名的服装品牌,主要经营高级套装和晚装系列,旧金山的贵妇都喜欢选择这里的衣服作为正装和参加宴会礼服的首选。但朱丽一进来,就有点不自然。她用眼角的余光小心地观察着斯考蒂,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斯考蒂一进门,并不是和通常的客人那样,留心那些新推出的款式。四周墙壁上的衣服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他很简洁地和店员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希望买一件灰色套装。
  试衣模特依次在斯考蒂和朱丽面前展示不同款式的灰色套装。
  这也是这家名店的特色之一,客人并不需要对每一件衣服都亲自试穿,而是由店内专业的试衣模特把客人喜欢的款式展示出来。如果客人看中喜欢的款式,则可以根据客人实际的尺寸进行修改。这种独特的方式,是为了方便那些有钱太太们的需要,她们担心试穿衣服会弄乱她们的头发,或者弄花她们的妆容。当然,这样的经营方式也显示了店主在经营方面的实力。
  朱丽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斯考蒂身上,他似乎对所有的套装都不满意,显然这些并不是他需要的。
  “我只是想要一件普通的灰色套装。”斯考蒂再次强调自己的要求。
  此刻,朱丽已经完全意识到斯考蒂的目的,她胡乱地指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模特,急促地说:“我喜欢这件!”
  “不,不对。”斯考蒂完全没有意识到朱丽的感受。
  “男士似乎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好吧,我们会找到的。”店员也发现斯考蒂和通常顾客的不同,她带着所有的试衣模特一起离开,去帮助斯考蒂寻找他需要的套装。
  整个店面,只剩下斯考蒂和朱丽两个人。
  “斯考蒂,你在做什么?”朱丽不得不提出自己的疑惑。
  “替你买衣服。”斯考蒂开口说。
  “但是,我喜欢她穿的第二件啊,而且这件也更漂亮。”朱丽仍旧没有放弃最后的尝试,她希望斯考蒂尽快结束这场对自己心灵的折磨。
  “不,不。”斯考蒂不假思索地否定了朱丽的提议,“这些衣服都不对。”
  朱丽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答案:“你在找她穿的衣服给我,你要我穿的像她。”朱丽的眼神从未像此刻那么哀伤。
  “朱丽,我只是要你穿的好看,我知道什么衣服你穿好看。”斯考蒂很清楚这是两人最严重的命门,他并不想直接揭穿这一点,更不想破坏朱丽原本的好心情。
  但朱丽不能同意这样的做法,这分明是在玩火,而自己即将成为被火烧死的那个人。“不,我才不干。”她大声地拒绝了斯考蒂,独自向店门的方向跑去。
  “朱丽,这对你应该没有什么差别,我只是要你……”斯考蒂没有说下去,他默默地看着朱丽,等待她自己作出决定。
  “不,我不要衣服,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离开这儿。”朱丽低沉的语调几乎接近哀求。
  “朱丽,为我这么做吧。”斯考蒂抓住朱丽的胳膊,语气不容她有丝毫的拒绝。
  店员终于出来了。这一次,试衣模特所穿的正是梅玲日常穿的那一件,也就是朱丽衣橱里的那一件。
  斯考蒂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是,就是它。”
  “我不喜欢。”朱丽已经彻底混乱了,她实在找不到可以拒绝斯考蒂的理由了。
  “我们买了。”斯考蒂很高兴,显然,他拥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朱丽怔了怔,她在思考斯考蒂的整个计划最后会进行到哪一步,希望现在还可以补救一切。
  “我们想看看晚宴装,短礼服,黑色,长袖,方领……”斯考蒂很准确地说出了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斯考蒂?”朱丽盯着斯考蒂足足有一分钟,她明白自己是阻止不了斯考蒂的。
  ……
  等到去隔壁的店买鞋的时候,朱丽已经完全放弃了争辩,听任斯考蒂的一切安排。当然,她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办法阻止斯考蒂;而另一个方面,她也不希望在自己还没有想好有效的对策之前,把自己反常的情绪过多得表现出来。

  二十一

  斯考蒂家的客厅。
  朱丽趴在书桌上,显得很疲惫,她看着不远处的斯考蒂,小声问:“你为何这么做?这有什么好?”
  朱丽突然的问题令斯考蒂有些不安,他迟疑了片刻,用自己也不确定的语调说:“我不知道,也许没有好处吧。”
  回家之后,斯考蒂的内心其实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是要找回梅玲吗?那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梅玲就死在自己面前。可如果不是要找回梅玲,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呢?他深感内心的矛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
  “我希望你不要打搅我!我想离开。”朱丽的脸色很难看。
  “我不能,你知道的。”斯考蒂转回身,走到书桌前,俯身看着朱丽。
  朱丽静静地和斯考蒂对视着,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说:“你不想让我走……”稍微停顿之后,她又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我也不想走。”
  “朱丽,我告诉你。这几天,是我多年以来最快乐的日子。”斯考蒂渴望把内心的感受与朱丽一起分享。
  出乎斯考蒂的意料,这些话并没有使朱丽感觉好些,反而刺激了她,使她更伤心。“我知道。因为我让你想起她,而我却不及她。”朱丽此刻已经是泪流满面。
  不,不是这样的,他并没有打算让朱丽如此痛苦,可又该如何解释呢?“不,朱丽,也是你,是你的某一点……”斯考蒂用手捧着朱丽的脸,深情地注视着那双同样是淡蓝色的眼睛。
  朱丽的目光迎上去,对爱的渴望写在她的脸上。
  然而,斯考蒂无法背叛自己的情感,他还是不能忘记梅玲的存在,他很快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个举动更加深了朱丽的绝望,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你甚至不愿意碰我……”朱丽摇着头,无奈地说。
  “不,我想碰……”斯考蒂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有叹气。
  朱丽盯着斯考蒂,眼神似乎想穿透斯考蒂的内心,哽咽着说:“不能喜欢我吗?就是喜欢我本来的样子?当我们开始时,我就是我本来的样子,我们在一起很快乐……然后就开始穿衣服的事……如果你要我穿,我就穿,只要你喜欢我。”能说出最后的话,朱丽显然下了很大的决心。
  斯考蒂也对朱丽的话很感动,他把朱丽拥在怀里,希望能够给她一些安慰。就在朱丽享受着斯考蒂怀抱的温暖时,突然听到斯考蒂的惊呼:“你头发的颜色怎么是这样?”
  “不!”朱丽真的无法忍受了。
  “拜托,这对你应该没什么关系。”斯考蒂依旧是那一套温柔却难以拒绝的说词。
  朱丽眼含着泪水,深情地看着斯考蒂,这一次,她没有犹豫,问道:“如果我改变它,我照你的话做,你会爱我吗?”
  斯考蒂的回答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是的。”他深情地拉着朱丽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
  朱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道:“那我按你的话做。”

  二十二

  朱丽的房间。
  斯考蒂已经等了大约三个多小时,朱丽正在美容院里按照梅玲的样子,染发和做各种修饰。但他还是不能确定,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整整三个半小时,他连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都不曾有过,始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按照美容师事先的预计,朱丽应该做完了,正在回这里的路上,也就是说,她随时都会出现在门口。斯考蒂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到嗓子眼儿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控制自己兴奋到极至的神经,突然之间,有一种想法占据了他全部的思想,如果朱丽还是和梅玲不同,该是多么轻松地一件事啊。可幸福呢?如果朱丽还是和梅玲看上去有不一样的地方,自己还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幸福吗?
  紧张,焦虑,斯考蒂的每一条神经都绷到了极限的边缘,他打开房间的门,靠在门边,希望新鲜的空气可以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安。
  走廊的尽头,空无一人。远处,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斯考蒂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静止了,整个时空只剩下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终于,朱丽的身影出现了。
  朱丽也显得很紧张。灰色的套装,金色的长发,梅玲又回来了,最后和斯考蒂吻别时的话语,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如果你失去了我,那你就会知道我爱你,而且我要继续爱你……”但是斯考蒂爱的是她吗?刺痛再次从她心头掠过。
  在斯考蒂的注视下,朱丽走进房间,她故做轻松地靠在梳妆台上,用梳理头发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慌张。头发,是她最后的防线,她并没有按照斯考蒂的话,像梅玲一样把头发盘在脑后,而是依照自己平日的习惯,把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斯考蒂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有些懊恼地说:“应该往后弄,盘起来。我告诉过她们,也告诉过你。”对于朱丽的疏忽,斯考蒂显得有些不满。
  朱丽保持着自己梳头的姿势,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回答斯考蒂:“我们试过了,但似乎不适合我。”
  “拜托,朱丽。”斯考蒂还是一贯的恳求。
  朱丽知道自己是不会拒绝的,甚至她还有一些期待,斯考蒂将怎样面对和梅玲完全一模一样的自己呢?这样的选择走到最后,距离危险还有多远?没有给斯考蒂更多说话的时间,朱丽转身进了化妆室。
  一秒,两秒,三秒……斯考蒂的目光一直盯在化妆室外银色的把手上。他看着门,恨不得能穿透门看到门里面的朱丽。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象着她从门里走出来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斯考蒂终于发现门把手开始慢慢地转动,门也慢慢地打开了,朱丽款款走了出来。不,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梅玲正向他一步一步走来。
  他震惊了,虽然早已经在脑海中浮想过无数遍,但还是被这惊人的相似震惊了。一时之间,他呆立在原地。
  朱丽对斯考蒂的反应显然也很满意。所有的激动和惊讶都只能证明,斯考蒂爱着梅玲,爱着那个由自己扮演的梅玲。她脸上带着微笑,端庄,迷人。在距离斯考蒂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把温热的嘴唇迎了上去,立刻那久违的触电般的快乐降临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吻啊?事过境迁,超越生死,两个人贪婪地吮吸着对方的嘴唇,所有的相思,所有的痛苦,失而复得的幸福,都融化在其中……

  二十三

  朱丽的房间。
  斯考蒂边浏览报纸,边欣赏着正在为梳妆而忙碌的朱丽。自从朱丽改变装扮之后,二人的关系上升到更稳定的层面。忘记梅玲已经死去的恶梦吧,面对着现在的朱丽,谁还能肯定的判断斯考蒂究竟更爱哪一个女人呢?那淡蓝色的眼眸,是斯考蒂宁愿长睡不醒的港湾。从朱丽身上,斯考蒂感受到了更多的幸福和快乐。毕竟朱丽是个真实的爱着自己的女人,而且是一个没有婚姻的桎梏,没有混乱的记忆,没有迷茫的痛苦的女人。如果一定要对斯考蒂的感情做出定义的话,他爱的应该是眼前这个拥有着梅玲的面孔,而同时又具备朱丽温柔的综合体。
  朱丽当然无从觉察斯考蒂如此复杂的内心,她往返于化妆室和客厅之间,兴奋地讨论着究竟该去何处晚餐。
  “我要吃美味的大块牛排。”朱丽正对着镜子戴上耳环,她从镜子里注视着身后地斯考蒂说道。
  黑色的晚礼服很好的衬托出朱丽修长的身材,这也是斯考蒂按照梅玲的样子为朱丽添置的。没有了梅玲总是略带迷茫的神情,朱丽在黑色的对比下显得神采飞扬。斯考蒂也很满意朱丽的装扮,他微笑着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朱丽。
  朱丽最后在镜子里又审视了一下自己,她注意到低胸的晚装似乎缺少什么与之搭配,她思考了一下,从首饰盒里找出一条项链,请斯考蒂帮忙戴上。斯考蒂欣然起身,为这个女人做任何事都是令他愉快的。可就在斯考蒂接触到项链的同时,他的表情僵硬了。红色的宝石项链,显然是老式的款式,每一处悉心的制作都显示出价值不菲,但这些都不是斯考蒂所关注的,这条项链分明就是卡拉多画像上的项链。它不是应该属于梅玲的收藏吗?按照盖文的说法,这应该是梅玲从卡拉多手中继承的,也是可以证明梅玲的家族和卡拉多关系的最关键的证据。但是究竟为什么,项链会突然出现在朱丽这里?
  斯考蒂愣在原地,他的脑海里开始有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他开始捕捉那些零碎的思维。那些零散的片断,依次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整理、分类,所有他看到的、感觉到的各种短暂的信息被重新分析,他逐渐从这团迷雾中找到一线光明,一条通向真相的通道……
  “斯考蒂,你真的爱我吗?”朱丽突然盯着斯考蒂的眼睛问道。
  斯考蒂的思绪再一次有些混乱,他把目光投向朱丽期待的眼眸,犹豫了。现在,他大概已经掌握了解开所有谜底的钥匙,但是朱丽的话提醒了他,他真的要揭开所有的真相吗?他在心底深处自我挣扎着,他必须谨慎,这不仅关系着谜团的解开,更关系到朱丽的未来,甚至生命……还有他自己和朱丽之间的情感,如果真的证明了一切,他们又将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彼此?
  “亲爱的,我们可以走了。”朱丽显然没有发觉斯考蒂有什么变化,她拿着手袋,轻轻把脸贴在斯考蒂的面颊上。
  “你愿意到城外吃饭吗?”斯考蒂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商量的成分。在最后的时刻,他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难以摆脱的梦魇……不,他已经快无法忍受了!惟一的选择就是揭露真相,斯考蒂决定冒险尝试一下。

  二十四

  车子开得飞快。夜色笼罩的公路上,只有这一辆车在疾驰。
  道路两边高耸的树木,在夜色里好似张开手臂的魔鬼,露出狰狞的面孔。朱丽显然对斯考蒂的去向做出了判断,惊恐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
  “你要去哪里?”朱丽结结巴巴地问。
  “我要做最后一件事,然后我就能自由,不受过去的影响。”斯考蒂冷冷地说,带着诡异的笑容,他把目光投向朱丽。“我要回到过去一次,最后一次。”
  车子终于抵达圣胡安教区。
  又是那个塔,那口钟,以及西班牙的村庄。乡村的广场上,绿树成荫。在草地尽头,是个白色石壁的石屋,角落里长着一棵可爱的小树。一切还都和以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朱丽的语气带着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梅玲死在这里。”斯考蒂平静地说。朱丽的神情证明了他最后的怀疑,距离真相只有从这里到塔顶的距离了。斯考蒂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色的塔。
  “我不想去……我宁愿在这里等……”朱丽说不下去了。
  “不,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暂时扮演梅玲。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就都自由了。”斯考蒂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朱丽内心的恐惧,他的语调中充满怜悯。
  “我害怕。”朱丽最后乞求道。
  “人很少能获得第二次机会。我要停止过去的恶梦,你是我的第二次机会,朱丽。”斯考蒂拍拍朱丽的肩膀,希望可以缓解朱丽紧张的心情。
  “带我走!”朱丽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她哭着大喊。
  “上楼梯……然后我跟着你。”斯考蒂不想再折磨彼此了,他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朱丽在斯考蒂几乎是强迫的命令下,一步步按照斯考蒂的话,把三个月前的每一幕重新排演了一遍。她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
  “这是我能爬到的最高处,但是你继续往上走。”斯考蒂站在当初他看着梅玲从窗口摔下去的那个转弯处,他说:“记得吗?你的项链,梅玲,是个疏忽!我还记得——这条项链。”
  “放我走!”朱丽企图挣脱斯考蒂。她知道最后的这一段楼梯,就是她的未来。面前黑漆漆的门通向塔顶,但对于她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塔顶!我们要上塔顶,朱丽。”斯考蒂命令道。
  “你不行,你会昏倒。”朱丽掩饰不住的担心。
  “等着看吧!我们等着看,这是我的第二次机会。”斯考蒂对征服恐高症似乎充满自信:“但那天你就知道我无法跟上你,是吧?谁在塔顶等你?盖文和他妻子?”
  “是的。”
  朱丽的回答刺激了斯考蒂,在他眼前,那天的一幕幕又浮现出来。他继续拖着朱丽向塔顶走去。他的语气很不平静:“而死的是他真的妻子,而不是你。你是假的,你是假冒的,是吧?”
  朱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提问,显然斯考蒂也不需要她的答案。
  “等你上去,他就把她推下去。”他继续说,“但你尖叫了,你为何尖叫?”
   “我想阻止他。”朱丽小声地回答。
  愤怒使斯考蒂的眼睛变得通红,欺骗,他最爱的女人欺骗了他。他用手掐在朱丽的脖子上,然后一步步把朱丽逼到墙角里。朱丽的面孔在强烈的窒息下,有点变形……
  “你为何要尖叫?一直到那时你还骗的我死死的。你扮演的角色演得真好。他提供给你一切,是吧?就像我提供你一样,只是他的供应更好!”斯考蒂似乎像看透了朱丽的内心,“不只是衣服,头发!而且还有外表,举止,语言……甚至那些失神状态,失神状态中跃入海中,我敢说你很会游泳,是吧?是不是?”最后一句话,斯考蒂几乎是在对着朱丽咆哮了。
  “是。”朱丽感到绝望,现在她惟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斯考蒂最后对自己的判决。
  “然后他怎样?是不是训练你?让你排练,教你该说什么话?该怎样做?你是个很优秀的学生?是不?但你为何选上我?为什么找上我?”斯考蒂变得异常愤怒,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咒骂这个女人才好。他突然觉得疲惫,伤感,脆弱的神经又一次被刺激,他的语速减缓下来,透着怅然和无奈,“我是个被陷害者,是吗?我是被你们制造出来的目击者……”
  朱丽几乎是被斯考蒂拖上塔顶的。她努力挣脱斯考蒂的双手,蜷缩在一个角落,全身瑟瑟发抖,接下来,应该是对自己的宣判了吧?她意识到她曾经努力从记忆中抹去的那一幕,终于又回来了。而现在,她不得不面对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她知道她将喝下她自己酿造的苦酒。
  斯考蒂环视着塔顶并不宽敞的空间。那口被梅玲提起过无数次的大钟就在塔顶的正中。
  “这就是事件发生处,然后你们藏在那后面……”斯考蒂指着隐藏在大钟后面一个不容易发觉的角落,“等到都没人时,偷溜回城里。你是他的女人,对吗?结果,你怎么了?他抛弃你,是吗?有了他妻子的财产,加上自由和权势,而他却不再要你?多可耻啊!”
  斯考蒂一连串的逼问,令朱丽更紧张地蜷缩着身体,恨不能钻进墙角,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他知道他是安全的,因为你不能说出去。”斯考蒂脸上浮现出厌恶,“他给了你什么东西吗?”
  朱丽的回答很轻:“是的,钱。”
  “还有项链,卡拉多的项链,这正是你的犯错之处。你不该留下纪念物,你不该的,不该感情用事……”斯考蒂不知究竟是在说项链,还是在说朱丽和自己再次交往的选择。在他最隐秘的思想里,他甚至有种希望,希望朱丽没有犯这样的错误。“我如此爱你,梅玲……”
  斯考蒂还在重复着最后的话,朱丽从这话里感到了温暖和安慰,同时,斯考蒂的话也让她燃起了一点希望,也许她可以用这种强烈的爱,为自己换取生命的安全……
  “斯考蒂,当你找到我时,我是安全的!你什么也无法证明。”朱丽强调着每一个字眼,希望可以唤醒斯考蒂的怜悯,“但当我再度看到你,我无法逃跑,我是如此的爱你。我走入危险,我让你改变我,因为我爱你!”
  斯考蒂的脑海一片空白,他此刻心情无比的沉重。朱丽的话没有错,如果不是因为爱,她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选择逃走。命运很多时候就像一个圆圈,在一个特定的轨道上运行,仿佛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当初梅玲选择了他,而最后他又找到了朱丽。他们之间的缘分难道是上天注定的?要是真是这样,上天也太残忍了,为什么他们要在这样的故事里相遇?为什么安排他们成为他人阴谋的牺牲品?他们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尽管为了爱情他们历经了无数的折磨,但却看不到爱情的明天……
  “斯考蒂,求求你!你爱我,保护我。”朱丽扑进斯考蒂的怀里,她闭上眼睛,泪水从长长的睫毛下滑落。此刻,她内心的哀伤,是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斯考蒂伸手拥朱丽入怀,他拍抚着她的背,不知道该怎样来挽救这份爱情。朱丽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那冰冷的感觉使他心痛。
  “太迟了,已经无法挽回。”斯考蒂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哽咽。
  “求求你……”朱丽看着斯考蒂,她感受到痛苦正同时煎熬着两个人。朱丽尽情地让泪水落在斯考蒂的脸上,看着那些泪滴缓缓地流过他的脖子,再顺着脖子一点点、缓慢地流下去……
  塔顶的角落突然出现一个黑影,看不清面孔,只能分辨出那一袭黑衣,惊惶失措的朱丽以为看到了死亡天使,或者是……盖文死去的妻子的亡灵。她向后退,再向后退,希望可以逃离……
  斯考蒂也看到了那黑色的身影,惊讶中他本能地松开了抓着朱丽的双手,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黑影上。
  恐惧让时间停滞,伴随着尖叫,斯考蒂发现朱丽失足从塔顶摔了下去,在和梅玲相同的位置,死了……
  那黑色的身影原来是这里的修女,她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
  报丧的钟声回响在这个西班牙小乡村的上空……
  不知是愤怒还是悲痛的斯考蒂从高塔上向下看去,他惊讶地发现,他的恐高症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