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风吹渭水 落叶满长安 用夷变夏




  总理衙门将郭嵩焘的日记刊刻之日,正是西征楚军攻克达坂城之时。

  吐鲁番为南八城门户,达坂城为官军由北疆进入南疆的孔道。眼下拿下了这两处地方,南疆的光复已是指日可待了。因此之故,战役刚刚发起,京师得悉内情的官员们便翘首以待西征的消息,官军完全收复吐鲁番的红旗捷报,终于被陕甘总督左宗棠以“六百里加紧”的速度递送到了京师,一见提塘官那一脸的喜色,人们不由狂欢起来……

  这真是北京城多年来少见的景象,自道光庚子鸦片战争以来,提塘官送来的都不是好消息,北京城的人一听那驿马急骤的铃铛声,脸上不由浮现出惶恐与不安,三十多年来几乎成了习惯。虽然中间也有平长毛、平捻、平回民起义军的“捷报”,但那是内战,杀的全是中国人,而对外从未取得过胜利,报送到京的全是警耗噩音。

  此番左宗棠西征,对手阿古柏是浩罕汗国的军官,他的背后有英俄两大列强作后盾,阿古柏虽称“毕条勒特汗”,国号为“哲德沙尔汗”,其实却是英俄争霸中亚而产下的畸形儿,他强占天山南北,在他人的国土上称王,左宗棠不信邪,排除万难,痛歼丑类,打的虽是阿古柏,教训的却是英国和俄国。

  这以前国人在洋人面前从来未硬过一回,左宗棠此番扬军威于中亚,算是为中国人扬眉吐气了。

  在左宗棠与李鸿章之间,清流一向扬左抑李,清流干将张佩纶、何金寿等人对左宗棠更是推崇备至。他们早已窝了一肚子火——《烟台条约》签订,国家主权又一次沦丧,西南门户洞开,加之郭嵩焘出使,向夷人的女主谢罪,国家脸面算是丢尽了,好容易盼到今天,左宗棠一扫阴霾,应该“浮一大白而称快哉”了。

  于是,由御史邓承修发起,去刚刚回京的老师李鸿藻府上畅谈。

  丁忧在籍的李鸿藻终于未待终制便奉旨复出了,回京销假仍复入直军机,才到家,新任户部侍郎翁同龢便兴冲冲地来府中探访。

  翁同龢此番拜府大有来头——早已奉旨在弘德殿行走的他,这回再次奉旨以内阁学士迁户部侍郎,典学毓庆宫。弘德殿行走为普通的经筵讲官,五日一进讲,在帘前为两宫太后说《治平宝鉴》,而典学毓庆宫便不同了,学生不再是太后而是皇帝,当年他父亲大学士翁心存便任此职多年。

  身为帝师,为百官表率,天下景仰。所以他一听旨意,不由欣然,在再三推辞不获准允后,便兴冲冲地来看望前任——同治帝的老师李鸿藻,想得李鸿藻些许指点。

  “叔平,这是好事。”李鸿藻早已得讯,见面便向翁同龢道喜,并说:“子承父业,启沃圣心,这还是一段千古佳话呢。”

  一听李鸿藻如此恭维,翁同龢虽感到无比快意,面上却露出不胜惶恐之色,且说:“这担子太重了,真令人不知何以自处呢。”

  “这倒也是。”李鸿藻面色也凝重起来,叹了一口气说,“眼下欧风东渐,令人目迷五色。身为帝师,自应以敬天法祖为宗旨。不过也不要急,皇帝不才五岁吗?”

  一听“欧风东渐”四字,翁同龢不由感慨系之——去年冬天他请假回老家常熟修墓,回京时路过上海,住沪绅徐润家。徐府是洋楼,花园亭院皆洋式,器皿用具也是舶来品,连早餐也用洋点心,他觉得很不自在。后来又目睹淞沪路风潮,深感“以夷变夏”之风在沿海一带正悄然进行,心中不由忧虑。

  正想就这个话题畅抒己见,就在这时,邓承修、何金寿、王家璧、于凌辰四人联袂而至。

  此四人中,邓承修年纪最大,何金寿学位最高,二人也是清流中坚,常联手出击,攻恶不遗余力。因邓承修字铁生、何金寿字铁香,故又有“双铁汉”之誉。

  四人匆匆而来,因见翁同龢也在座,乃与李鸿藻请过安后,又跟翁同龢道喜,客气半天才各自归座,李鸿藻乃问起来意。

  “老师,大喜大喜!”邓承修耳朵有些背,讲话洪钟也似的声音,“吐鲁番已经光复了。眼下朝野上下,无不兴高采烈在议论这事呢!”

  李鸿藻点点头说:“我已听说了,这是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是两宫太后和皇上的齐天洪福!”

  何金寿说:“还有,左季高爵相也真是了不得,中兴将帅中就数他最不信邪,也不把洋人放在眼里。”

  在座的人更是对左宗棠景仰不已——清流关心的正是这些,所谓“名分”之争,有关国家体面。眼下左宗棠与李鸿章如双峰对峙,崖岸分明,赞扬左宗棠自然就免不了骂李鸿章,于凌辰、王家璧一齐大骂李鸿章丧心病狂,不但想保住淞沪铁路,还想说动恭王,在胥各庄修铁路,连皇陵也敢动土。

  但众人尽管骂,李鸿藻却只微笑,不插一句言,笃定得很。就在这时,只见在总理衙门任职的张佩纶夹着一叠书悠悠地走了进来。

  张佩纶是河北丰润人。丰润毗邻开平,李鸿章成立开平矿务局,在胥各庄征地修铁路,开始对外密不透风瞒得死死的,但却没有瞒过他,消息最早便是他先透露出来的。今天,郭嵩焘的日记由总理衙门刊刻又是他最先知道,他一看日记便明白又有好题目可做了,乃夹着几本尚散发着油墨香的书来见老师。

  邓承修眼尖,一见忙打趣说:“幼樵惜寸阴,连走路也不忘用功。”

  张佩纶把书扬了扬,笑着说:“奇文共欣赏,我又岂能擅专!”

  这就是郭嵩焘的航海日记,上面写有使团一行于光绪二年十月十七日从上海西行,至十二月初八日抵达英国,历时51天,行程三万余里,沿途的所见所闻。

  在刊印时,总理衙门才加了个书名曰《使西纪程》。

  李鸿藻戴着近视眼镜还将书凑到鼻尖上看.

  “这个郭筠仙,才出国门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何金寿狠狠地用手指头戳着书,就像戳着郭嵩焘的鼻尖一样,

  “洋人政教修明,我中华反不如也。这难道是大清臣子和以孔、孟为宗师的读书人该说的话吗?我说大清无此臣子!”

  邓承修马上附和说:“哼,中洋毒了,这是个吃洋烟的人在说鸦片烟话呢!”

  他二人正气咻咻地破口大骂时,于凌辰和王家璧也急匆匆看到这里了,不由也顿足大骂起来。于凌辰说:

  “洋人什么民主,怎比我们皇上‘合天下而君之’?洋人之间礼敬有加,怎比我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王家璧说:“洋人的国度有何法度可言,岂不闻‘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班后生晚辈大骂郭嵩焘,李鸿藻却能沉得住气,且仍从从容容地看下去,翁同龢则干脆丢开几段从到香港看起,见郭嵩焘果然是这么说的不由连连叹气说:“唉,他怎么也有一时犯浑的时候。”

  说起来,翁同龢与郭嵩焘是好友。眼下翁同龢知郭嵩焘犯了众怒,有心维护他,不想才开口便被李鸿藻截住了。他说:“叔平,他这么写你认为奇怪么?依我看,他这是本性难移且变本加厉!”

  身为军机大臣,参与密勿,李鸿藻自然比翁同龢知道得多,他见翁同龢尚怔着,且出语温和,便不屑地历数郭嵩焘的过去——从上疏请建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到弹劾御夷有功的岑毓英;从上书恭王主张民风政教为本、船坚炮利为末到今天盛赞洋人政教修明,一以贯之,此人中洋毒已深,已彻头彻尾成了个汉奸二毛子。李鸿章办洋务尚可认作“制夷”之举,郭嵩焘此回发如此言论直可认作变心从贼、非用夷变夏不止。

  李鸿藻一口气数完这些,又用质问的口气向翁同龢道:“叔平,刚才我们不还在讲敬天法祖么?不还在叹息世风日下么?我看李少荃修铁路还在其次,怕的就是鼓吹异端邪说,从根本上动摇我们圣教的人,尤其是像郭筠仙这样的读书人,这以前颇负时望,说的话有人信。可以说他算是当今的少正卯!”

  李鸿藻接下来便侃侃而谈,从孟夫子批驳陈相的“用夷变夏”说起,再次提出“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这个大题目,且骂湖南人凡事敢为天下先,魏源、曾国藩等人倡导洋务,已是始作俑者,郭嵩焘变本加厉,大放厥词,若不迎头痛驳,最终将为大清带来无穷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