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因为懂得,所以谅解,所以解脱

作者:罗雪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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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刚送女儿去学校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录音电话的灯在闪。是护理我母亲的一个护士打来的。“你得过来一趟,”她说,“你的母亲不愿离开她的卧室!她甚至不肯吃饭。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噢,上帝啊,请给我点力量吧!”我感慨着,转身又向门口走去。像那些护士一样,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拿我的母亲怎么办。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被糖尿病和肺炎折磨得虚弱不堪。另外,她的老年痴呆症也日益严重。她的心思让人无法揣测,也无法理解。
  到护理中心后,有人告诉我,护士们想方设法地哄母亲到餐厅去,可她不仅不合作,还大发雷霆——又是尖叫,又是诅咒,甚至破口大骂那些想要靠近她的人。
  护士们被她的举动震惊了,而我却见惯不怪。因为,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已见识过她的坏脾气了。我的大腿上曾留下过她抽的鞭痕,耳边仍回响着她那令人伤心的咒骂。“全是你的错,”她说,“如果你是好孩子,我就不会发脾气了。”我7岁时就已经发誓,长大后,绝不像妈妈那样。
  在成长的岁月里,我每天都在竭力避开母亲和父亲的争吵。有的时候,受了气的母亲会无缘由地把她的一腔怒火发泄在我身上。所以,我常把自己关闭在屋里,连续几小时地吹法国号,让音乐把那些诅咒和叫嚷湮没。
  父母离婚后,母亲确实曾很卖力地干活,养育我们。但她没有足够的钱供我上大学。我自己挣学费,在当地的一所大学就读。母亲常常鼓励我去争取更好的教育,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也尽了很大的力。尤其是在我决定主攻音乐专业时,她辛辛苦苦地攒钱为我买了一个号。但是,母亲的举动没有打动我的心,我获得学位,就搬出了家。
  我开始了自己的生活,一种幸福的生活,我的丈夫迈克机智、优雅;我的女儿玛丽,聪明、伶俐。我总是竭力让女儿知道我非常爱她。
  “我们为你骄傲!”我反反复复地对女儿说,以至于女儿最终请求我不要再说了。
  我们也时不时地去看望我的母亲,大多数是在节假日。显然,母亲很爱她的这个外孙女。然而,除了那些偶尔的拜访外,我还是保持着和母亲的距离。那样,我就不必时常想起过去,想起母亲对我的伤害。
  可是,母亲的身体开始慢慢地衰弱,我又被拉回到她的生活中。当我接到护理中心打来的电话要我到医院去时,我感觉又陷入了困境。
  走进妈妈的房间,我看得出她已经把护理人员都轰走了。屋里的空气有些龌龊,好像堆了很多脏衣服。装食物的篮子和废纸篓散落在地上。母亲穿着睡衣,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可她一见我进门,就冲我大吼:“滚开!”
  我倒真希望能远离她,可是我不能,因为《圣经》上说:“尊重你的父亲和母亲……”
  “妈妈,”我说,“你需要穿好衣服!”
  “我不穿!”
  “你需要穿,”我重复说,“这样,你就可以去餐厅。”
  “什么餐厅?”
  “走廊尽头的那个餐厅。就是你吃饭的地方。”
  “不,我不穿。滚开!住嘴!”
  “你马上给我住嘴!”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常对我吼叫的一句话。“不许哭!否则我会加倍地惩罚你!”无助的我常把泪水吞进肚里,只感觉心灵深处燃着熊熊烈火。长大后才知道那是怒火。“你觉得委屈?想想你妈妈是怎么长大的吧!一个酒鬼的女儿!”母亲常这样对我说。然而,我始终认为,母亲不能因为她自己童年时遭受了不幸就让我也过得不快乐。
  母亲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现在已经变得有些哀怨。
  “我希望你和我说说话。”我想起了《圣经》里说的“尊重你的父亲和母亲”。
  至少,它说的是“尊重”而不是“爱”。
  我走进卧室,捡起一件家常衣服,把它拿到母亲坐的地方。“来吧,”我说,“咱们把衣服穿上。”
  “为什么?”她沉着脸,瞪眼怒视着我。
  “这样,你就可以去吃饭。”
  “我哪儿也不去。”
  “你需要吃饭。你是糖尿病人。”
  我把衣服搭在我的手臂上,弯下腰准备给她穿:“我来帮你穿上!”
  她诅咒了一句。
  我装作没听见,“来吧,妈妈,我们把衣服穿好!”
  接着,出乎意料地,她突然用力打我。打我的头,还有手臂。
  我退后一步,被她的举动惊呆了。时间似乎慢了下来。我站在那儿,怒视着我的母亲,有些可怕的念头在我的心中涌动:“上去!揍她!现在是你报复的机会了!”
  我可以揍她,可以报复她,最终以母亲伤害我的方式伤害她,让她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为所有那些我无法反抗,只能忍受的时候。她终于要遭报应了。
  我的手颤抖着。所有那些往事浮现在我眼前……
  但是,如果我打了她,事情会有任何好转吗?难道我们之间的伤害还不够多吗?无论如何,我必须放下这些愤怒和悲痛。我强迫自己弯下身去把衣服捡起来。“我们来把它穿上。”我平静地说。
  我突然感到一种释然,一种解脱,一种特别的温暖充满了我的心中,温柔如柔和的灯光。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自己。
  这种温暖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同时,我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自由和宽恕的感觉。
  我看着母亲,她正缩在椅子里。第一次,我在看她的时候没有戴上愤怒的“眼镜”。第一次,我发现她不过是个虚弱而无助的老太太。我轻轻地帮她站起来,并给她换上了衣服。
  接下来我发现,多年来我一直背负着的愤怒和伤痛消失了。渐渐地,悲伤和理解,取代了它们的位置。
  第二年秋天,母亲摔了一跤,摔伤了胯骨,不久就去世了。我哭了。我想起了她悲惨的一生:不幸的童年、充满暴力的婚姻以及年老后,疾病对她的蹂躏。
  我为我和母亲间失去的爱而悲痛,母爱是我一直渴望的。我终于意识到,多年来,母亲曾努力想改善和我的关系。我相信,母亲也同样渴望得到女儿的爱。
  我为她写了讣告。“她的一生都在辛勤地劳作。”
  “尊重你的母亲。”《圣经》里说。
  我终于原谅了母亲,并且因而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杨松摘自《今日女报》2005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