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4期


和躲藏在去年的那阵风相遇

作者: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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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什么时候离开了他们——那群比我大好几岁的孩子,开始一个人玩。好像一只手把我从他们中间强拉了出来,从此再没有回去。
  夜里我躺在草垛上,听他们远远近近的喊叫。我能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他们一会儿安静,一会儿吵闹,惹得村里的狗和驴也鸣叫起来。村子四周是黑寂寂的荒野和沙漠。他们的喊叫使黑暗中走向村子的一些东西远远停住。
  那时大人们已经睡着,睡不着的也静静躺着。大人们很少在夜里胡喊乱叫,天一黑就叫孩子回家睡觉。“把驴都吵醒了。驴睡不好觉,明天咋拉车干活。”他们不知道孩子们在黑夜中的吵闹对这个村子有啥用,那时我也不知道。
  许多年后,我们会知道这个村子丢失了什么,在那些永远吵闹的夜晚。有一个夜晚,他们再找不着我了。
  “粪堆后面找了吗?看看马槽下面。”
  “快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了,再不出来扔土块了。”
  谁都藏不了多久。我们知道每一处藏人的地方。知道哪些人爱往哪几个地方藏。玩了好多年,那些藏法和藏人的地方都已不是秘密。
  早先孩子们爱往树上藏,一棵一棵的大榆树枝叶稠密,一棵大树上能藏几十个孩子,树窟里也能藏人。树是鸟的家,人一上去鸟便叽叽喳喳地叫,很快就暴露了。草丛也藏不住人,一蹲进去虫便不叫了。夜晚的田野虫声连片,各种各样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有一丈厚的虫声。”虫子多的年头父亲说。“虫声薄得像一张纸。”虫子少的年头父亲又这样说。父亲能从连片的虫声中听出田野上有多少种虫子,哪种虫多了哪种少了,哪种虫一只不留地离开这片土地远远走了,再也不回来。
  我从没有请教过父亲他是怎么听出来的。我跟着他在夜晚的田野上走了许多次后,我就知道了。
  最简单的是在草丛里找人。静静蹲在地上,听哪片地里虫声哑了,里面肯定藏着人。往下蹲的时候要闭住气,不能带起风,让空气都觉察不出你在往下蹲。你听的时候其他东西也在听。一个突然的大声会牵动所有的耳朵。听的时候耳朵和身体要尽量靠近它,但不能贴在地上。一样要闭住气,一出气别的东西就能感觉到你。吸气声又会影响自己。只有静得让其他东西听不到你的一丝声息,你才能清晰地听到他们。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想让他们听到我的声音。我渴望他们发现我。一开始我藏得非常静,听见他们四处跑动。“方头,出来,看见你了。”“我看见冯宝子朝那边跑了,肯定藏在马号里。就剩下刘二了。”
  他们说话走动的声音渐渐远去,偏离向村东头。我故意弄出些响声,还钻出来跳了几个蹦子,想引他们过来。可是没用,他们离得太远了。
  “柴垛后面找。”“房顶上找一下。”“菜窖里看一下。”他们的叫喊声隐隐约约,我又藏进那丛干草中,掩好自己,心想他们在村东边找不到就会跑回来找。
  我很少被他们轻易找到过,我会藏得不出声息,我会把心跳声用手捂住。我能将不小心弄出的一点响声捉回来……
  夜又黑了一些,他们站在院子里,好一阵一句话不说,像瞌睡了,都在打盹。又过了一阵有人开始往外走,其他人跟着往外走,院子里变空了,这时雨点落下来,有一两滴落进鼻孔,直直滴进嗓子里。
  我一直藏到后半夜,整个村子都没有声音了。屏住气,我突然听到整个村子变成了一个东西。它猛地停住,慢慢蹲下身去,耳朵贴近地面。它开始倾听,它听见了什么,什么东西在朝村子一点一点地移动,声音很小、很远,它移到村子跟前还要好多年,所以村子一点不惊。它只是倾听。也从不把它听见的告诉村里的人和牲畜,它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身离开。
  或许等那个声音到达时,我、我们,还有这个村子,早已经远远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谁都找不到。不知村子是否真听到这些。不管它在听什么我都不想让它听见我。它不吭声,我也不出声。村子静得好像不存在。我也不存在。只剩下大片荒野,它也没有声音。
  这样不知持续了多久,村子憋不住了。一头驴也叫起来,接着另一头驴、另外的好几头驴叫起来,听上去村子就像张着好几只嘴大叫的驴。
  我松了口气,心想再相持一会儿,先暴露的肯定是我。因为天快要亮了,我已经听见阳光刷刷地穿过遥远大地的树叶和尘土,直端端地奔向这个村子。曙光一现,谁都会藏不住的。而最先藏不住的是我。我蹲在村东大渠边的一片枯草里,阳光肯定先照到我。
  从那片藏身的枯草中站起的一瞬我觉得我已经长大,像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动物在一丛干草中寂寞地长大了,再没地方能藏住我。
  (紫檀木难摘自《文学少年》200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