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2期


等待那只手

作者:巩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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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没睡,还在用眼睛的余光悄悄地打量我。我知道他在等待下手的机会。
   我也没睡。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一点苗头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于是我暗自加剧着后悔:要是不贪图那个懒觉,早二十分钟起床就能买到卧铺票,何至于胆战心惊地和一个老家伙这么对峙着?
   很显然,那老头比我还有经验。因为刚才上车一落座,他竟然目不斜视地看着我,微笑着说,你长得很像我儿子。
   嘁。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因为我穿西服打领带抱着笔记本电脑,身边还有个寸步不离的密码箱,我就像你儿子?嘀咕完之后,我顺便瞅了瞅他:灰旧夹克、两天以上没刮的胡茬、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炯炯双眼。
   于是我没吭声,连头都没点,假装没听见。
   他讪讪地笑了笑,说,我三年没见着他了,只偶尔听到他的声音。
   我轻轻打了个冷颤。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这老头是个很难缠的对手,配得上老奸巨猾这个词。而我的判断似乎还没错过。
   东奔西走,和这个行当的人打交道多了,有输有赢。但一开始就这么跟目标套近乎的,他是第一个。所以,我又瞅了他一眼。我也有两年没让父亲照我面了,虽然我也偶尔给他打打电话,寄些钱。
   我的预感没错,夜里车厢的人大都睡了,他却没有。其实即便没有那种预感我也不会睡着的,我早已练就三昼夜不合眼也神智清醒的功夫。这是经验,也是饭碗。况且我怀里还有一张支票,那是分公司这个季度的费用。寸步不离的密码箱不过是个道具,里面是几件换洗下来的内衣。我知道这老头是看得出来的,他那一脸沧桑就是证明。所以我能维持的,只有清醒和谨慎,然后,静静地等待那只手。
   我躲在外套里观察他。
   硬座车厢的空调像是从里往外倒抽热气似的。我一直紧绷着肌肉,竖立起来的汗毛往外蹭着毛衣,痒痒。久了,牙齿还开始打起架来,不知是真冷还是我太紧张。
   他的眼神大多时候在窗外,车窗外面黑灯瞎火,亏他有这份耐心。于是我有些恍惚,冲着他这份镇定劲儿,到底我和他哪个是猎手哪个是猎物呢?
   他动手了。
   他用右手理了理头发,那烟灰色的头发其实不乱,一直一丝不苟的。我观察过他那只右手,中指和食指几乎一般长,白皙瘦削,皱纹少得和他的年龄一点儿也不相符;他的骨关节小得很,中指第一个关节处还有淡黄的烟熏色,看起来很是精致。
   那只手有点小心翼翼,终于还是游移着探了过来,漫过我头顶的时候带着一道阴影,让我有些窒息。不过我却没觉到预想中那种高明的熟练,这让我窃喜着,在脑海里虚构出即将发生的人赃俱获的一幕。
   盖在身上的外套一紧,从脖子往里灌的冷风忽然就没了,我觉得像是突然钻进了被人暖好的被窝。这让我惊讶地努力睁大了眼睛,可是外套领子遮住了我的视线。老头从我上方垂下一声细微的叹息:唉,一个人在外面劳苦奔波的,不容易。
   我赶紧闭上了眼,用了很大力气。我怕我眼里也有他那样的泪光。不知怎么的,我忽然特别希望那只手能停一停,拍我两下。
  
  (在水之湄摘自《齐鲁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