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6期


你是世上最美丽的妈妈

作者:千 北

更多经典:点此访问——应天故事汇





  六十米带着血痕的脚印
  
  高玉国、褚庆敏是山东微山县韩庄镇大公村一户普通人家的恩爱夫妻。他们活泼可爱的儿子高爽正读小学一年级。一家三口过着融洽、宁静的幸福生活。
  2006年4月8日,褚庆敏带着儿子高爽在妹妹家院子里玩。玩得正高兴的时候,从家里储备的汽油桶里抽油的姨父却发生了意外。由于油桶压力大,汽油从出口喷溅出来,被附近厨房的蜂窝煤炉迅速引燃,刹那间,大火吞噬了整个院子。
  当时,褚庆敏在院子门口附近,距着火点南侧七八米,是当时现场离火最远的人。只需要一秒钟,向外挪动一米远,她就可以安然无恙。火吐着蓝色焰苗腾地升空,褚庆敏的脚尖方向本能地朝向了院外。就在那一刹那,她的脚尖扭转,她居然冲进了火海,七八米的距离,几乎是一两步就跨了过去,一直冲到儿子身边。愣在当地的高爽吓蒙了,火苗蹿到他身上的力道很猛,衣裤多处同时着火。
  褚庆敏冲得太快了,她抱得那么紧,甚至摁熄了高爽身上的部分火苗,但随即溅到两人衣物上的汽油再次吐出更凶残的火苗,将母子俩挟裹成一团火球。褚庆敏想也没想,一手将高爽护在怀里,另一手绕过高爽的脖子护着他的头往外跑。她拼命地将儿子的小身体蜷成尽可能小的圆形,同时张开自己的手掌,伸长自己的胳膊,用自己的身体包围儿子,将自己的表层最大范围地袒露,并覆盖在儿子身上,听任自己的身体被无情的大火吞噬。
  她拼命地抱着儿子往院子外跑,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皮肤被烧烤的声音,火“撕咬”着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她想流泪,但没有泪水,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在蒸发。她完全忘记了烈火浓烟中应该闭嘴的常识,不停地呼唤着“爽爽,爽爽,你回答妈妈呀”,她的气管因为被烟熏火烤而变得嘶哑,她因为吸入了太多毒烟而有些神志模糊。
  大概跑出院外三十米远的地方,路边一位大妈拿起褂子冲上来给褚庆敏扑身上的火,而她只想着要跑远一点,将儿子带离最危险的地方更远一点儿,她还在继续奔跑。褚庆敏感觉到自己的头发烧光了,衣服烧光了,后背上的皮肤、肌肉仿佛一层层被剥落下来,她用最后的意念祈祷:如果只能一个人活下来,那么就让儿子活下来吧。
  从院内着火点到她倒下的位置大约近六十米,最后几十米的距离里,一步一个血红的足印。令人心痛的是,每两个足印之间相距几乎有三四米远,那几乎是人体一步跨越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倒下的瞬间,褚庆敏意识到自己全身上下都是火,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儿子从自己怀里抛出去,但她尽可能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滚离孩子的身体。
  褚庆敏昏迷了过去。
  
  生命最后的七天七夜
  
  附近林场的工作人员,亲人们还有邻居们都赶来了,他们赶紧将受伤最重的褚庆敏母子俩送到县医院。
  褚庆敏因为两度出入火场中心着火点,身上烧伤面积达98%。她的身体因大面积的伤口处都没有皮肤,被细菌侵入引发感染。高爽的伤势集中在他的头部和手上,那是褚庆敏无论怎么贴紧儿子也按不熄的火苗,是她无论怎么覆盖也没办法护住的部位。
  因县医院治疗条件有限,4月9日一早,高玉国紧急将妻子和儿子转往兖矿鲁化医院。转院后,高爽进行了几次植皮手术,病情得到控制,只是因为受伤位主要在头部,他没办法睁开眼睛,嘴唇烧伤,也没办法张口说话。
  褚庆敏因伤势太重和医疗费等原因,没有动手术,每天只进行常规换药。每次擦洗伤口都好似上一场酷刑,她经常痛得浑身抽搐乃至昏迷过去,但她再也没有流过泪,她的泪腺已被诊断完全烧坏;她也从来没有喊出声来,她怕吓着了隔壁无菌病房里的高爽。她只是咬紧牙关,她最亲爱的孩子,那是她的止痛剂。
  贫血、感染、脏器功能衰竭,时刻威胁着禇庆敏的生命,最糟糕的是,她根本就不配合治疗。她想放弃治疗,但公公婆婆怎么能够答应儿媳这样的要求呢?他们惟有一再安慰她说:“如果你要放弃治疗,爽爽就没有妈妈了,你怎么舍得呢?”
  是的,她怎么舍得抛下自己心爱的儿子走呢?即使烧得体无完肤,即使生不如死,但只要可能,她当然还要活下去,她要看着爽爽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她还要看着爽爽考上大学,找到满意的工作,将来娶个漂亮的女孩……
  可是,这场可恨的火灾让一切化为了灰烬。
  第六天黄昏,高玉国赶到了医院。晚上护士前来催款,高玉国答应着,赶紧将从信用社贷款来的一万块钱交去。他疲惫地回到妻子身边,褚庆敏平静地问丈夫:“玉国,你告诉我实话,花了多少钱了。”高玉国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妻子实情:“花了五万了,不过你放心,没问题的,你和爽爽都一天比一天好。”
  高玉国想安慰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褚庆敏继续说着,以一个母亲的心思揣摩着:“无论将来整容要多少钱,手术一定要做,要不爽爽还怎么去上学,将来还怎么娶媳妇呀……”
  高玉国难过极了,他哽咽着说:“庆敏,你就别说了,你的嗓子已经都发不出声音来了呀。”
  褚庆敏轻声地说:“你握着我的手吧。”高玉国将妻子焦黑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小心地捧着,生怕碰疼了她。然后他看见褚庆敏已经看不清眉眼的脸庞微微地舒展了一下,是的,那是她在微笑,那笑容如此凄美,像废墟上绽放的最后一朵玫瑰。
  第二天清早,在病床边俯了一夜的高玉国轻手轻脚放开妻子的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怕吵醒了妻子。但他哪里知道,褚庆敏一夜未睡,她无限酸楚无限柔情地看了丈夫一夜,心里痛极了,但她不敢吭声。没有泪流,她只是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突沸腾,让她觉得身体快要爆炸了似的。
  丈夫走后,褚庆敏向公公高兴民提了一个请求:请他上街找人来替自己拍张照片,她说要留个纪念。
  那个午后到黄昏,褚庆敏一直默不作声,她请护士将她的床推到高爽病房外,她请求和儿子说说话。
  经特批,她被允许进入高爽病房五分钟。她欣喜若狂,怕自己的喉咙吓着儿子,而且高爽没办法开口,直到临被推出病房的那一刻,褚庆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嘶哑着喊了一声:“爽爽。”
  躺在病床上的高爽挣扎着想坐起来,望向母亲离开的方向。褚庆敏的声音颤抖地响起来,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叮咛:“儿子,好好活下去,妈妈爱你。”
  当天夜里,4月16日夜间,所有人熟睡后,褚庆敏拼尽最后气力,毅然拔掉了输液针管。
  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冰凉了,她的嘴唇还微张着,似乎还有太多的叮咛没能诉说。
  
  模糊的照片上母爱清晰
  
  2006年5月,高爽因为家里实在没钱支付医药费,不得已出院。回到家里的高爽总是打着手势,焦急地用手语“询问”着“妈妈在哪里”,高玉国只有一遍遍地欺骗儿子:“妈妈还在医院里治病呢。”
  两个月过去了,慢慢在恢复的高爽终于勉强能张开嘴唇,说出了受伤后的第一句话:“我要妈妈。”那一刻,高玉国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痛苦,他字斟句酌地告诉儿子,妈妈已经永远地离开他们了。
  他在拒绝进食两天两夜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只有一个要求:要去失火的姨父家里再看看。
  高玉国没有阻止,他知道,儿子是要去寻找妈妈的痕迹。
  虽然高爽已经接近失明,但他凭着直觉,本能地停留在了失火时他呆的地方,起火点周围的墙壁尽管已经粉刷,但仍能明显看出被大火熏烤的痕迹,高爽什么都看不见,但似乎什么都看得见,是母爱让他存活下来,这个七岁的孩子在那一瞬间长大了。
  他蹒跚着脚步沿着褚庆敏抱着他冲出火场的路线走着,也跪在地上抚摩着,仿佛地面的灼热依旧。
  高爽终于哭倒在地上,喊出了嘶哑的声音:“妈妈,我要妈妈。”那一刻,在场的人们无不落泪。
  8月、9月,济南当地的媒体连续报道了褚庆敏的故事,无数人为褚庆敏勇敢决绝的母爱震撼了,如潮爱心向高爽一家涌来,很多人都伸出友爱之手为小高爽捐款。
  10月25日,高爽由父亲和爷爷陪着,来到济南第四军医大学,整形外科博士曹景敏免费为高爽主刀实施第一期整形手术。
  11月25日,一期手术结束一个月后,拆去眼眶上白纱布的高爽终于如愿睁开了眼睛。
  爸爸递给他一张特殊的照片,那是妈妈褚庆敏人生最后一张照片——洁白床单上一具枯槁的身体,面貌惨不忍睹,眉目已是焦黑一片,然而高爽却爱不释手地捧着妈妈的照片,他的声音低缓:“爸爸,你看妈妈还是那个好看的妈妈,皮肤白白的,头发黑黑的,嘴巴是红色的,妈妈是大眼睛……”
  泪水珠玉一般滴落下来。
  褚庆敏一定在天堂里看见了。这位勇敢的母亲,这位有着世上最美容颜的母亲,一定会在天堂里默默保佑自己用生命保护的儿子,也会默默祝福天下所有的孩子从此远离灾难,一生平安健康。
  (方方摘自《婚姻与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