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有个老头爱裸奔

作者:杏林子

更多经典:点此访问——应天故事汇





  我常想,人是因为长得漂亮才爱打扮,还是因为爱打扮才漂亮?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容貌出众的人,极少有不注重自己仪表的,至少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
  看过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的朋友都承认,父亲是少见的美男子。他,俊逸、高挺、英气勃勃中带有一丝儒雅,当今的台湾影片男星中,也少有比得上他的。
  这一点,父亲比谁都更清楚。
  正因为如此,他非常注意他的仪表。任何时间见到他,都是西装革履,头发光鉴照人。父亲的发质较硬,为了让它服帖,早晚两件大事,就是用吹风机吹他的宝贝头发,那份仔细,那份耐心,比起许多女人花在梳妆台前的时间还要久。在我们家,尽管有四名女性,但吹风机归属父亲专用。
  为了压他的头发,母亲特地利用废弃不要的丝袜给他缝了一顶发网,父亲每天晚上就戴着这顶奇怪有趣的发网睡觉,一直到病重住院,也依然照戴不误,小心翼翼生怕弄乱他的头发。他对同房的病友半得意半炫耀地说:
  “这是我太太做的!”
  父亲不只注重人的头发,他也喜欢看人的脚。他的独特见解是:“看人不能只看头,有的人外表十分光鲜,可是鞋子邋邋遢遢,这种人做事不彻底,有头无尾。”
  父亲是标准的大男子主义,平日难得看他做家务,但有两件事,他乐此不疲,一是刷马桶,一是擦皮鞋。每晚临睡前,他必定在地上铺张报纸,坐在小板凳上做他的例行工作,擦完了自己的,再擦其他人的,看着一双双又光又亮排列整齐的鞋子,仿佛也能带给他一种成就感。
  而父亲在服装上的要求简直可以用严苛、挑剔来形容,他的衣服一定要完全合身,增一分嫌大,减一分嫌小,甚至连纽扣的扣眼都要上下一致,左右对称。所有跟他合作过的裁缝师傅都怕他那分“斤斤计较”、“锱铢必争”的个性。
  当然,他对服装的组合也十分讲究,什么季节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什么颜色的衣服该搭配什么样的领带,配什么样的皮鞋,一点儿不能随便。每次和母亲出门,只见他摊了一床的衣服,左思量,右考虑,有时母亲等得不耐烦,干脆先走了。
  早年,父亲服务军旅,即使行军打仗,他的军服也永远是笔挺的。军中找不到熨斗,他就用漱口盅盛上热开水,权当熨斗用,然后压在床板上,务必在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裤子的褶缝一丝不皱。
  父亲不烟不酒不赌,除了看电影外,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开销,只除了他的治装费。
  好在儿女长大之后,也都还懂得“回馈”。最近几年,弟媳受聘气象局顾问,三两个月就要回台一趟,行李中一定会带两件美国时新的衬衫。大弟远在挪威,看见又轻又暖的外套、大衣,也总不忘送给他的老爸。而每年春末夏初,我则固定上街为父亲买香港衫,常常为了挑选父亲喜欢的颜色样式,跑了一家又一家。
   十多年前,一位记者朋友采访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开司米龙外套,颜色鲜艳,样式大方,我赶快问明何处有售,照样儿买了一件送父亲,父亲极其喜爱,年年穿它,穿到颜色都褪了,边上都起毛了,他也舍不得丢。我也一直想再送父亲一件,无奈总找不到合意的,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有人同样也穿了一件红色外套,正是父亲喜欢的样子,追上去想叫住他,猛然惊觉父亲已经不在了,即便买到了,也不知要送给谁穿,一时怅然,不能自已。
   送衣服给父亲最大的好处是,他会像一个小孩一样,立刻穿上身,欢欢喜喜展示给你看,母亲常说他“存不了隔夜粮”,而父亲则讥笑我们“只会把好衣服留给柜子穿,一直留到过时为止”。
  父亲常说:“一个人越是不顺遂的时候,越是要把自己打扮得精神一点儿,不要让人看你一脸晦气的样子。”
  父亲的一生坎坎坷坷,在事业上几起几落,但他始终背脊挺直,神采飞扬,活得虎虎生风。
  父亲的观念也深深地影响了我,越是我心情不好,或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不佳时,我一定化点儿小妆,让自己看来容光焕发,让别人看起来愉快,奇怪的是精神往往就此提升起来了。
  父亲过世时,母亲整理他的衣橱,扣除一些陈旧不要的,他还剩下十六套西装,五六十件衬衫,一百多条领带,以及长长短短、薄薄厚厚、不同质料、不同款式的大衣、外套、风衣、夹克……塞了满满一大衣橱,外加两大抽屉和皮箱。父亲既不是外交人员,也非演员,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可以想见他一生是多么爱美。
  有趣的是,这样一位注重仪表的人,到了老年,却突然崇尚自然,返璞归真起来。除了出门依然打扮得衣帽整齐外,在家里他渐渐不爱穿衣服,天热时就一条短裤。十年前我因为工作搬去台北后,家中只剩他和母亲俩人,干脆连短裤也省了。若是白天,惟恐有人贸然上门,他还稍有忌惮;到了晚上,吃过饭,洗过澡,他就彻底解放,光着身子四处走动。如此的“放浪形骸”、不拘小节还真惊吓到个性严谨的母亲,母亲一边紧急关窗户,拉窗帘,一边嚷道:“你把衣服穿上好不好?对面楼上的人都看见了……”
  父亲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走来走去,母亲又气又无奈,有时不免嘀咕“越老越不知羞”。父亲是终于挣脱了衣服的束缚,了解到人终究是要赤裸裸地来,赤裸裸地走,还是已经到了像孔夫子所说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只是,每一想到一个脸色红润、笑容可掬的白胖老头,一丝不挂地四处漫游,后面追着一位气急败坏的老太太,就不禁莞尔。
  可惜的是,这样的画面,我始终无缘见到。
  (汪新才摘自《台港文学选刊》2007年第12期 图/张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