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4期


产科病房

作者:路人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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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注定是不寻常的。凌晨,儿子出生了。虽然母子平安,但因为难产,需要住院治疗和观察,于是妻子住进了妇产科病房。这是一间三人病房,里面已经住了一位本地中年产妇,我们住进去以后,就还剩下一张空床。
   第三天中午,护士来到病房,通知说马上又有一名产妇要住进来,叫我们把东西整理整理。下午两三点,医院的护工阿姨把产妇送来了。这是一对外地农村夫妇,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衣着朴素而整洁,随身生活用品也不多。问他们哪里人,那男人说是湖北。又问生的男孩还是女孩,回答说是女孩。妻子低声说,估计这对夫妇是“超生游击队”成员,现在生了个女孩,恐怕心里不痛快呢。看他们的表情,男人是茫然中有点无奈,女人是失望中显出淡漠。丝毫没有生儿育女的喜悦,似乎印证着妻子的猜测。
   按照医生嘱咐,顺产的妇女要先卧床休息1个小时,然后尽快小便一次,这是为了恢复对膀胱的控制机能。但这位农妇的举动出人意料,她躺了不过十来分钟,就起床上厕所,而且不需要丈夫的搀扶。妻子表示很惭愧,她因为难产,生完小孩躺了3天还坐不起来,更别说独自行走了。
   趁着农妇丈夫不在的机会,我们问那农妇这是第几胎。农妇犹豫着,说是第二胎。又问,是不是想生个男孩啊?农妇说,是啊,家里男人就想要个男孩。农妇的话像是一种推脱,又像有些沮丧,却丝毫没有埋怨。打扫卫生的护工阿姨接过话头说,看你产后这么快就能下床,只怕不止第二胎吧?农妇没有否认,也不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也看得出来,这对农村夫妇对刚出生的女婴,并不疼爱。特别是当他们知道这个病房的另外两个新生儿都是男孩时,我几乎都能感觉到他们的自怨自艾了。晚饭时分,农妇从床上坐起来吃饭的时候,孩子正好放在身边,农妇顺手拉了下被子,把孩子从头到脚都盖住了。这举动让我和妻子面面相觑。我尽管没有育儿经验,但孩子睡觉时不该把脸蒙住,这是基本常识,而这农妇的举动,看似无意,却似有意,像在掩盖某种令人羞耻的事物。我心里不禁生出一种悲凉。
   接下来,似乎又有新的情况在酝酿。晚饭后,护工阿姨进进出出了几次,后来还曾带进一位陌生的本地中年妇女,她们跟那对农村夫妇低声商量着什么。双方的语气冷静且平和。妻子悄声跟我说,估计这对夫妇不想要这女孩,想把孩子送人。我吃了一惊,但隐约听到那位护工和那位陌生的本地妇女,都曾低声提到“营养费”“没有孩子”“这家人条件很好”等等。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第二天上午,病房里来了老老小小四五个本地妇女。妻子向我示意了一下,我明白她的意思:看来这对农村夫妇真的同意把孩子送人了。前来接孩子的女人们,带了些营养品给农妇,又用带来的被褥衣物给小孩换上。其中一个中年妇女还对那农妇说,放心好了,这家人对孩子很“宝贝”的。你看刚才给孩子买衣服奶粉就花了1000多元。农妇和她男人都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坐在床边。只是,那农村男人的目光却始终被那孩子牵引着,而那目光,显然只有亲生父亲才有。
   不到半个小时,孩子被接走了。这对农村夫妇仍然沉默着,表面淡漠的神情里,似乎又多了一丝无奈。过了半晌,隔着布帘听到点数钞票的声音。也许,这就是对方给的“营养费”吧。又过了一会儿,到午饭时分,他们已经在收拾衣物,看样子是准备出院了。果然,等我吃完午饭再进病房,他们已经离开了。
   人的命运真是无常,就像这孩子,注定得不到父母的欢迎。出生才一天,一个孩子和她的亲生父母,从此就各分西东。
  (周东平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08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