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渔人笔记

作者:莲 子




  灯
  
  未来是什么样子?你在哪一个路口等我?我累了,我怕自己走不到你的面前就死了;我渴了,我们和大海擦肩而过。
  海是有的,但太遥远了。海是安慰,是遇难船只斑斓的梦境。
  海会咆哮,会沉默,会生病。我利海病得很重,海在春天斑驳的枝头摇摇曳,海在镜子里梳着群星的意象,海在雪白的墙上涂满抽象的符号,海在山坡上凝洁成远古的化石,海在酒吧里喝啤酒、听摇滚,海在梦中托起翅膀被露珠沾湿的青鸟,海吹着萨克斯走过我的窗台。
  我眺望未来的时候,看见了海,海穿着白衬衣,戴着草帽向我走来,海骑着骏马驰过荒凉的城堡。
  海是具体的,未来是虚幻的。也许,海只是未来的一段路程。一个缺口;未来会被海水淹没。潮起潮落,我们只是沙滩上的白贝壳。
  一个孩子,在大海边边奔跑,脱掉了鞋子。他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要美梦成真了。大海近在咫尺,散发着醉人的气息。但这最后的一步,竟耗费了他整整一生。
  
  火焰和碎屑
  
  一束火焰在时空里跳动。
  白雪的火焰,金子的火焰,流血的火焰。黑暗,潜伏在更深的角落,遥远的琴声若隐若现。有一刻,我看见了闪电,听见了暴风骤雨的呼唤,闻到了草原和群山的气息。
  一束火焰飞过开花的苹果树。墙和尘土开始剥落,辛辣的霉味和阳光使我流泪。但我仰起头颅,举起双臂,去迎接它。一万盏灯,刺破了无数个阴霾的日子;一千朵向日葵,向秋天发出了无言的呐喊。
  一束火焰开在悬崖。她忘我地舞蹈着,旋转着。沉默、沉默、沉默,穿透忧伤,穿透坚硬的岩石。她挣脱乌云和荆棘,化作一道万丈霞光,纵身一跳,给了芸芸众生最后一击。
  一束火焰被放进容器。理智,把我和火焰隔开。容器内,发出尖锐的呼叫——“我渴,我渴!”而我,只能隔岸观火;那盛满甘洌泉水的陶罐,在流言和冷漠中,已经碎裂。
  一束火焰穿透了夜雨和迷雾。蛾,翩跹而来。雨声渐渐平息,猫头鹰兴奋地呜叫着,寻觅着猎物。稿纸在风中飞动。秋天来了,我关上抽屉,走出带暗锁的房间;我找到沉睡的火山口,一点点,收集着忧郁的碎屑。
  
  灯
  
  我心中有盏灯。亲爱的,请不要吹灭它。
  窗外,木棉已红得像火,刚毅的风掠过。太阳就要沉没,星星升起来了。
  那天,我刚从阴影中走到阳光下,变幻的云在头顶旋转着,无数种颜色、声响、图案,慢慢地倾泻、沉积。那天,我满世界找不着方向,尖明的眼睛看不透深不可测的天空。我在梦中惊醒,在陌生的城巾徘徊,辨认着鸟兽的翎毛和足迹。
  我心中有一盏灯,灯影里有一个我。
  我们不怕遗忘,就像种子不怕离开花朵,骏马不怕奔向高山;我们不怕遗忘,我们会再次相遇,再次握着彼此的手仰望上苍,被神的平静和睿智所折服。
  
  塔
  
  她是乘着黄昏而来的,还挟着微凉的细雨。她的红毛衣像一团正在燃烧的云霞,照亮了即将沉陷的天空。
  在凝滞的云团一点点将太阳捆绑的时候,我正在做梦。梦见黑沉沉的墓碑和森林,还有陌生的古堡和一条长长的小路。我毫不怀疑,那条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塔。
  背景足清晰的,具体物象却很模糊。正如一个事件的发生,找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它已经俘获了我的整个身心。
  塔,不是我的现在,而是我的过去。
  塔。不是我的经历,而是我的未来。
  塔,挺拔、俊秀,用千年的青砖砌成。八角形的塔,底盘稳稳地渗入泥:仁。塔身逐渐狭窄,直至尖锐,最后像一把匕首,刺入蓝天。
  对于塔,我只是观望着,从未靠近或进入。
  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关于塔的种种细节,包括发亮的瓦片和彩色格状的玻璃,精美绝伦的壁画和浮雕,还有圣母玛利亚光洁的额头、慈爱的眼神和耶稣受难的情景。
  塔,不是路的消失,是飞翔的开始;塔,不是生命的终结,是灵魂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