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一间房子(外一章)

作者:李汉荣




  蛛网在墙角保持着去年或前年的经纬,编织者——那些沉默的智者已归于永久的沉默,遗体已趋于透明,有的已渐渐风化,变为网中的尘丝。而蛛网仍耐心地张着昔日的网,捕捉来访的虫蛾。最安静的墙角竟是无声的战场和墓地。这使我对“安静”有了另一层理解。
  天花板上悬着一只或多只苍蝇。高度拯救了它们。高度使它们饥饿也使它们免遭伤害。趁光线暗淡的时候,偶尔缓冲下来,寻找午餐或晚餐。它们经常倒撅着屁股,以明察秋毫的复眼俯瞰下界。在这个房间里,它是惟一的居高临下者和俯瞰者。谁也不知道它们观察的心得,除非你也能在高处倒悬,而且要有复眼。
  墙上的钉子,一支,二支,二支,第四支仍是钉子,第五支仍是钉子。挂衣服的?挂帽子的?挂雨伞的?挂报纸的?衣服远行,帽子远去,雨伞在雨里,报纸已死在去年或很久以前的新闻里。钉子仍坚守着铁的承诺,与墙壁达成更深的默契。在风化和锈蚀之前,钉子,这些铁的手指,始终不收回最初的手势。
  一双破烂老迈的皮鞋委屈地躲在门后。鞋面已生出灰蓝的霉斑,它大张着口,像急于说些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它踩踏过怎样的泥泞,它曾在怎样险陡、晦暗、狭窄、弯曲的路途上行走?一双脚,在鞋的黑屋里,掩藏了多少委屈、老茧、颤抖和伤痛?借着门缝透进的光线,鞋里竟生出几茎草芽。谁都忘了这双鞋子,而鞋子还保存着对大地和岁月的思念。
  房子正中斜放着一张松木桌子。桌腿已开始朽腐,其中一只腿已弯曲,险些跪下——尊严的木头做出如此委屈的姿势,令人为植物悲哀。桌子不由自主呈倾斜状,让人活生生看见时间崩溃的惨状。抽屉里,一只装着成沓的病历和处方,另一只装着一本潮湿、发霉的书,文字已模糊不清,残缺的文字叙述着不完整的情节,一枚书签倒是保存完好,仍谦卑地藏在某一页里,向不读书的时间提示着曾经动人的段落。
  这时候才发现那把守门的锁。铁的牙齿一口咬定了过去,像咬住了秘密。惟一忠于这个房间的就是它了。而它已然生锈,拒绝一切钥匙。但是,木门已经损坏,一阵风就能推门而人。我就是那一阵风,我进来,又出去,我看见在门的一开一合中,这间房子正在返回泥土。
  
  铸剑者
  
  我梦见在旷野上,一位古人给我讲一个更古的故事:
  古时有一闲人,常奔走于战场、墓地,深入王室、宫殿,收集剑、戟、刀、斧,回到他偏僻村庄,燃起炉火,挥动铁锤,丁丁当当,昼夜不停。知情者说:他爱铁器,他在玩铁。
  也有人说:他是秘密军火商,是战争的帮凶,他在铸剑。
  他依旧奔走于鬼火磷磷的阴森之地,收集锈蚀的凶器和寒光闪闪的利刃。他小小的村庄,炉火很旺,铁锤敲击声不绝于耳。
  有人骂:那个军火商.那个嗜血的恶魔。
  奇怪,他一生只铸一柄剑,再无其它产品,且这柄剑造型罕见,已经很完美了,但他仍在铸造,仔细打磨。
  他依旧奔走于鬼火磷磷的阴森之地,收集锈蚀的凶器和寒光闪闪的利刃。他小小的村庄,炉火很旺,他敲击铁锤的声音,越来越生动,像一首优美的打击乐。四周的乐手和艺人,都来恭听,接受音乐和美声的启蒙。
  有人骂:那个打造凶器的人,那个惑人的妖。
  他老了,他在炉火、铁屑、咒骂声和极有限的同情中度过了一生。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打造了什么。直到有一天,人们忽然听到了极好听的音乐:悠扬、浑厚、高古、旷远、平和,如上古清音,如九天仙乐。人们看到了一架巨型编钟。
  铁与铜、恩与仇、笑与泪、生与死,在这里达到了和解,深深的静穆里,升起祝祷的声音。
  他在凶器里度过了至爱的一生。他把仇恨收集起来,为它们,修筑了如此美丽的坟墓。
  他用自己的音乐为自己饯行。最后的时刻,他依旧手抚编钟,怀抱音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