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原》:迷失的悲歌

作者:耿林莽




  皇泯先生的散文诗我读过不少,从《一种过程》到《五笔字型》。其中,最为厚重的当然是长诗《七只笛孔洞穿的一支歌》。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别是《原》。
  《原》,写的是他的弟弟冯春发,在乌江地区作民族文化寻源考察中不幸失踪后,他的追思、怀念和失落感。这是一个沉重的、悲剧性的题材,难能可贵的是诗人压抑着他的悲痛,而以智性的光辉照耀,出之以随意性的化重为轻的结构技巧和表述方式,而收到了举重若轻、从个人情感升华为生命感悟的高度,使之取得一种独特的艺术效果。在人们对诗的抒情与叙事,以及思想性问题众说纷纭,议论不清的时候,这篇散文诗的经验,或许有值得分析和借鉴之处。就散文诗而言,随意性自是题中应有之议,但实践中每难处理得体。轻松些的题材可以随意,沉重的内容也能随意么?我觉得,从《原》在掌控情绪、调遣素材、灵活运转、语言节奏的处理上,都达到了得心应手、俯仰自如的圆熟境地。
  他跳出了事实这一原始形态的框架,不受其拘束,而任由自己感情的流程运行,在迂回行进中自然“带出”某些情节性的碎片,而使叙事与抒情无法切割,浑为一体,这里自有一条构思的“脉络”贯串,那便是一个“水”字。弟弟从资江出发,去“寻源”,从一开始,诗人便将“源”联系到生命:液体的流动;至结尾,“你才去找谜底”,依然回到“生命之原”这个命题。“为什么不说寻根”?因为“根是不动的”。似乎,诗人隐约间想要从人类学的视角,为生命之原和江河湖海的水之源寻找关联,他弟弟孜孜以赴的,不正是民族文化之根么?
  回溯童年,写兄弟之情,只选择了“捉迷藏”一个细节,通过“三尺高的屋搪”“三寸高的门槛”“三寸宽的木栅栏门”,极言其生活环境的清贫与逼仄,却又十分经济地勾勒出一幅童年欢乐的图景。散文诗的叙事,就要学会这种简洁、精炼的技巧,皇泯的睿智,使他和散文诗常有这种“一以当十”的饱满、充实和准确度,却又常常是仿佛毫不费劲地轻易得之。譬如在这一段童年情趣的回忆之后,“你去寻三点水的源/我找什么”,轻轻一笔,便跨越时间,跳入乌江寻源的主题去了。仍然以“捉迷藏”为跳板,却转入了一个深厚的生命悲剧的“黑夜”:
  “千年屋是最恐怖的地方
  你藏在屋里 不怕鬼来作伴”
  弟弟是失踪。于是“千年屋”“藏”和“鬼”的出现,以及“秘密总在黑暗中”,这些词语和意象,使有了极为丰富的隐喻性,以至于生命意义、生死之谜等神秘的课题隐约其间。这种看似轻松、似不在乎的言语,其实潜伏着很深的悲痛、失落与无奈。闪烁其词,反而强化了它的思想深度和感情内涵,较之直抒胸臆的哭诉和呼号,深刻得多了。生者与死者之间幽明永隔,怀念中捕捉不到他的影子,这样的“捉迷藏”已经完全失去了游戏的轻松,但却是人们常常无法回避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