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6期

母亲

作者:赵大海




  望 娘
  
  与月亮形成钝角,那条线上的娘落点在一个小院里。
  一些曲折的河流、树木,光着身子早顺营炊烟爬上来了。这时的整个村庄都空了,大地上只有娘。
  月亮较往常稍大,我的家乡比往常更小。刺眼的霜让我的两片眼镜,无声破碎。
  凌晨,娘一声咳嗽,便准确指出我的具体方位和泪水。
  
  娘的手
  
  拨开一路厚积的落叶、黄土,我被一双手刺痛。
  多少条皲裂的道路被娘握在掌心,骨缝里的风雨撕开娘的袖口。一双农具,锈迹斑斑。
  从秋风里抽身,一次次带出大把大把喘息的泥土及果实。
  山上拾柴,土里刨食,从不认识文字及护手霜。她弯曲的一生呵,被沙砾、杂草及纠结的命运抓住。
  
  电话号码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碎了!三个儿女都模糊了,娘急坏了。
  每次,娘都是骑着自行车颠簸二十多里,到镇里。那里电话费比村里便宜,每次,娘都从内衣兜里掏出那张纸,攥得紧紧的。
  那是去年小弟给抄的,再大的风雨可以吹倒一辆自行车,可以吹倒娘,但是永远别想碰到这张纸!娘将这张纸,天天贴在身体上,攥在手心里,仿佛是攥着三个在外流浪的儿女。
  这次我重新给娘抄了一张电话号码,娘拿到这张纸,赶紧掀开衣服,掖到了自己的内衣里。除了她自己,谁也别想动这张纸啊!
  
  春天来了
  
  南风扑到院子里,娘颠着瘦小的步子说:好日子来了!接着是夏天和秋天,阳光多好啊!
  娘像一粒种子脱下了多余的壳,在小院里舒展。
  可是我分明看见她的脸又多出一道皱纹,阳光里,她身上的养分蒸发得越来越快了。
  
  母亲节
  
  家里没装电话,我不能让娘摘掉围裙跑那么远,到村头的小卖店来听一句令娘羞赧的祝福。娘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她们的节日。村里那么多母亲都不知道,更不习惯这些洋玩意。
  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办公桌的台历上写着“提醒你母亲节到了”,我就想到三个儿女都一直漂泊在外、丈夫过世后一直在乡下独自坚守的娘。
  今天,大街上那么多康乃馨纷纷扑向自己的母亲,只有我站在异乡的晚风中噙着一首诗歌,两手空空。
  
  五一回家
  
  把饺子用报纸盖好,锅里放好水,来到小院,六十一岁的母亲,动作麻利,一下跨上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二十多里的颠簸来接她的儿,
  我和后座的娘大声聊着城里的事,第一次感觉娘真轻啊!如一捆柴。
  几次回头,都看见老娘在那里笑,一脸的灰尘和阳光。在通向村庄的沙土路上,我将车子蹬得飞快,感觉后座越来越轻……
  
  旧 伤
  
  是姐的一句话掀起了娘的裤脚。
  当年,娘十里八村地推销杂货,供养我们。小腿常被恶狗咬上一口。娘一直严实地遮掩着。
  在那个贫寒的年代啊,有群更凶狠的日子,一直追在娘的身后。
  她身上还有更多的伤疤,从未向外展示,
  
  想起娘
  
  想起娘,想起风中的一粒稻谷,最瘦的一粒,最重的一粒,砸在遥远的乡下,我的心一痛。村口的那枚月亮湿润了,一道影子便瑟瑟地依到枯草摇曳的墙上,嗫嚅着远方的都市。
  叫一声娘,叫一声我枯瘦、孤独的村庄,所有楼厦便倾斜起来。
  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雪呼啸着掠过,一枚稻谷独擎一片苍茫。一枚稻谷从青春开始,搜集所有的阳光,为背后的村庄、男人及儿女。
  作为您的骨肉,我灿烂、饱满,面对世界昂首挺胸。与城市对饮,每每谈及您,我泪光里闪烁着骄傲及酸楚。为一种感恩我奔波都市,毫不懈怠。
  一枚稻谷的欢乐及富足是我的梦想。
  娘,握住您冰凉干枯的手,今夜我彻底地伏下身来。
  
  秋风中的娘
  
  突然我就想跪下来,再认真含一次您的乳头。娘,当我看见春天在您胸前已没了身影,童年甜蜜的福祉、一代人茁壮的地方,如今已一望无际地塌陷下去,我就想激动地咬住您的乳头,让您再疼痛一次!
  我咬住您,就像咬住秋后的一小块土地。
  我知道如今用多大的力量都吸不出一丁点营养了。这时,娘俯下身去,一双关节粗大的手抱起院里那捆柴就要走进灶边了。
  我怎么感觉是秋风抱着娘。我多么想一把抢过来,牢牢地抱住。将最后的娘久久地抱住。
  
  黑暗里移动的娘
  
  是谁,先行一步借光了月亮里的银子?我的学费是一团褶皱,在老娘的手里咯咯作响。用力推开村里一张张紧闭的口、唇,蘸着一肚子的白开水,磨一遍再磨一遍,奔波在借贷的路上。
  黑夜是一条狗,潜伏在必经的路上,扑向娘的裤脚。
  更多的狗,尾随娘轻飘飘的步子,把娘的肉撵散、血撵散。剩下的骨头翻滚着。怀抱着我的学费,娘,拼命向着邮局跑。
  
  劈柴的娘
  
  最先劈出几声鸡鸣和咳嗽。
  娘蹲在小院里,手里的斧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砍下来。
  咳嗽剧烈起来,我身下的床开始摇晃。这时候,我辨不清是斧头还是娘的咳嗽,砍在柴上。
  一个又一个日子,被娘劈出炊烟和稻香来。娘的身体剧烈震颤。
  我突然感觉,一个又一个咳嗽其实正在她体内爆响,劈她的骨头。
  
  乡下的火
  
  将一家人的饭菜煮熟,将冬天的炕烧热,那火来自灶间、娘的手。火柴轻轻一划,来自乡野的杂草抑或枯枝,便开始挥舞焰火的绸子,我的童年就蹲在娘的身侧向灶里望。
  贫寒的年代,多硬的秸秆、枝子、谷茬,火都啃得动嚼得欢畅。日子透熟的香在火精心烹制里袅袅而出。
  如今,乡下人家也开始换上煤气了,村庄深处的火,步子稍稍有些迟缓。而娘,还是倔强地蹲在灶前,努力地将火一次次煽旺。
  
  创作手记
  
  一位母亲就是一座村庄,每一粒种子都在吸她的血。一粒种子最终获得根、茎、叶,获得果实和明天,而母亲逐渐地干瘪下去。每每谈及母亲,我都泪流满面!母亲给我的太多太多。作为一粒种子,无论走到何方,我都会怀揣感恩。一位未曾写过母亲的诗人是可耻的!母亲是我作品里永恒的意象!这个时候,我拒绝一切技巧和修辞!作为一粒种子。我会永远将母亲吟咏下去,直至我彻底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