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0期

农村好人

作者:陈衍强




  农忙
  
  在一夜的腰酸背疼中睁开眼睛,磨镰刀和摘樱桃的手,尽管撕不掉粘贴在身上的草席,节令也不会等她的病好才来敲门。
  雨水打湿了百家姓和农谚,她在黎明前就掌握了锄头,只有风发现扣错的纽子,顺便在她露出的半边乳房上摸了一把。
  春联旧得像去年的牛仔裤,农事把邻家女的婚期推迟到遍地都是结果的秋天,芒种又把大人的房事留给夏至。
  鸡飞蛋打的晌午,猫用耗子引蛇出洞,布谷鸟把看蚂蚁爬树的懒汉吵到坡上播种,而她正拖着累散的骨头,与杂草和月经纠缠不清。
  赤裸的玉米在农事的中心,她懂,但不会讲废话。就像一粒种子就是一年的农业,只有落地生根才会长出庄稼,使粮食成为可能或者亲戚的借口。
  阳光刺痛手忙脚乱的一个白天。家家关门闭户,连小孩都离开了课本,只有猪在窝里斗,而屋檐下的黄狗是她的锁。被铁链设置在整个山村的振动上。
  
  农妇
  
  她们用山风梳头,用汗珠和雨水洗脸。她们没有也不懂隆胸,一对奶子,是笨重的家务和农活压大的。
  她们薅玉米地里的杂草,为了腰弯得更好看,只好把背上的娃娃悬挂在胸前。
  她们习惯了男人发的酒疯,哪怕白天被揍得冒火星,晚上喊脱裤子还得赶紧脱。
  她们的男人,有的在家中翘着二郎腿抽烟,有的在县城拉蜂窝煤,有的在工地挑水泥浆,有的变成建筑老板后,即使包工程和二奶,她们也不敢多嘴。只有没钱供孩子上大学,才会喝农药或者上吊,自己了断腰酸背疼的一生。
  我当年如果不进城工作,也是她们其中一个的臭男人。
  
  农民赶街
  
  他们天不亮就背着舍不得吃的新鲜进城卖,然后买回农村需要的便宜货。
  他们大多数是城里人眼中的外来人口,即使被电动三轮车撞翻在环城路边,也与城里人无关!他们虽然有少部分是城里人的大伯二舅三婶四哥五姨,却很少去打扰亲戚的防盗门,因为他们担心解放鞋上捎带的乡土气息,会踩脏干干净净的地板砖。
  他们如果口渴得冒烟,也仅仅站在街边喝一碗五角钱的木瓜凉粉,然后一路汗水,赶回翻过一座山还要爬一面坡的老家。
  
  农村好人
  
  他们老弱病残,他们气喘吁吁,他们用锄禾日当午的汗水,把土地上的大片空白,填补成庄稼。
  他们的儿女,早就被火车春运到外省,成为逃离老家的农民工和不可能立马赶回的孝子。
  因此他们即使病成农具。也不敢死去。
  
  农村传奇
  
  比牛还犟的男人们,不是去东莞的工厂看大门,就是在新疆的农场摘棉花。或者进山西的小煤窑挖瓦斯,把苞谷一样灌浆的婆娘,随手扔在公婆和娃儿身边,让她们种地和守寡。
  这样,喜好那一口的村主任,自然就兼起了全村的妇女主任,白天动员她们在家门口修水窖和参与农村新型合作医疗,晚上直奔居住偏僻的那一家,深入那个胆小的婆娘的最基层,嬉皮笑脸地宣传计划生育。
  
  母亲来过
  
  下班回家,发现从窗外搁进来的腊肉和鸡蛋,我就知道母亲来过,不留下一句言语。
  由于她在乡下不会开防盗门,而且很少来县城,所以没有儿子住房的钥匙,所以没有带走我的回报。如果她运气好,来时我刚好在屋里,就能在我住处吃饭。
  母亲越老越忙,每次来县城,我无论怎么挽留,她都不会放下劳累的身子住上一晚,我只好硬塞给她点钱,心里才不太愧疚和凄凉。
  
  孤独
  
  我在城市的所谓孤独,其实只是诗歌中有病无病的呻吟,就像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或者像小商贩守着冷清的摊子,或者与老婆分居,或者一个人出远门,仅仅是虚假和轻微的孤独。
  只有空荡得连麻雀都没有踪影的乡村,只有乡村那些土地般沉默寡言的老父老母,在天黑前站在家门口,望断儿女们出去就没有回来的那条山路,直到把眼睛望瞎,才是大山压得胸闷的孤独。
  
  嫂子
  
  与往年一样,她赶回来过完年,又要离开越来越面目全非的老家,把日晒雨淋的农村,留给身体快要干枯的公公和婆婆去建设。
  每次出走都是仓皇叛逃。她只有趁女儿在隔壁看电视,才轻手轻脚地绕开门口那条正道。走一条通往县城的邪路。
  等女儿发现和哭喊时。她已经被K356次火车,春运到有好多工厂和发廊的南方的南方。
  
  侄女
  
  由于把土地丢给爷爷奶奶的爹妈,只是她夹在《小学生词典》里的一张塑封彩照和随时更换的手机号码,她即使感冒发烧,吞下三包头痛粉,还得上坡打猪草,下河洗脏了的衣服和红领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