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0期

流浪者的歌声

作者:孙海涛




  城市一角
  
  终于,我站定,与一台机器对视、说话,相互操控。
  我的春水年华,她们的花样年华。
  这些为厂房阴暗所覆盖的花朵,在这个午夜开放。月光在窗外,落地有声。
  我想象窗外那些被移植的草,必定要被风吹打的叶子。这是被修剪得整齐的草坪,一如我们清一色的工衣,失去了乡下草散乱的蓬勃、随意蔓延、呼吸晨雨的清新……被月光的重所敲打——乡愁的重,轰鸣的机器不能淹没。
  与一些开关说话,与一些电流的吱呀声流人流水线的河。我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拉入夜更深的黑。为生计,必定要遭遇这段寂寞的疼痛,或者某个工友的一根被机床截掉的手指。那些血是否还能如月光般喧哗?是否还有突然间停电后的欢快?有人轻轻走到窗子的角落,我背过身去。再转身,侧身,无论面朝何方。都是故乡的方向,都有一首熟悉的歌谣……
  我知道今夜无霜。我知道短暂的打盹后月光已西斜。我知道流水线的喧闹,会牵扯出更多的声音。我们的心中有这样的歌声,那是清晨来临,乡下的鸡啼、鸟唱、蛙鸣与狗吠。被风吹到了这个角落……
  
  走近大海
  
  一走近大海,毛孔就扩张起来……
  腥咸的风卷起浪涛,浪涛汹涌。碎裂的雪花是海的女儿,那么,我该是海的儿子。我怀抱简单的思想,从千里外赶来……
  等待一次破碎,等待礁石与波浪的撞击——我是幸福的,在海的怀抱里。风帆过处,这微小的浪已经起伏,有了力量。
  海鸥飞过头顶,划过一道道洁白的弧线。我走过的路途,一路的灰尘在海鸥飞翔的时刻消失。我等待与海鸥的对话,在蔚蓝与蔚蓝中擦亮翅膀。
  多么坦荡,海在我身体里悄悄种下宽广。这是夜晚的海,当我失眠。我听见海的呓语传来。
  像是童年母亲的催眠曲——只是,如今我的摇篮已是远方。
  
  梦见了脚手架
  
  我摸到了铁,或者那正是我失去的骨头。我闻见了咸涩的汗,那正是我血液里所缺少的钙。
  夜晚的工地被月光包围,依然有汗液的味道。我熟悉这样的安静,呼噜声来自某个角落。有时它就是机器的轰鸣,那些抬头或低头行走的人,他们背着钢筋和水泥。再大的噪音,他们依然是默不作声地行走。而我已离开,我无法在灰尘和噪音的世界与月光相遇。月光是安静之神,是至柔至纯的女子。我感到尴尬和难堪。
  我的身体逐日臃肿,蛰居于城市的安逸。我不再流浪,也不再与卑微的劳动者说话,抽他们习惯的劣质香烟,喝他们津津有味的一块五毛钱的啤酒。我在月光下。在情人的香水里种植玫瑰与诗歌……我写下的句子有了与月光一样的白,是苍白,植进我的皮肤。我的皮肤被风花雪月之手抚来摩去。
  
  梨花妹妹
  
  ——给不堪屈辱而跳楼自杀的打工妹梨花
  仿佛天籁。梨花开放的声音……
  仿佛惊雷。梨花风雨中的哭泣,泥土松陷,清溪被山洪淹没。
  我的梨花妹妹还未穿上嫁妆,还没有相会四月的清明五月的阳光。站在城市的屋檐下,我想起三月,想起“忽如一夜春风来”……
  春风里出门,我的妹妹,你携带的是素雅与洁白。走进南方,穿过酒绿灯红与都市的繁华,你没有回头,只把淡淡芬芳融入流水线。选择与汗水为伴,就选择了寂寞与清贫。而你的洁白如故。
  而你的命运如此多灾……
  妹妹。我只能说,你是穷人的种子,有着穷人的傲骨,注定要像穷人一样零落成泥。
  
  风中的落叶
  
  叶子以其固有的姿势回归大地。风中的落叶,则是漫天舞落的音符,伦巴或探戈,无须灯光与舞台,原野是它们最好的舞台。
  远山沉默,大雁带走一年的歌唱,赶路的人还在路上。与一片叶子相遇,与满山的叶子诉说。我是如此火热,而风已沁入肌骨。叶子也不能说些什么,它们也在赶路。泥土是它们的家园,是路的开始。
  风中的落叶飘到了城市,失去了根。
  
  路
  
  路翻转身,路不停地晃动。
  路要给远行的人颜色看看,加以风霜,加以雪雨,加以沟壑……
  路翻转身还是路,人却常常看不见。人习惯自己把自己踩在地下。
  
  姿势
  
  在商场的门口,一个人站定。玻璃门框里,他的影子虔诚。照一照,眼角的纹,鼻子上的灰尘,头发上的白——一根,两根……
  再照一照,你所保持的安静——你流浪的影子出现了,你的苍白……保持疾病。妈妈,我看见天空中的飞鸟,在某一天落下羽毛,我听见老鼠在角落里歌唱:妈妈,我照见了这样的姿势,我偷偷地穿过人流并小心擦亮触须。
  我的三十岁,再照一照:我的明天。
  今天已是黄昏,谁在说:三十岁又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