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5期


广西横县伏波庙的人类学考察

作者:覃雪华




  【摘要】广西的许多地方都建有伏波庙。其中,规模最大、最佳者当推横县伏波庙。文章试从文化人类学的田野考察视角对横县伏波庙因何最负盛名作初步的探讨。
  【关键词】横县伏波庙;马援;人类学;田野考察
  
  广西的许多地方都建有伏波庙,这些伏波庙大致集中分布在桂东北、桂东南和桂西南这三大区域。其中,规模最大、最佳者当推横县伏波庙。该庙始建于何时,由于缺乏史料,目前尚无法考证。宋庆历年间以及明洪武、嘉靖年间屡次重修伏波庙,现庙仍立于广西横县云表镇站圩村东南郁江之乌蛮滩北岸,为明清重修之庞大建筑群,由钟鼓楼、前殿、主殿、后殿、回廊和祭坛亭七个部分组成。
  众多伏波庙中,何以横县伏波庙最负盛名?实地考之,知横县人民自古以来即对乌蛮滩之惊险心存畏惧,过滩之时,有“凡上下滩者必问侯(马援),侯许乃敢放舟。新舟必磔一白犬为祭” [1]的习俗。当地民众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及与大自然作生存斗争中,与乌蛮滩结下了不解之缘,进而在居住生活、口传——仪式叙事、娱乐酬神等方面形成了与乌蛮滩、伏波将军相关的诸多文化事项。本文试从文化人类学的田野考察视角对横县伏波庙因何最负盛名作初步的探讨。
  
  一、乌蛮滩险,伏波除之
  
  《横州志》载:“伏波庙在乌蛮滩。汉伏波将军马援征交趾,驻兵于此,后人立庙祀之。”又据蒋山卿的横县《伏波庙碑记》记载,宋、明两朝统治阶级对横县乌蛮滩伏波庙极为重视,稍有“颓毁”即命当地官府予以修葺以使“显佑”。横县的民众更把马援奉若神明:“岁时伏腊必祷焉”,“雨旱札瘥必祷焉”。其庙香火之盛,可见一斑。
  横县民众何以如此敬畏伏波将军?这与民间传说的“乌蛮滩险,伏波除之”有关。《粤中见闻》载:“乌蛮大滩,在横州东百里。滩有四:曰雷霹、曰龙门、曰虎跳、曰挂舵。每滩亦四折,折必有五六里。出入乱石丛中,势如箭激,常有破溺之患。两岸皆山,侯庙在北麓,凡上下滩必问侯,侯许乃敢放舟。每放一舟,拨招者四人,把舵者四人,前立望路者一人。左右侧竖其掌,则舵随之。此地仅一姓人知水道,亦马留裔也。每年侯必封滩十余日,绝舟往来。新舟必磔一白犬以祭。有大风雨,侯则驾铜舡出滩,橹声喧。晴霁时,有铜篙、铜桨浮出,则横水渡船必坏,但祭祷亦巳。侯威灵盖千年一日也。” [2]古人对横县乌蛮滩如此神乎其神的描述,可见此滩之险峻。何以其后的乌蛮滩却不险峻了?民间有传,马援将军在南征交趾时,统率大小楼船两千余艘,途经乌蛮滩。浪激水险,礁石犬牙密布,极难通航。于是,马援率将士清理礁石,疏通航道,船队得以顺利通过。乌蛮滩之险峻难渡,明清两代学者均有描述记录。又据当地民众介绍,历代以来,对乌蛮滩的疏浚工作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直至当代,人们在浔江下游筑坝拦河,兴修水利,致使水位抬高,昔日滩中礁石均深没水中,遂难觅当年乌蛮滩咆哮奔涌之险状。而马援(公元前14年~公元49年)乃东汉时人,可见“清理礁石,疏通航道”这一传说当为后人穿凿附会上去。但是,横县民众却认为正是马援使此段航道得以畅通,方便了舟楫往来与水陆交通贸易,因而将马援奉为大神,认为将其供奉起来即可保佑他们旅途平安。于是,立庙祀之。至此,马援由一个真实的功臣演化为能呼风唤雨之神,人向神的转变,表明了历史与传说之间的幻变,亦表明了横县民众对其爱戴之深,是以所建之横县伏波庙异于广西它处之伏波庙亦在情理之中。
  
  二、口传——仪式叙事中的伏波历史记忆
  
  在各种主流文献之外,民间力量在认同国家的历史过程中,也在用自己的地方性视野叙述历史,即用传说或祭祀的方式去表达他们对历史的记忆。以纪念历史人物为主的民间祠庙多是因为“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安国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3]。而横县伏波庙是一座反映伏波文化事项比较集中、集艺术性与民间俗信于一体的建筑。围绕伏波传说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民俗事项已成为当地较有特色的文化现象,而于每年阴历四月十四日举行的伏波庙会,横县周边数十个县的民众,港、澳、台同胞以及外国友人约7~8万人云集而来朝拜祭祀,求伏波大神护佑,热闹非凡。与此同时,民间传统活动如山歌对唱、灯谜竞猜、魔术汇演等文娱活动内容繁多,成为传承伏波文化事项最为有效的载体之一。
  不可否认的是,每年的伏波庙会仪式,有助于强化民众对马援及伏波神迹的感知与记忆。庙会仪式的周期性举行,使得纪念伏波伟绩的神圣事件反复准时地为横县民众所操演。随着每一年伏波庙会的到来,当地民众发现自己仿佛身处同一个历史阶段内,和往年的祭典一样的展示着所有的民俗事项。此时此刻,世俗时间与神圣时间的并置成为可能。民众在同质的时间里可能体验着同一的想象与回忆,也正是在这历史凝结与停滞的时刻,有关伏波及其相关历史记忆也悄无声息地驻留于横县民众心间。同时,庙会是一种民众以自己的方式自发组织的集体行为,也是“个人向自己表述他们作为成员的那个社会,以及他们与这个社会之间模糊而亲密的关系。”[4]因此,这样的仪式可以看作是对伏波历史事件这样一种象征性的集体文本来解读。
  在民间传说的产生和祭典庙会的历史嬗变进程中,横县民众通过对伏波传说的周期性传诵与祭祀,营造出一个象征性的权威来标示当地民众的凝聚感,进而成为横县民间共同体的一种情感符号。对于民众而言,他们总是以民间的、地方性的视野叙述着他们眼中的历史事件,因此许多来自底层社会的民间叙事与记忆通常体现在口头叙事、地方性仪式以及民间的各种地方性文献中。民间传统庙会作为高度存储民间记忆的载体,是索解社群历史与文化的一条可能的途径。尽管那是一段现今横县民众无法亲历的历史,但这周而复始的庙会活动与传承不息的伏波文化事项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向当地民众提示着只要得到伏波大神的护佑就能确保人畜平安、逢凶化吉。正是出于这一功利性的需求,民众对伏波大神恭敬有加,除每年固定的一次大祭祀之外,还有不定期的个人小祭祀。
  钟敬文先生在《传说的历史性》一文中指出,传说大都跟神话和民间故事一样,是一种虚构性作品,并不是一种朴实的历史事实,但传说的产生都有一定的历史事实为依据,背后有着历史的真实作为基础。[5]如果从正史的角度看,民间传说充满了时空错置与幻想的成分,但作为一种历史性记忆的表现形式,它们的产生和发展都蕴含着传说产生的社会背景、社会生活以及民众的观念心态等多方面的信息。可以说,横县伏波庙就是横县民众对马援南征的一种集体记忆及对马援的崇拜,大体上,它的传承暗含了伏波文化事项的传承脉络。
  
  三、从功能、构成看横县伏波庙会之代表性
  
  英国著名人类学家、人类学功能学派的创始人马林诺夫斯基(B.Malinowski)认为世上万物都是有功能的,功能在他的学说里指的是某一文化设施或器物在其社会体制中所发挥的作用。功能是文化满足人的基本需要的方式,或满足肌体需要的行动。需要是文化产生的原因和动力。而人有两种需要:基本的需要和派生的需要,前者指人的生物需要,包括吃喝、繁衍、身体舒适、健康七种基本需要;后者是指派生的环境即文化的需要,它要满足的是人类扩大其安全与舒适所作的各种努力。[6]
  伏波庙会的实质功能在于它是群体性的传承仪式,是一种围绕着神庙而进行的集体活动,常通过歌舞和供奉等礼仪行为来实现人神相通的目的。高有鹏先生认为庙会的构成有这样几个要素:一是神灵与庙宇;二是祭祀仪式,包括固定的祭祀行为、供品种类、祈祷语言以及礼仪主持者,这是操作系统的具体内容;三是“社”,或称为“会”,是庙会作为一种社会活动的发生系统,或叫发生主体;四就是时间单位,庙会是时间单位固定下来后社会成员共同遵守的祭祀行为。只有具备了这四种因素的祭祀行为,才能视为庙会。[7] 按此,横县伏波庙会具备了以上四个要素,因而是严格意义上的庙会,较之广西其它伏波庙,具有代表性。这也能够解释为何横县伏波庙在广西诸多伏波庙中独树一帜。
  
  四、结语
  
  有学者指出:“我们已经习惯了从汉字了解中国,从古史典籍、宫殿遗址、文物珍宝、圣贤精英、帝王将相去认识中国。但我们很少从一个农民、一个村庄、一个地域的习俗生活、一首口传的诗歌、一件民间工艺品——世界很少从民间认识中国。”[8]只有从民间入手,才能认识中国社会的真实面貌。伏波庙会是广西民众对伏波历史事迹的集体记忆与传承的特有产物。对横县伏波庙会的田野考察并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对其进行分析,有助于认识横县下层的民众生存面貌和思想状况,亦有助于从一个侧面了解横县的民俗文化。
  横县伏波祭祀庙会的存在,表明了在历史变迁过程中,横县民众对马援南征历史功绩之肯定,亦折射出汉文化的强大辐射力,折射出汉文化向桂南传播的历史过程。事实上,伏波庙会的举行及对马援的祭祀,即是对马援在维护国家统一、边疆稳定方面的历史功绩之肯定,有助于加强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各族人民的凝聚力。民间社会对历史人物的各种传说故事、对历史人物的纪念会及节庆仪式等表示了人们对历史人物功绩或精神之认同,亦以此来强化人们对某一历史事件以及人物的记忆。因此,士绅用文字记录记下了曾慨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的马援之一生,而下层民众选择了以立祠祭祀的方式去纪念。
  
  【参考文献】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M].北京:中华书局,1985.
  [2]广西通志[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1988.
  [3]罗哲文,等.中国名祠[M].天津:百花出版社,2002.
  [4]史宗著,金泽,宋立道,徐大建,等译.20世纪西方宗教人类学文选[C].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9.
  [5]钟敬文.传说的历史性[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
  [6](英)马林诺夫斯基著,费孝通译.文化论[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2.
  [7]高有鹏.沉重的祭典——中原古庙会文化分析[M].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00.
  [8]乔晓光.沿着河走[M].北京:西苑出版社,2003.
  
  【作者简介】覃雪华(1981- ),女(壮族),广西横县人,广西师范学院中文学院2006级民俗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南方少数民族习俗与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