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的一瞬间

 



无限的一瞬间

他在风中停住,然后——那是什么
在远处枫木中,那苍白色的,不是鬼魂?
他站在那里,将三月带进他的沉思,
然而却很难相信,眼睛所看见的这一切。

“哦,那是盛开的天堂,”我说;
而且对于花朵来说,它实在太美丽了
但我们可以假设在三月
它这么白,只是为着在所准备的五月繁茂。

我们在一个陌生世界站了一个瞬间,
我自己也像他那样自称被骗;
然后我说出了事实(我们继续前进着)。
一株未成熟的山毛榉附着它去年的树叶。


启示

我们在那些取笑与轻视
的言语后,总会留点余地
但哦,要是什么人真正懂了
我们,我们心里就会有些焦急。

可这又很可惜:若情况需要
(我们这么假定)我们会在最后
逐字逐句地说出谜底以让朋友
能够完全理解。

但尽管,从玩着捉谜藏的孩子
到那在远处的神,
那些躲藏得很好的
必须发声并告诉我们他们在哪里。


传达坏消息的人

传达坏消息的人,
他在到这里的半路上,
想起传达坏消息
是一件危险的事。

他来到一个岔路
那里一条通往王座
一条经过山脉
然后通向未知荒野,

他选择了去山脉的那条路。
跑着穿过克什米尔山谷,
跑着穿过杜鹃花
一直到帕米尔人的高地。

在那里,在悬崖深谷
他碰到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女孩
她把他带到了她的凉亭,
否则他或许还会流浪。

她告诉了他自己部落的宗教:
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中国公主
在和一个波斯王子结婚

的路上怀了孕;她的卫队
不得不中止前进。
虽然这孩子的父亲是一个神
也没人认为公主有什么不是的

他们在那里逗留着
既不前进,也不退回。
他们留了下来,并且驻扎在
有牦牛出没的一个村庄。

出生于那公主的孩子
因而确立了一条皇家家系,
他的命令必须留心
因为他的出生是神圣的。

那就是为什么有人住在
喜玛拉雅的一个山谷;
传达坏消息的人听完这话
自己就决定要留在那里。

至少他和他们对所作的选择
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有他们在自己
想停下的地方停下的原因。

至于他要送的那个坏消息,
就是伯沙撒要被颠覆,
为什么要急着告诉伯沙撒
他马上就会知道的事情?


桦树

当我看见桦树左右弯曲
穿过更为笔直且黑暗的树木行列,
我爱想着是一个男孩在那里摇荡。
虽然摇荡不会使它们弯曲,像冰暴
所做的那样。你会经常看到它
在雨后晴朗的冬天早晨负载
着的冰凌。当微风升起时它们自己
身上发出咔嗒声,表面的珐琅
也出现了裂纹,变得色彩斑斓。
很快太阳的温暖使它们脱落结晶似的外壳
并在冻结的雪地上摔得粉碎——
你若要扫除这么多破碎的玻璃
你会以为是天堂的殿宇落下来。
因为重压它们被带到了枯萎蕨菜旁,
但它们似乎不会折断;虽然它们曾经长久地
弯得那么低,也从来没有将自己摆正过:
很多年以后你可以看见它们的主干在
树木中弯曲,将它们的叶子蔓延到地上
如同女孩子用手和膝盖撑着地
将头发甩过头顶让阳光晒干。
但我要说当真相大白
桦树弯曲是因为冰暴
我却宁愿让一个男孩在他进进出出
牵着母牛的时候弄弯它们——
有些男孩因离城镇太远而没法学打棒球,
他唯一玩耍的就是自己的发现,
夏天还是冬天,他就能独自地玩。
他一次又一次地骑在树上
直到夺取了树木的强硬
这样一个个地他征服了父亲的树,
没有一个不是柔软地垂下,也没有一个
还能留给他征服。他在那里学到的
全部,就是爬树时不要太快
那样就不会使树弯曲到地面。
他总是让自己保持着平衡,仔细
地攀爬到桦树顶端
与你将杯子倒满啤酒直到边缘,
甚至溢出,有着同样努力。
然后他向外摆动脚,带着嗖嗖声,
踢着两腿从半空将自己滑落到地面。
我曾经也是一个荡树的人。
因此我梦想回到那个时辰。
那是当我厌倦了思考的时候。
生命太像一座没路的森林
在那里你的脸因碰到蜘蛛网而发痒
发烧,你有一只眼在流泪
因一根嫩枝在它睁开时碰了它。
我真想离开人世一会儿
回来后再重新开始。
愿命运不再故意误解我
然后部分地成全我的希望,把我迅速
拿开而不送回。人世是个适合爱的地方:
我不知道还要去哪里会更好。
我会爬着一棵桦树而去,
从黑色的树枝攀爬到那向着天空的雪白
树干,直到那树已不再能够承受我,
并弯下自己的树梢再次把我送回来。
不管是离去还是返回我都会愉快。
可有人会比摆动桦树更加恶劣。


沙丘

海浪是绿色而潮湿的,
但从它们平息的地方
依然卷着其它更大的浪,
但这些是褐色的而且干燥。

它们是沙海变成的陆地
涌进这捕鱼的城镇,
想用固体的沙子掩埋
海水所不能淹死的人们。

海或许了解海湾与海角,
但它却希望按照那变化
的样子,从它的思想里
永远地抹去人类。


人们留给了它一条船使其沉没:
同样也能让一座小屋淹没;
他们会更加自由地想着
再一次抛弃那无用的外壳。


出生地

和那远处的山坡相比
这儿似乎没有过任何的希望,
父亲建造小屋,拢起了泉水,
用围墙般的锁链围住所有东西。
周围的地面不只长荒草,
还维持了我们各自的生命。
我们有十二个女孩和男孩。
高山似乎喜欢这热闹,
用很短的时间就了解了我们——
它的微笑总像含着什么,
也许到今天它还是不知道我们的名字。
(当然没有一个女孩保持着原样。)
高山使我们从它的怀里离开,
而现在它的山坳满是树木。




三个人站立着,听风一阵猛吹
片刻间它卷着雪碰到了房子,
而后又自由吹着——科尔夫妇
上床睡觉了,但衣服头发都还很凌乱,
梅泽夫因身上的高贵皮衣而变矮。

梅泽夫是首先说话的。他用
烟斗管从肩头往后指了指,说,
“你正好可以看见它擦过屋顶
向天空制造了一个大的卷形物,
其长度足够把我们的名字记录上去——
我觉得我应该给妻子打个电话,告诉她
我在这里——现在——等一会儿再出发吧。
我只会叫铃响两下,如果她明智的话并且
早已入睡,她就不必醒来接。”
他只摇了三次,然后拿起来倾听。
“喂,列托,还醒着?列托,我在科尔家。我弄晚了。
我只是想到对你说早上好之前
在这里对你说晚安——
我想我会——我知道,但是,列托——我知道——
我会,可那是什么感觉?其余的路
不会很糟糕——为着它再给我一小时吧——嗬,嗬,
三个小时就到了这里!但那是上坡;
其它的就是下坡了——为什么,不,一点也不颠簸:
马从容地前进,压根儿也没有慌张,
如同好玩一样。它们现在在棚子里。——
我亲爱的,我还是会回去。我打电话
可不是请你邀请我回家的——”
他等着她不可能说出的那两个字,
后来是他自己说了,“晚安,”那边
还是没有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那三个人绕着桌子,站在灯光里
低垂着眼光,直等到他说,
“我这就去看看马匹,怎么样?”

“好,去吧。”
科尔夫妇一起说。科尔夫人
又补充:“你看过后才可更好地判断——
你在这儿陪我吧,佛瑞德。把他留下。
梅泽夫兄弟,你认得穿过这儿
去棚子的路吧。”

“我想我认得,
我能在那里找到我的名字
它雕刻在棚子里,这样的话,要是我不知道
我在哪里,它会告诉我我是谁的。我常常
这么玩——”

“你料理完马后就回来。
佛瑞德·科尔,你要让他走?”

“为什么不,你呢?
你能让他留下来?”

“我只叫他兄弟。
我为什么那样叫他?”

“那是很自然的。
因为你听见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他。
他倒倒忘了他的教名了。”

“可我觉得那样叫,有一种基督徒的味道。
可他没有注意到,是吗?那好,我至少
不是出于爱他而那样叫,
上天知道。我一想到他,和他有十个
十岁以下孩子这件事,就很厌恶。
我也憎恨他的那个小得可怜的教派,
我曾听说的,那个教派就那个样子。
但也不好说——看,佛瑞德·科尔,十二点了,
不是吗?他在这里呆了半小时了。
他说他是九点钟离开村庄商店的。
三小时走完四英里——一英里一小时
或者稍稍多一点。这是为什么,似乎
一个男人不可能走得那么慢的。
想一想,他在这段时间里一定走得很卖劲。
可现在,还有另外的三英里路要走!”

“就不要让他走。
留下他,海伦。让他回答你的问题。
那种人说话直率,从他谈自己
的一件什么事来看,他总没完没了,对
其他人说的所有话充耳不闻。
当然,我该想到,你能让他听你说。”

“他这样一个晚上在外面呆着干什么?
他为什么不能呆在家里?”

“他必须布道。”

“没有晚上不在家的。”

“他也许卑微,
也许敬虔,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很坚韧。”

“有浓浓的烟草味道。”

“他会克服困难的。”

“你只是这么说说。从这个地方
到他们家,不会再有另外的避身处。
我想我该再给他的妻子打个电话。”

“等等,他会打的。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怎么做。
也看看他会不会又一次想到她。
可我又怀疑他只会想到他自己。
他不会把这天气看作一回事。”

“他不能走——你看!”

“是晚上,我亲爱的。”

“有件事:他没有把神拖进去。”

“你也这么想,是吗?你不知道这性质。
他一定想在这会儿创造个奇迹。
秘密地——对他自己,现在,他在想
如果成功了,那就证明了一种关系,
但如果失败了,他就保持沉默吧。”

“一直都保持沉默。
他会被冻死——然后被埋葬。”

“严重啦!
不过如果那样的话,就会使一些
道貌岸然的无赖汉表现他们
假装的虔诚。但我还是有许多理由
不在乎他会发生什么事。”

“那是谬论!你应当希望看到他平平安安。”

“你喜欢这个矮子。”

“你不也是这样吗?”

“好嘛,
我不喜欢他所做的事,而这正是
你所喜欢的,所以你喜欢他。”

“哦,那应该是。
你像其它人一样,喜欢有趣的事;
只有你们女人要装出这种姿势
来给男人好印象。你让我们作为
男人而感到羞愧,以致我们看见
两个男孩打斗也觉得自己有义务要阻止它。
让那男人的一只或两只耳朵冻掉吧,我说——
他来这儿了。我把他交给你。去
救他的命吧——好,进来,梅泽夫。
坐,坐下。你的马匹怎么样?”

“不错,不错。”

“准备好要走吗?我妻子在这儿
她说你不能这样。你最好也放弃吧。”

“能这样吗?请!如果我说请?
梅泽夫先生,我会把这决定让给你妻子。
你妻子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除了灯,和它附近的什么东西外
梅泽夫似乎没有再留意什么。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如同
一只白色弄皱的蜘蛛,他藉着伸直的
胳膊,然后举起食指,指着灯下说:
“在你打开的书里,看那页书!它刚刚
动了,我想。它一直那样立着的,
在桌子上,自从我来以后。
它却试图向后,或者向前翻动自己,
我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是想看看结果;
如果向前,那么它就有朋友的焦急——
你看我知道——是要你继续读另一些
它想看看你怎样来感受,如果向后
那是为着那些你翻过了、又没能读到的
好处而感到遗憾。别介意,
在我们明白事情之前,它们会很多次
向我们展现——我就不说
有多少次了——那要看情况而定。
有一种谎言总在说:任何事
都只在我们面前出现一次。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最终会在哪里?
我们真正的生命依靠着万物
的循环,直到我们在内心里回答。
第一千次或许能证明那魔力——那书页!
它需要风的帮助。它能翻到任何一边。
但如果它已经移动,风就不会去移动它。
它自己移动了。因为这儿没有风。
风不能煽得像那东西一样敏感。
它不可能到灯里让火苗喷出黑色的烟雾,
或者将牧羊狗的衣服吹出皱褶。
你们使这一块正方形的空气
安静,明快,而温暖,不顾
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和暴风雨。
是藉着这样的举动,你们才引起了身旁的
这三样:灯,狗,和书页,保持了它们自身的平静;
也许所有人都会说,这平静
就是你们没有的东西,然而你们给予了。
我们所没有的不能给予,这是错误的;
话说一千遍就正确,那也是错误的。
我去翻页了,如果没有人要去翻它。
它不会倒下。那么让它直立吧。谁在乎呢?”

“我不该催促你,梅泽夫,
但如果你要走——就说你会留下吧。
让我拉开窗帘,你会看到
面前的雪是怎样在阻止你。
你看见那冰天雪地里的一片雪白了吧?
问问海伦,自从我们刚看过之后
窗框的雪又攀爬上去,堆很高。”

“那看起来像
一些灰白的东西,正在压平它的容貌
它的眼睛也过于急切地一同关上了
为着去看看人们互相发现的那
有趣事,又由于它自己缺乏了解和
愚蠢而入睡了,
或者折断它那白色蘑菇般的
短脖子,然后在窗玻璃前死去了。”

“梅泽夫兄弟,当心,这噩梦般的谈话
会惊吓你自己,远远超过惊吓我们。
与它有关系的是你,因为是你
必须独自一个走出去,而后进入它。”

“让他说,海伦,也许他会留下。”

“你放下窗帘之前——我突然想起:
你想起了那个男孩在一个冬天跑出来
到这里来呼吸空气吗——住到艾弗里家
的那个男孩?是的,那是暴风雨后的
一个晴朗早晨,他路过我们的住所
发现我正用雪,护着我们的房子。
为着暖和,我在深处挖着,
一直将它们堆积到窗台上面。
堆靠着窗户的雪,引起了他的注意。
‘嗨,是个好主意’——这是他的原话。
‘当你暖暖地坐在室内,研究均衡分配,
就可以想象外面六英尺深的积雪,
是冬天了,你却感觉不到冬天。’
这些就是他所说的。然后他就回家了
但在艾弗里的窗户外,他用雪挡住了白昼。
现在你们和我都不会做这种事了。
同时你不能否认,我们三个,坐在这儿,
发挥我们的想象力,来让雪线上升
高过外面的玻璃窗格,这并不会使天气变得
更糟糕,一点也不。在那茫茫然
的冰天雪地中有一种隧道
相比隧道它更像个洞——往下的
最里面你看见有一种震动和轰动
如同风冲击的巷道磨损的边缘
所发出来的。我喜欢——我喜欢。
好,现在我要离开你们了,朋友。”

“来,梅泽夫,
我们以为你决定不走了呢——
你刚刚用那种方式说你在这个地方
舒服。你是希望留下来的。”

“我得承认下这场雪已经足够冷了。
而你们坐的这间房,这整幢房子
被冻结得似乎就要碎掉。如果你们认为风声
在走远,那不是因为它会消失;
雪下得越深——没有别的了——
就越感觉不到它。听听柔软的雪弹
它在烟囱口和屋檐上对着我们爆裂。
比起外面,我更喜欢
屋里。但马匹都休息了
而且也到要说晚安的时候了,
你们回床上去歇息吧。晚安,
抱歉打断了你们的睡眠。”

“愿你因你所做的幸运。愿你
在半路上,把我们家当作休息的地方而
幸运。如果你是那种留意女人意见
的人,你最好采纳我的建议
并且为着你家人的缘故,而留下来不走。
但我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你所做的超过了你权利范围内你能
做的——刚才。你知道
你继续走,这是要冒风险的。”

“我们这儿的暴风雪不会将人置于
死地,虽然我宁可是那个藏在它下面
冬眠的野兽,洞口的门被密封,又被掩埋,
也不愿成一个在上面与雪打斗的人,
可是想想小鸟也是栖息在树枝上,而不是在
巢里。我会比它们更不如吗?
就在今晚,它们被雪弄湿,但很快
就会成为冻结的岩石。然而明天
它们会这树那树地跳跃,直到发芽的树枝
然后摆动它们的翅膀,唱出好听的歌,
似乎还不能了解我们所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为什么呢,当无人希望你继续?
你的妻子——她不希望你。我们也不,
你自己也不希望。还有其它谁希望?”

“让我们不要被女人的问话陷入绝境。
好,那儿还有”——她后来告诉佛瑞德在
他的那个停顿之后,她以为他会说
一个令人感到畏惧的词,“神。”
却不,他只是说“好,那儿还有——暴风雨,
它说我必须走。如果它来了
它希望我对于它,如同一个战争的力量。
问问任何其它男人吧。”

他丢下了最后一句话,这使她
苦恼,直到他出门。
他让科尔和他在一起去棚子为他送行。
当科尔返回,他发现他的妻子依然
站在桌子边打开的书页旁,
没有读它。

“那么,你认为他是
哪一种人?”她说。

“他有语言
的天赋,或者应该说,他能说会道?”

“这样的人从来就爱考虑相似的情况吗?”

“或者漠视人们所提的世俗问题——
什么?我们在一个小时内对他的了解
比看见他从路上经过一千次
还要多。如果那就是他布道的方式!
毕竟你不曾想你会留住他。
哦,我不是在责备你。他没有
给你说话的机会,但我感到高兴
因为我们不必陪他一整个晚上。如果他留下
他也不会睡觉。最小的事情都会使他感到兴奋。
他一走,这里就如同没有他的教堂一样安静。”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的境况又能好多少?
我们会一直坐在这里,直等到他安全到家。”

“好吧,我猜你会这样,但我不会。
他知道他能做什么,不然他不会尝试。
我说上床吧,然后休息一下。
他不会转回来的,如果他打来电话,
也是在一或两个小时之后。”

“那么。我想
我们坐在这里陪他越过暴风雪
是对他不会有任何帮助的。”

***

科尔一直在暗处打着电话。
科尔夫人的声音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
“她给你打的,还是你给她打的?”

“她打给我的。
你最好穿上衣服:要是你不想再回到床上。
我们早该入睡了:你看现在三点多了。”

“她说的长吗?我去
把睡衣拿来。我想和她说几句。”

“她就说,
他还没有到,问他是否真的动身了。”

“她知道他动身了,就在两个小时以前。”

“他带着铲子。他得铲雪开路。”

“为什么我刚才要让他离开这房子!”

“不要那样。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
来留他——不过你也许没有彻底
隐藏,你倒是希望看见他用勇气来
违反你。他的妻子会责怪你的。”

“佛瑞德,毕竟我说过!你无论如何
不要拆开我的原话而随便理解。
她刚才说话的时候透露了说
她要责怪我吗?”

“我对她说‘走了,’
她说,‘那,’接着又‘那’——像恐吓。
然后慢慢地说:‘哦,你们,你们
为什么让他走了?’”

“问我们为什么让他走?
你让我去。我去告诉她为什么让他走。
他在的时候,她还不说什么。
他们的号码是——二十一?电话不通。
有人让话筒搁下来了。这摇柄难弄。
顽固的家伙,它会弄伤你的胳膊!
通了。她让它从手上落下,然后就离开了。”

“试着说说吧。说‘喂!’

“喂。喂。””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了间空房子——
你知道——是那样的。是的,我听见——
我觉得有钟声——有窗户在卡嗒卡嗒地响,
但没有脚步声。如果她在那里,也是坐下的。”

“喊一下,她或许会听到你的。”

“喊叫无益。”

“那就继续喊话。”

“喂。喂。喂。
你不猜猜——?她会不会是出门了?”

“我当然害怕,那她可能会这样做的。”

“离开孩子们?”

“等一等,然后再叫。
你都听不到她是否把门敞开了
然后让风吹熄了灯,炉火也灭了
房间里又黑又冷?”

“只有这两样:她要么上床了,
要么出门了。”

“哪种情形都不好办。
你见过她长什么样吗?你认识她吗?
她不想和我们说话,这实在奇怪。”

“佛瑞德,看看你能不能听到我所听到的。来。”

“大概是钟。”

“你没听到其他什么吗?”

“不是说话。”

“不是。”

“啊,是的,我听见了——那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

“一个婴孩的哭声!
听起来很凶,虽然仿佛时隐时现的。
他母亲不会让他那么哭的,除非
她不在那里。”

“你对这点怎么解释?”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已经出去了。
不过当然,她还是没有。”他们都无助地
坐下了。“天亮以前我们都没有任何办法。”

“佛瑞德,我不要你想外出的事。”

“打住。”电话铃开始叫了。
他们站了起来。佛瑞德拿起电话。
“喂,梅泽夫。那,你到了——你妻子呢?
好的!为什么我问这个——刚才她似乎不接电话。
他说她去棚子接他了——
我们都很高兴。哦,不要再谈这个了,伙计。
欢迎你路过的时候再顺便看看我们。”

“好的,
她终于拥有他了,虽然我没有看到
她为什么不能缺少他。”

“可能不是为着她自己。
也许只是为着孩子们,而需要他。”

“看来这整个忙乱都没有落到实处。
是什么破坏了我们一整个晚上,仅仅为了让他好笑?
他进来是为什么——谈话与拜访?
不过,他打过电话,为着告诉我们说在下雪。
如果他想把我们家变成城镇
和任何地方中途的一个咖啡厅——”

“我倒是认为,你应该察觉到你刚才太过关心了。”

“刚才你自己就没有关心?”

“如果你是说他不太顾及别人
而是要我们在午夜为他着想
然后又不采纳我们的建议,
我同意你。但是让我们原谅他吧。
我们已经参与了他一生中的一个夜晚。
你敢打赌他不会在某个时候再打电话过来?”


电话

“我今天正好可以用步行的方式
去要去的那远方,
有一小时
的安静时辰
当我的头对一朵花倾斜时
我听见你在说话。
不要说我没有,因为我听到了——
你从那花朵旁边的窗台上说——
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先告诉我你感觉你听到的是什么。”

“我发现了花朵并赶走了蜜蜂,
斜着我的头,
托着它那茎,
我听到了并且我想我听清楚了——
那是什么?你叫我的名字?
或者你说——
有什么人说‘来’——我弯下腰时听到的。”

“我也许这样想过,但没大声叫出。”

“是的,所以我就来了。”


春之池塘

这些池塘,虽然在森林中,却依然
映着那整个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的天空,
并且像身旁的花朵,寒冷且颤抖,
也像另一些很快要枯干的花朵,
然而它不会通过溪水或河流到外边,
却由根立起,而使那黑暗之叶生长。

那些在新的蓓蕾中吸水的树木
郁郁葱葱地,即将成为夏天的繁茂——
在它们用力喝光这水,使它枯干之前
先可以让它们考虑两次:
好似花朵的湖水,含水的花朵,
是那只会在昨日所融化的雪。


原则

在小溪旁的牧场里有三个人
他们正收集干草,并堆成锥形干草垛,
视线总是朝向西边
那里有片镶着金边的不规则的云
移动着,在乌云内部
一直横放着一柄闪烁匕首。突然
一个工人,将干草叉插进地面,
离开田园,回了家。还有一个留了下来。
那城里长大的农场主不能理解。

“有什么不对吗?”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话。”

“我说了什么?”

“关于我们是否要更努力。”

“使点劲儿,把干草堆成草垛——因为要下雨了?
差不多是半小时前说的。
我对我自己也同样这么说。”

“你不知道。詹姆斯是个大傻瓜。
他认为你是在他的工作中找刺。
他是按普通农场主所做的那样理解。
詹姆斯会慢慢想明白的,当然,在行动之前
他总是仔细想:他只是想着话里面的意思。”

“若按他所理解我的方式,那他真是个傻瓜。”

“不要让这件事烦你。你知道就行了。
要是懂了这行业的雇员,你就不会吩咐他
把工作做得更快或更好——就这两样。
我和所有人一样,也是苛刻的:
很可能我会同样地为你服务。
因我知道,你不太了解我们的情形。
你只是把你心里所想的讲出来,
至于我们心里所想的,你却没暗示。
告诉你一个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吧:
我在塞伦,那儿有一个叫桑德斯的人
我和四五个人
在堆干草。没有人喜欢那老板。
他是那种被叫做蜘蛛的变种,
瘦长的胳膊和腿,从他那
饼干一样大的驼背身体里摇摆着展开。
但工作!那人能工作,特别是
他的工作能够使他的雇工
更努力工作。我不否认
他对自己非常严格。我发现
他任何时候都是准时的——不是为着他自己。
日光和灯笼光对他是一样东西:
我听见他整夜在谷仓里苦干。
可他总喜欢对雇工鼓劲。
对那些他带不动的人,他就在后面
催逼,你会那种方式。在牧草地——
在他们的脚后跟,他以把割掉腿威胁他们。
我看足了他那公牛般的把戏
(我们把那叫公牛般的)。我对他有防范。
所以有一次,当他和我一对在干草地
装担子时,我就想,有麻烦了。
我堆完担子;老桑德斯
用耙子梳下来,说了声‘好’
一切都进展得顺利,当我们到达谷仓
我们进到那里的一个隔仓。
你知道那些慢慢搭起来的干草堆,
要卸的时候,只需最上面的人
把干草大规模丢下来。
很轻松,一车草很快就卸光了。
你不会认为在那种环境下一个人
还会需要很多催促吧,你现在会吗?
可那个老傻瓜用双手抓住他的叉子,
满是胡须的脸从深坑里探出来,看着外面,
如同军队的统帅一样喊着,‘让他妈的来!’
我是想,他真是指那个意思?‘那就是你所说的?’
我大声问了,这样就不会有理解的错误,
‘你是说让他妈来?’‘是的,让他妈的来。’
他重复了一遍,但柔和许多。
你就绝不会对雇工那样说话,
不管他认为自己是谁。天哪,我真想尽早
除掉他,以及他那一张脏嘴。
是我堆的草堆,我知道怎样卸它。
我先想着轻轻用叉子,叉出
两三捆草,然后我又叉了进去
将整车的草倾倒在他身上。
在灰尘中,我瞥见他如同溺水的人踩着水
头从那里探出来,只见他像被夹的老鼠尖叫着。
‘你是活该,’我说,‘是报应!’
很快他就既没了身影,也没了叫声。
我扫了扫干草架,然后走到外面让自己平静下来。
坐下来,将脖子上的干草种子擦掉,
一定程度上我是等着被人询问,
其中有一个人大声喊着,‘那老家伙在哪?’
‘我把他留在谷仓的干草下了。
如果你想见他,你现在就可以把他挖出来。’
他们从我擦脖子的方式,了解到
肯定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他们前往谷仓;我留在原地。
他们后来告诉我,他们先将干草叉起来,
有很多,放到谷仓的地面。
什么都没有!他们倾听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猜他们认为我已刺穿他的
脑袋,不然我不会将它埋在干草底下。
他们又挖了一些。‘别让他的妻子
进到谷仓这边来了。’有人从窗户看见,
妈妈的,他居然沉坐在厨房椅子上
双脚靠着炉子,尽管
那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
从他后面仍能看出他气得没有办法
没有人敢惊动他,甚至
不敢让他知道他正被人偷看着。
显然我没有埋葬他
(我可能把他击倒了);但我设法
埋葬他这一点,倒是伤了他的尊严。
他回到那房子,是为了不再看到我。
整个下午他都远远躲着我们。
我们仍然看管着他的干草。后来
我们看见他在花园里摘了一会儿豌豆:
他总不能停下来,而不做任何事。”

“当发现他没有死,你有没有松一口气?”

“不!那时还不好说——那很难说。
我当时的确很想杀他。”

“你选择了条笨路。他解雇你了没有?”

“解雇我?没有!他知道我做事是有原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