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6期

天窗(中篇)

作者:孙惠芬




  上篇
  
  鞠老二把手里的大白菜扔上锅台,就回里屋抽烟去了。日光一蹿蹿跳过墙头,从窗玻璃上探进来,刺破了升到半空的烟圈。吞云吐雾一袋烟,鞠老二终于调实眼神,跨过两道门槛来到院子,粗声大气地说,晌午把这棵菜炒了,多放点油。女人没吭声。女人刚从木板夹成的厕所里站起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睡意。许久,女人说,多放是多少,一勺?鞠老二再也绷不住,你他妈有没有脑子,一顿一勺往后还过不过!女人从厕所走出来,傻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鞠老二,似乎愈发不明白了,将二拇指使劲卷进衣襟里。
  鞠老二没再理睬,他知道说得越多,女人越不明白,要是他呼呼号号把她臭骂一顿,她会立刻把自己扒光了一丝不挂跑到大街上。鞠老二僵了一会儿,手在他倒霉的斜眼上撮了撮。最丧气时,他总是要撮撮他倒霉的斜眼,似乎在提醒自个儿,要不是它,就不会讨这么个傻老婆,要不讨这么个傻老婆,就不会心甘情愿上老孔家干活,要不上老孔家干活,就不至于弄到眼下这个地步。
  上老孔家干活,曾经是鞠老二十几年来最愿意的事,不是图他家油水,说起来根本谈不上油水,顶多年末送两篓橘子两箱啤酒,和他出的力没法比,可他就是愿意。孔家胖得囤子粗的大娘儿们在屯街上一亮相,脚后跟的血忽悠就往他脑门顶,踩都踩不住。大娘儿们进村,不是坐半截车就是摩托车,反正她家开汽车修配厂,有的是车。她从车上下来,往往吵吵八哗在屯街喊,老二兄弟,久子兄弟,恁大哥想盖车库,去给垒垒砖。她从来都说恁大哥,好像恁大哥是个皇上,他的想法就是圣旨。也怪了,确实听到大娘儿们说到恁大哥,鞠老二就接了圣旨似的浑身哪哪都热。大娘儿们在街上吵吵八哗,不过是为了显摆家里势力,她是从村里搬出去的,她的日子就像俗话说的芝麻开花节节高,她高出一头,总要回过头来让村人知道,好像要是村人不知道就白高了。女人们面儿上哼哈附和,背后咬牙切齿:穷显摆!可是鞠老二就是喜欢她显摆,她一显摆,他身板就硬气,就像他是她家的一条狗。十天前,一年多没来的大娘儿们开个摩托车突突突来到村里,还不等说话,他的身子骨就硬起来了,等她把恁大哥要在家里挖个地下室的想法说出来,他攥着锨把的手竟像拉在风中的电线似的,一抖一抖。可是,事情总有不测,谁也想不到,地下室挖到第十天,快挖完的时候,老孔家半夜进了贼,把柜子翻个底朝天,偷了男人衣兜里几百块钱和一部手机。东西倒是没丢多少,但大娘儿们说,那贼相当熟悉家里地形,从墙头翻进去,开了侧屋的一扇窗,又从正门走出来。大娘儿们说这些时语调高高的,脸上还挤满了笑,可是再装,鞠老二也能听出那话里的话,她家的墙是他和小久子俩垒的,她家的窗户是他和小久子陪着木匠安的,白天吃间食的时候,他们还进屋里歇过,熟悉她家里地形的,除了他鞠老二和小久子,还能有谁!
  怀揣一肚子郁闷,鞠老二还是上路了。鞠老二没骑自行车,他要走甸道。甸道是大甸子上的一条水渠,坝面坑洼不平,上面长满了蒿草,只能步行。鞠老二走甸道,是因为甸道坐落在村庄南边,在整个村子的眼皮底下。丢东西的当天,村子里就传开了,他和小久子傍黑回来,鞠广大家的偎着草垛,撑着她那对天窗似的鼻孔扬声道,老孔家进贼啦,知道吗?鞠老二气得呀,恨不能把她摁到草垛扒她个精光。自从娶了一个一犯病就把自个儿扒个精光的女人,他生气时,最想干的事就是把别的女人扒个精光。鞠老二不过是想让村里人看看,他不是贼,他并没因为老孔家丢东西就不敢去干活,他心正!心正不怕影子斜!当然,他走甸道,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在屋里吐烟圈时,看到了小久子,是他一蹿一蹿蹿上堤坝的身影让他突然开窍。
  蒿草站成两排,水淋淋冲他点头。小久子的身影原来还是一个苍蝇样的黑点,五分钟不到,就由苍蝇变成蜘蛛,变成老鹰,最后变成风中矮柳。小久子罗圈腿,迈一步等于他半步,也是他有意撵他。鞠老二从没稀罕过小久子,可是不知怎么的这辈子他和他就是分不开,老孔家一搞基本建设,就铁定了他和他。也是村里男人都走了,就剩他俩走不了——他家里有个疯女人,侍弄不了两个孩子;小久子家里有个瘸妈,一阴天下雨就爬不起炕。邪兴的是,老孔家永远也搞不完基本建设,在村子时搞,挖压水井,铸水泥粮仓;搬到镇上还搞,盖二层小楼,垒车库。他其实打心眼里愿意老孔家搞,只是不愿意和小久子一块搞。小久子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些窝囊,一脚踢不出个响屁,讨了一个带孩子的老婆也能把老婆养跑了,村里那些生了儿子的女人,教育儿子没一个不说:有屁就大声放,别像小久子似的!弄得三岁孩子都看他不起。鞠老二不稀罕小久子,就因为这一层,自个儿被人看不起没办法,身边再加一个看不起,就是一堆牛屎旁边又摊一堆牛屎,臭上加臭。可是凡事都架不住时间,时间久了,动不动就弄到一块,明知道臭也不觉得臭了,也不是不觉得臭了,是有了臭是一窝烂是一块的感觉了。偶尔哪一天,小久子的老妈又爬不起炕,忙家务来工地迟了一会儿,那一会儿鞠老二就丢了魂似的,东挪挪西蹭蹭,根本干不了活。尤其吃间食的时候,小久子总是推让,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肉肠缺一半给他,他鞠老二心里涌起的感觉不但不是臭,反而是一种少有的香甜了——为人师傅的香甜。时间培养了习惯,鞠老二离不开小久子,说起来是习惯了享受为人师傅受人尊重的香甜。可是现在,在老孔家丢了东西之后,那香甜一丝一毫都没有了,不但不香甜,再见小久子,还觉得有股臭烘烘的味道从胃里往上返。想想看,他鞠老二没偷老孔家的东西,那么不是小久子偷的还能是谁,问题是就从那天,小久子就再也没敢正眼看他。
  小久子如果是个女人,鞠老二毫不犹豫就把他推下渠里扒光,问他为什么要偷老孔家东西,为什么要让村里人对他俩更加看不起。他不但让村人对他俩更加看不起,还断了他俩后路。他蠢就蠢在不光断了自个儿后路,还断了别人后路,很明显地下室挖完,老孔家再也不会找他们搞建设了,谁也不肯往家请贼!
  鞠老二没扒光小久子,不是担心冤枉了小久子,是怕看见他那可怜的玩意儿:自个儿一辈子趴在一个疯女人身上已经够可怜了,他不想看见别人比自个儿可怜,就像他不愿意和被别人看不起的人在一起一样。小久子老婆跑了那阵儿他可是太惨了,顶着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在草垛头佝偻着,像只瘟鸡。可是以什么方法让小久子坦白,他还没有想好。昨天,前天,他一直在想,不光想,在已经挖出三米深的地下室里,他用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用眼睛瞪他,压低声音审他,揪住他的肩膀摁在泥墙上逼他,都没用,他就是一个不吭声。他不但不吭声,连喘气儿的声音都听不见,要不是他那双扁豆似的眼珠子眨巴两下,活活就是个死人模样。他一心指望小久子受不住他的搓弄,终于坦白,或者第二天,再也不来干了,只要他不来干了,事情就大白天下了。可是他不但还干,还要走甸道。
  三步并成两步,鞠老二一跃就超过了小久子,错身的时候,他狠狠骂了一句王八蛋。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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