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我们离天到底有多远（组诗）

作者：伊　甸

　　回顾
　　
　　年轻时的泪水
　　远得像发生在一本古典小说里
　　多美啊，那些慌张，那些痛
　　那些满天抛撒的花瓣
　　最后被火焰悄悄吞噬的信和照片
　　
　　一场又一场戏落幕了
　　我不是编剧、导演
　　甚至连演员也不是
　　我只是一个道具，她也是
　　为了保持某个僵硬的姿势
　　我们已无法伸出手来
　　
　　现在，我躺在后台的角落里
　　偶尔朝正在演出的戏
　　面无表情地看上一眼
　　我的内部正在碎裂
　　
　　清明
　　
　　把一瓶“稻花香”白酒浇在祖父坟上
　　坟上的泥土开始轻轻说话
　　
　　那些青草是从祖父的灵魂上长出来的吗?
　　绿得那么洁净，那么亲切
　　
　　没有墓碑——边上的一条小河就是墓碑
　　阳光在上面写下闪闪发光的文字
　　盛装的油菜花正在向祖父靠近
　　蜜蜂的翅翼轻轻拍响往昔的时光
　　
　　哪里去寻找祖父遗失的旱烟管
　　祭在他坟前?兴许它会长大，长大
　　
　　像北斗七星高高挂在记忆的天空……
　　
　　我们离天到底有多远
　　
　　天上的星星是摘不下来的
　　当我明白这个道理
　　痛苦就开始了
　　
　　我们离天到底有多远?
　　假若我的幻想每天长高一厘米
　　要多少世纪才能触摸到
　　一颗最近的星星?
　　
　　老是仰望，仰望，仰望
　　仰望了一百年，脖子都快断了
　　天也不向我靠近一点点
　　
　　失踪的坟墓
　　
　　陈三妹，我祖母的名字
　　散发出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静静地睡在故乡的东山上
　　——不，是我的故乡，她的异乡
　　她睡得多么安详——所有的亲人
　　不用眼泪、花圈和纸钱来打扰她
　　
　　这么多年，我们找不到她
　　东山上的坟墓像溪沟里的鹅卵石
　　紧紧挨在一起。那是一个消灭墓碑的年代
　　同时被消灭的，还有爱和悲伤
　　我用另一座小山和火葬场的烟囱作参照物
　　估测了她的位置，却忘了种下我的泪水
　　
　　大陆也在漂移，一座小山和一根烟囱
　　会安安分分做灵魂的守望者吗?
　　而时间在怀疑我的目光，忙碌的生活像尘土
　　遮盖我的记忆。失踪的坟墓
　　仿佛一颗坚硬的弹丸击在我胸口
　　祖母，我该跪在哪里向你忏悔?
　　
　　只记得我们用春天的泥土掩埋了你
　　泥土上有密密的青草，每一根都温柔得
　　像早晨的阳光。此刻我在东山上静静地坐着
　　聆听泥土和青草的低语
　　仿佛少年时代坐在你身边
　　聆听你的委屈，忧愁，一些小小的秘密和快乐
　　
　　祖母，我们找不到你的坟墓
　　找不到你已死去的证据。青草一年一度复活
　　哪一棵是你?或者所有的青草都是你?
　　大地上的青草无边无际，哪一棵在乎
　　生或者死，被纪念或者被遗忘?
　　它们的谦卑和默默无闻，使世界变得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