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庞余亮的诗（四首）

作者：庞余亮

　　白上之黑
　　
　　原谅我，父亲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回你
　　你用你这枝七十五年的狼毫
　　写下了我，我却没有写出自己
　　
　　但还必须签字
　　用一次性水笔签下败将的姓名
　　
　　时光向上，青春向下
　　连那矮墩墩的钢笔也屈居了抽屉
　　还有右手，还有中指上的墨痕
　　还有手抄的曼彻斯塔姆的诗集
　　……失败继续失败，我继续
　　那白上之黑
　　
　　垃圾祭
　　
　　垃圾曾经和我们一试身手，如今
　　已一败涂地，他们身上散发着
　　物质的悲哀，或者叫做废纸们的背叛
　　或许就叫做旧塑料的妥协
　　
　　贴在墙壁上的当年日历纸，转眼就得剥去
　　那叫做新陈代谢，或者叫做制造斑驳
　　请不要说起垃圾们的童年
　　他们的清澈永不重现
　　
　　刚刚还是郊区的发型
　　现已是市中心广场上的谢顶
　　晚报过后，胃胀的垃圾箱
　　还会被疲劳的电视机照见
　　镜子们总是怀疑那些不甘的，挣扎的落发
　　
　　内心的会议早已散场
　　破碎的玻璃杯尖锐
　　只有那空易拉罐
　　努力为我们滚动了一夜
　　
　　我们仰头喝下的，是我们付出的爱
　　好几个年代都过去了，还跨了一个世纪
　　垃圾们都曾经和我们一试身手
　　如今已一败涂地
　　
　　微笑，也是侥幸
　　恍惚，是劫后余生的暧昧
　　在废品收购站里，哑巴的废铁们异口同声
　　将重新数清爱的笔画
　　
　　坚硬的糖果
　　
　　糖是糖果店里的名词
　　不是摩托车行里的动词
　　蜡制的糖纸里包裹着童年的甜酸
　　一颗又一颗的蛀牙
　　丢在了疼痛的屋顶上
　　
　　糖也不是好东西，少吃盐
　　也要少吃糖
　　胶囊式的药总是伪装着
　　那卑微、自卑的粉末
　　
　　童年的糖果或者就是中年的脂肪
　　坚固的糖果也会渐渐融化
　　汗水之苦，不等于生活之甜
　　你说说，糖是什么东西?
　　
　　那么，满街的摩托车又是什么东西
　　它们奔跑，放屁，呕吐
　　只有众多的蚂蚁令糖果店倾斜
　　这无名的一生，我愿意写出昔日的甜蜜
　　
　　在人间
　　
　　能疼痛的不会衰老
　　而悲伤总会变得脸老皮厚
　　去湖南的火车上，我从清晨的车窗上
　　看见了母亲那张憔悴的脸
　　在北京，燕京啤酒之夜
　　在出租车的反光镜上
　　看见了父亲愤怒的表情
　　逝去的亲人总是这样
　　猛然扯出我在人间的苦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