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2期

文字的倒影

作者：华万里

　　我喜欢倒影，尤其热爱文字的倒影。
　　文字也有倒影吗?我说，有的。只不过文字的倒影不像其他事物的倒影那么显而易见，它需要诗人创作诗歌时，通过文字的组合和联想的产生来实现。
　　设若一排文字站在溪边，它们就是野蔷薇，即吾乡人俗呼的七姊妹花廿因为它们的每一朵大花都由七朵小花聚集卅。它们艳色迷人，熠熠生辉。不可否认，这排文字的倒影也就是野蔷薇的倒影。在深深浅浅的春水中，它们形成一丛轻漾的媚红，且时不时地有如钉的小鱼，悄悄潜来，搅出一波一波像嫩藕调了玫瑰汁的微香。这时，读者终于明白，这排文字其实仅有三个字：“野蔷薇”。但这三个极富诗性的汉字，一旦放在溪岸，它们就不但有了象征性的形态、含义、气色，而且还拥有了倒影。
　　文字的倒影为我的诗歌制造出一种至妙的魅。当一朵莲花白得非常有理由，蕊黄得十分的宁静，而一只蓝蜻蜓在莲花上飞得颤抖，我立即感到，在阳光的照耀下，蓝蜻蜓的倒影投射在纯白的花瓣上，状如一架袖珍的小飞机，耐看极了。再仔细观察，莲花、莲叶和莲梗的倒影在水中已是无比的风流，而蓝蜻蜓在这些倒影的缝隙间反复出现，如同穿插的梦。与野蔷薇和野蔷薇的倒影有着差异的是，这次我用到的文字要丰富些，其倒影自然也就复杂多了。
　　倒影的作用在于反衬和加大物体的意义。作为诗歌文字的倒影，则增添了其在哲学、诗学和美学方面的包涵。我迷恋柳条在石头上的倒影，那种拂来拂去的感受，有着羽毛拭心的柔美。我迷恋蝴蝶过篱时的倒影，恰好那时风成方形。一长串细花随势高扬，仿佛护送的玲珑使者。我还迷恋竹子在粉墙上的倒影。古桂在涧水底的倒影，刺在诗歌里的倒影，剑在历史中的倒影……这些倒影由不同文宁的构成而呈现，它们既同影子和投射影子的物体有关，也同环境的位置、时序和质地有关。而更重要的是这般般不同的倒影，在诗人的笔下。最与文字有关。
　　同这些倒影不可分离的当然还有诗人的情致和心态。瓦萨里在《芬奇传》中说，芬奇制作蒙娜丽莎时，令人在一旁奏乐，以排除世人常有的愁容。我写诗时，常常在十分明亮的台灯下构思、冥想。我希望在白纸上能够看见文字的倒影。一旦文字出现了倒影，立体感就到来，体验和满足便在审美中沉醉而清醒地完成。
　　董桥认为文字是肉做的，我却愿意为文字制造有灵魂的倒影。倒影深深，而最深的是灵魂。倒影荡荡，而最稳的是灵魂。诚如流水中的倒影，水流愈快，影子愈长，而灵魂则在文字的隐喻上持久地闪光。
　　文字不老，倒影不腐。来到我诗歌中的文字，都应禀有浮雕感。文字的倒影，却又应是千姿百态。也许，倒影消失之际，正是文字重新组合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