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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生、师爷笔法及其他

作者:李乔




  二十几年前,我曾受命到太庙里参加过康生的丧仪。记得大殿上的横幅是“革命家”、“反修战士”、“永垂不朽”云云,可说是备极哀荣了。哀乐照例是低回的,躬也照例是要鞠的,但与祭者的面色却似乎并不那么哀伤,或者说简直是了无哀意。康生的遗照一如往常那般阴森,一双阴鸷的眼睛从镜片后面发出一缕幽光。多少年后,这缕幽光仍不时在我的脑海里闪现。我那时二十几岁,正是愚不可及的时候,虽感到这次并不哀伤的丧仪有些蹊跷,但并不知晓个中原因。“文革”结束以后,康生的“迫害狂”的真面目昭示于天下,我才明白了那次丧仪不悲不哀的原因:康生害人太多,已丧失人心,天下能有几人愿为一个“迫害狂”一洒哀痛之泪呢?

  在中共历史上,所谓“迫害狂”自然不止康生一人,但康生为其中之翘楚,则定然无疑,即便是在国际共运史上,康生也可名列“迫害狂排行榜”之前茅。在中共党史和国际共运史上,大凡“迫害狂”,都是“左”得出奇的,都曾有过红得发紫的历史,这是一条规律。康生就是如此:所谓“反修战士”云云,便是他“左”得出奇、红得发紫的一个印记。古人死后,有所谓谥号,以评定其功过。若仿此,则“反修战士”可算是康生的“谥号”了,但这“谥号”的含义究竟是功,还是过呢?在我看来,所谓“反修战士”,不过是“迫害狂”的代名词而已。

  对于康生这个“迫害狂”,世人多有愤然的评判之语,除径称为“迫害狂”外,还谓之“大奸”、“杀手”、“是鬼不是人”等等。这些称谓,我以为不仅形象,且都极确切。但我还想馈送康生另外一两个名号,即:“刑名师爷”、“大刀笔师爷”。我认为,对于康生,不能只是单纯否定,那样做是不够的,而应当把他作为一个典型现象来加以研究。“刑名师爷”、“大刀笔师爷”的称谓,就是我对康生迫害人的劣迹做了一点考究才得来的。

  清代的刑名师爷,是专门帮助衙官审案、断案的,他们手中都有一支能够杀人活人的刀笔,若让你死,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让你活,便百般开脱,改重为轻。常言有所谓“大笔如椽”之喻,刑名师爷则是真正的“大笔如刀”。清代有位资深的老师爷,曾将刑名师爷的刀笔秘诀总结为八个字,叫做“反复颠倒,无所不可”,并举例说:要使原告胜,就说“他如果不是真吃亏,何至来告状?”要使被告胜,就斥责原告说“他不告而你来告,你是健讼!”要使老者胜,就说“不敬老宜惩”,要使少者胜,就是“年长而不慈幼,为何?”我研究过不少师爷笔法的案例,比照老师爷的话,深感老师爷总结得精到,他把师爷笔法的狡猾和奸坏都勾画出来了。我自己也曾对师爷笔法有过几句总结,是套用当今流行的一种句式总结的,即:

  说你坏你就坏,不坏也坏;

  说你好你就好,不好也好;

  叫你死你就死,不该死也得死;

  叫你活你就活,不该活也能活。

  我觉得,这几句话是抓住了师爷笔法的精髓的,若是拿史例来对照,定是屡试不爽。

  我说康生是“刑名师爷”、“大刀笔师爷”,是因为他整人害人时极有清代刀笔师爷之风,其罗织罪名、构陷人罪的手法,酷似清代的师爷笔法。具体例子甚多,大概写个几卷本也不成问题。这里只举一桩典型的小事。康生曾诬一位女干部是特务,女干部不服,康生竟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能不是特务吗?”这件事今天听起来真有点匪夷所思,但的确是曾经发生过的真事。我是在《人民日报》上看到披露这件事的。细品一下“康老语录”,可以真切地体味出这是一句浸透着师爷刀笔秘诀的语言——“说你是特务,你就是特务,不是也是!”师爷断案时,常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康生的“辞”是什么?就是:“你漂亮!”旧籍里常提到老辣的刑名师爷断案的一句名言:“看尔艳若桃花,又焉能冷若冰霜?”康生的话,与这句师爷名言是何其相似!清朝有个有名的刑名师爷叫王又槐,他在分析案情时有个判断,认为“妇女孤行无伴,多非贞节”。用阿Q的话来解释,就是:“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康生的“漂亮即特务”的荒谬逻辑,与王又槐和阿Q的断语,又是何其神似!

  康生一向号称是“最革命的左派”,但其实此人是最封建的,他的骨子里浸透了封建王朝刀笔师爷滥施淫威、刀笔杀人的真髓。

  师爷笔法产生于封建时代,但其生命力却颇健旺,不仅能传承,走了运还能发扬光大。康生只是师爷笔法的传承者之一,要说师爷笔法被全面地发扬光大,还要说是在“文革”时期。作为一种社会职业的刑名师爷,到了民国时代就逐渐消失了,但其刀笔秘诀到了“文革”时期,却犹如衰草逢春,又恰似阿Q进了趟城,又勃然“中兴”了起来。

  师爷笔法有几个重要特点:断章取义、歪曲事理、翻云覆雨、滑头狡辩。例如,某师爷为了给一名杀人犯开脱,将案情呈文中的“用刀杀人”的“用”字,改成了“甩”字,故意杀人就变成过失杀人了。又比如,当过师爷的李鸿章,练就了一套油滑的师爷笔法,他在直隶总督任上时,曾弹劾袁世凯“胆大妄为”,当闻知西太后要起用袁世凯时,马上将“胆大妄为”的“妄”字,改成了“有”字,一下子贬语变成了赞语,这就迎合了慈禧的旨意,袁世凯也因祸得福。

  “文革”中,断章取义、歪曲事理、翻云覆雨之类的师爷手腕大行其道,特别是那些大大小小的专案组,更是将其运用得炉火纯青。

  一个典型例子,是“四人帮”以断章取义的手法杜撰所谓“革命委员会好”。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革命委员会好”是一条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说啦,革命委员会真是好。其实呢,毛主席根本没这么说过,这是一条伪语录。曾任陈毅秘书的杜易同志曾对这条伪语录的来历有如下记述:

  我在同陈老总闲聊中,谈到许多大字报都是采取断章取义、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无中生有等卑鄙手法,专门编造谣言整人这个问题时,陈老总说:“断章取义的事多得很呐!上海夺权后,张春桥等人把上海市政府改称‘上海公社’。毛主席不同意说:‘叫公社不好,还是叫革命委员会好。’他们就在报刊、广播中说是毛主席的最新指示:‘革命委员会好’。毛主席说的是一句完整的话,他们取其所需,只说‘革命委员会好’,这不也是断章取义吗?中央文革小组都在断章取义,更何况造反派们!(杜易著《大雪压青松——“文革”中的陈毅》)

  这就是“革命委员会好”这条伪语录的来历。说起来也真是滑稽,当年这条万民诵读、具有无上权威的“领袖语录”,竟是阴谋家们用断章取义的师爷笔法杜撰出来的!

  另一个例子,是专案组常用“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这句滑头语言搪塞挨整者。例如,上将吕正操被诬为“曾被敌人策反”和“勾结国民党”,身陷囹圄;后经毛泽东干预,被解放。对于专案组来说,整人又放人,何以自圆其说?那好办!办法就是在结论上写上“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那意思就是说:整你并非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整你是没错的,不过因为没有查到证据,才把你放了。这是多么荒谬的整人逻辑!“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这八个字,本是清朝的刑名师爷发明的,他们常在结案的公文上写这句话,这是他们搪塞上司和蒙骗涉讼者的一大窍门。这句话从表面看官冕堂皇,实则却可能暗藏着生杀予夺的机关。清朝刑名师爷的滑头术语,竟被充满师爷气的专案组原装写入整人结论中,这大清国的流泽,真是源远流长啊!

  康生、“四人帮”及其控制的专案组,他们所操的师爷笔法,从近源来说,来自清代的刑名师爷,从远源来说,则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的法家。清代的刑名师爷是把法家作为祖师爷的,他们称自己的职业为“申韩之业”,即把著名法家申不害、韩非奉为祖师爷。周作人认为,师爷笔法的主要来源之一是“法家的烈日秋霜的判断”,这是很不错的。


  我认为,清代的师爷笔法,从法家那里所承袭的最重要的东西,还是韩非的“术”。“四人帮”之流从法家那里所承袭的,也主要是韩非的“术”。韩非的“术”是些什么东西呢?郭沫若在《十批判书·韩非子的批判》中列举了七条,即:

  1.权势不可以假人;

  2.深藏不露;

  3.把人当成坏蛋;

  4.毁坏一切伦理价值;

  5.励行愚民政策;

  6.罚须严峻,赏须审慎;

  7.遇必要时不择手段。

  在这七条中,我认为刑名师爷对第三、四、七条继承的最多。“看尔艳若桃花,又焉能冷若冰霜?”这不就是把人当成坏蛋吗?肆意歪曲事理、翻云覆雨,这不就是不顾和毁坏基本的伦理价值吗?“反复颠倒,无所不可”,这不就是“遇必要时不择手段”吗?

  “四人帮”是特别钟爱法家的,其原因之一大概是因为法家的“术”特别吸引他们。在韩非的“术”中,凝结着法家主张中最歹毒的成份。“四人帮”钟爱法家与他们承袭师爷笔法是一回事,都是为了严酷地治民,为了实行封建法西斯专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