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淮安一位险些被历史湮没的“王二小”

作者:炫 公




  抗日战争时期,机智勇敢地把日本鬼子带进我军埋伏圈的放牛娃王二小几乎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那支“歌唱二小放牛郎”的歌曲打动了几代人的心……而同样在那场战争中,发生在淮安(今淮安楚州——下同)泾口镇、有着与王二小同样事迹的王元甲,却被历史的烟云湮没了几十年。
  
  生命之花
  
  1943年,日本侵略军侵占淮安城并在淮安东南乡车桥、泾口、曹甸等地修起土圩子,准备长期据守。新四军趁韩(德勤)被日军撵走,派五十二团挺进苏中地区,与地方结合,成立淮(安)宝(应)支队和淮(安)盐(城)宝(应)办事处,并在宝应县安丰镇设室办公。
  当时淮宝支队政治处主任兼淮盐宝办事处主任彭冲得悉安丰区宥城乡(今楚州泾口镇宥城村一带)有一支自发的抗日农民自卫武装,就派政治处宣传干事程德庆前去领导这支队伍。程德庆是广东人,“八·一三”淞沪战争时,从上海中学课堂奔赴苏南新四军。他依据党的指示,很快和当地群众打成了一片,成为宥城农民自卫队的领路人。
  1943年5月9日上午,程德庆正在石桥头(今楚州泾口镇东作村一带)指挥民兵与日伪军作战,一位民兵向他报告说:“我们抓到一个日伪探子,请你批准杀掉他!”当时战斗很紧张,程德庆交待“先押到乡政府,我回去处理!”
  战斗结束后,程德庆赶往设在准堤庵的宥城乡乡政府,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被绑在屋里。他目光恐惧,衣衫褴缕,缩在墙旮旯瑟瑟发抖。程德庆看他不像是敌人的探子,马上叫人给他松了绑,和蔼地问道:“你为啥要给日伪军打听消息呢?”男孩委屈地说:“是他们硬逼我来的。”经过询问程德庆得知,男孩是泾口圩子里边的人,大名叫王元甲,15岁,乳名二网子,母亲去世后,大哥年前无缘无故地遭到日本鬼子的一顿毒打,气不过参加了八路军,跟“黄三师”(黄克诚领导的部队)走了。体弱的父亲养不活他们两个兄弟,就让他到一家磨坊里当小伙计。日伪军为了探得我方消息,就天天轮换着把据点里的百姓派出圩子打探消息。那天伪保长派到二网子老板的差,老板就硬让小伙计顶替。二网子年纪小,不懂事,走到东作一带就真的向放哨的民兵打听“新四军最近来没来东作”。民兵把他当日伪探子捉了起来,还差一点杀掉。程德庆同情起二网子,一边让他吃饭,一边教育他,日本鬼子是外国人,跑到我们中国筑碉堡、造圩子、杀人放火,你哥哥也凭白无故地挨了一顿打。这些都是任何一个有骨气、有良知的中国人所不能容忍的……二网子听着听着,手中的筷子停了下来,两眼涌出泪水。他恳求地说:“程队长,我不想回去了,你带我去参加新四军吧!我想和大哥一样参加你们的革命!”程德庆看他身体瘦小,安慰他说,你年纪小,参军后,每天要背枪,背米袋,还要行军打仗,你哪行?等长大了才可以参加新四军。不过只要热爱祖国,仇恨日寇,你留在据点里照样可以做我们的革命工作。二网子高兴了,忽闪着眼睛问:“你让我做什么事呢?”程德庆手中正好有淮宝支队政治处印发的1943年红五月《告伪军同胞书》和《告敌占区人民书》红绿传单,便将屋里的民兵支到门外,试探二网子:“在圩子里贴标语,你敢吗?”“敢!”二网子挺着胸回答得很干脆。“鬼子、二皇(伪军)知道了要杀你的!”“我不怕!”二网子的果敢使程德庆很敬佩。他交待二网子要严守秘密,将标语裹好揣到他衣服里边。
  二网子接受了特殊任务后,沿着张公堆的抗日堑壕往回走,一双手还不时地从路旁、田边扯上几把青草,假扮成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的样子。走到傅庄(今泾口傅吉村),一条水沟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便脱下衣服淌水过河。就在他把标语往两只鞋里塞时,一个在附近耕地的伪保丁发现了二网子手中红红绿绿的东西。进圩子时,伪军哨兵也以为二网子是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加上他年龄小,根本没有盘查。二网子告诉老板几句可以交差的话后,便吃完饭,喂好驴子就去磨房里睡觉了。半夜过后,据点里死一样的静寂。二网子一觉醒来,揣上标语,带上早就准备好的浆糊(磨坊里面粉有的是),仗着据点里路熟,连圩子里的狗也不咬他,悄无声息,很快就把二十余张标语贴在了墙上,又回到磨坊睡觉了。
  第二天,日伪军见到圩子里贴了许多新四军的标语,吓坏了。老百姓则个个喜形于色,暗地里奔走相告:“新四军真是神兵天将!白天在石桥头打死打伤那么多鬼子和二皇,晚上又进了泾口圩子,连伪军大队部门上都贴了共产党的标语!”日伪军急忙关上圩子四门,挨家逐户进行搜查,稍有嫌疑就绳捆索缚,鞭抽棒打。三天内,被抓到张家祠堂里的竟有三十多人,却一无所获。伪军头目张雁抵在鬼子小队长的指挥下,把乡、保丁以上的人都集中起来,限令他们查清所有在5月9日进出圩子人的来龙去脉。那个伪保丁连忙把看见二网子的事说了出来。
  张雁抵和鬼子小队长一见他们抓到的“要犯”竟是个小毛孩子,气得两眼都红了。他们对二网子吊打折磨。二网子忍着痛,问什么都回答“不知道”。鬼子小队长将二网子带到泾口专住鬼子的小圩子里,将他绑在梁柱上,用锋利的刺刀刃在他的脸上划着血口子。当日本兵问二网子是谁派他在据点里贴标语时,二网子回答“是一个中国人”。当问他为什么要贴这些标语时,二网子回答“我是中国人”,始终没有向敌人吐露一点真情。
  5月13日,泾口据点的日伪军出动了二百多人,从泾口到赵舍(今楚州区流均镇赵舍村)南头的仅一华里路段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年仅15岁的小英雄枪杀在赵舍南头的草地上,鬼子小队长不解恨,又跳上去举起刺刀补了两刀。
  
  迟到的果
  
  1981年的5月6日,当时我在淮安县文教局创作组打临工,突然接到县委宣传部的电话通知,一位原来曾在新四军工作、时任安徽巢湖地委宣传部副部长的老干部,要去泾口公社宥城大队一带访故,让我陪同。
  我赶到县政府招待所,见到一位个头不高,十分精神的长者。他就是当年新四军淮宝支队宣传干事程德庆,后来改名程特青。
  程特青一见到我就说,38年来,他一直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就是想知道泾口的那位小英雄王元甲牺牲后的情况。那天程将宣传标语交给王元甲时,出于安全的考虑,他支走了屋里所有的人。他现在是惟一能证明王元甲是为抗日革命工作而牺牲的人。接着,他详细地向我讲述了当年宥城的抗日烽火,二网子的英勇。他讲得有声有色,我听得入神入迷。
  我陪着他乘车到泾口,一打听,王元甲不仅不是革命烈士,在“文革”中还因为他曾到东作为日伪军打探消息,对他有许多不公正的非议。程特青气得脸色铁青,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攻打兴化城时,我是尖刀突击连连长,在与敌人拼刺刀时,我24处负伤,因流血过多,昏迷了六七天,但醒来后我也没有比听到今天这个消息更痛苦。”“二网子烈士的血已经流了38年,我们还没有给他一个应该享受的名誉,我怎能对得起他?!不给二网子追认烈士,我死不瞑目!”
  第二天,我们随他沿着乡间林荫路,访问了当年的抗日游击战场东作庄、石桥头、凤凰嘴,到宥城看望了当时还健在的农救会会长李在进,在溪河岸凭吊了当年苏中区的十大民兵英雄之一的王溶烈士墓,接着,他赶回泾口,找到王元甲的弟弟三网子(大名王元桂)的家,亲笔写下了王元甲烈士事迹的证明。
  程特青回到安徽巢湖地委宣传部任上之后,一直惦记着王元甲追认烈士的事。由于追认烈士需要两个证明人,他又写信多方“求助”。但皆因时间久远,他联系的一些人都记不得这件事。事实上,能说得清这件事的也只有他本人。他在写给我的信中一次次表示:“不给王元甲‘追烈’,我死不瞑目啊!”1986年4月8日,程特青因突发心肌梗死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他要家人给我拍发电报,希望我继续为王元甲“追烈”的事奔走,要我“一定要找到第二个证明人!”
  后来我回忆起程特青曾经对我说过,1944年3月车桥大战结束后,他曾对宥城乡的乡长陈汉初讲过,“以后人民政府要承认王二网子为革命烈士,因为他是受我的派遣,到泾口圩子里贴革命标语惨遭敌人杀害的”。“他在被敌人抓到后,表现很勇敢,死的很悲壮”。如果我能找到当年的这位陈乡长,可请他做个副证,问题可能就解决了。
  几经打听,历时两年,我终于找到了在南京教书数十年,离休在南京的陈汉初先生。他就是当年宥城乡抗日民主政权的乡长。陈先生还记得这件事,他回忆说,车桥大战后,新四军的老程(即程特青)曾带着我一起去过王二网子的家,扛去了二斗米,慰问烈士的父亲,不过老程因革命的需要,很快就调走了。陈先生很快就给我寄来了王元甲为革命牺牲的证明。1989年1月,江苏省人民政府正式行文,追认王元甲为革命烈士。这时,小英雄牺牲已整整46年了。
  生命之花结出了血染的果!王元甲是中华民族当之无愧的又一个王二小!他的名字将永远闪耀在我们中华民族的英雄史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