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风雪大头鞋

作者:姜佃友




  那年被抽调去扶贫。我负责的村子叫石灰窑,离县城一百多里地,极其偏僻。星期一到星期五我呆在村子里,帮着村长支书出出点子干点农活,星期六星期天回家休息。村子周围全是青石山,可供耕种的地很少,大多是巴掌大的沙土地,围着青山一层一层的缠绕上去。如果从欣赏景色的角度讲,风景确实不错,倘从收入来讲,全镇二十九个自然村,数石灰窑最穷。
  我住在一个孤寡老人的西厢房。冬天的山村似乎比城市更冷些。因为估计不足,我的脚冻了,一到晚上捂在被窝里,就又痒又疼。平时在单位上班,办公室有暖气,回家,家里有暖气,一件羊毛衫,一条薄薄的毛裤,一双单皮鞋就能安然过冬。可是在这里,没有炉子,没有煤块,只有村长挨家挨户给我凑来的一堆干柴,和一盘硬邦邦的土炕。实在熬不过寒冷我就点起一小堆柴火,塞到锅底下,一方面烧些热水烫烫脚,另一方面把炕烧的暖和些,不至于半夜被冻醒。
  母亲听说我的脚冻了,非得让我脱下袜子,心疼的看了又看,最后说要给我做双棉鞋。我说算了吧,我去大楼买双就是。母亲已经六十岁了,早年那些超负荷的农活所留下的后遗症纷纷开始发作,一到阴天下雨就浑身疼。母亲的眼睛也不好使了,有时给父亲补袜子,把线捻了又捻,站到窗户前,眼睛几乎贴到针眼上了,一下又一下愣是穿不过去。其实我拒绝母亲的主要原因是:现在的青年谁还穿那又笨又丑的大头鞋。于是我到百货大楼买了一双毛皮鞋。
  那天是星期三,一大早就下起了雪。好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我的心弦不知被什么拨动了,想欣赏一下山村的雪景。我溜达着到了村口,发现有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子走来。等走到近前,才发现是母亲。这么大的雪你来干吗?我一边责怪着母亲,一边拍打着母亲身上厚厚的雪。班车只能通到镇上,从镇驻地到石灰窑还有六里崎岖的山路。“给你做了双棉鞋,试试合不合脚?”白底,黑帮,紧口,前头突起,是孩提时代最流行的大头鞋。那年因为农业歉收,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到了三九严寒时节我仍穿着一双露着脚趾头的单鞋,脚趾头冻得跟那红萝卜似的,直到不能走路。母亲一狠心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卖了,借了布票,扯了布,买了线,给我做了一双大头鞋。而后母亲又背着我去上学,放学后再去接我,直到我的脚能走路为止。当发现洁白的鞋底上几块淡红的痕迹时,我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打碎了。我一下子抓过母亲的手,母亲却硬硬地往回抽:“老皮老肉的,扎几针不要紧的。”脱下星期天刚买的毛皮鞋,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大头鞋,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传遍全身。“行不行?”母亲用手指捏捏鞋头,再试试鞋后帮。“行”——我几乎是哽咽着发出了这个音节。那天,母亲留在了石灰窑。晚上,我使劲地往锅底下塞柴火,红红的火苗呼呼的往炕洞里钻,土炕暖烘烘的。二十多岁的我像个乖巧的孩子,一任母亲粗糙的手指轻柔地掐着我冻肿的脚丫子,幸福的泪水悄悄地滑过眼角,打湿了枕头。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