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0期

旧物

作者:刘晓芳




  母亲一直保存着我和弟弟小时候的小衣服、小鞋子,偶尔在晴天拿出来晾晒。看见后,我会说:“还留着呢?谁穿呀?”可母亲像是听不见,轻轻摘掉附着在上面的纤维,动作缓慢而柔和,仿佛在抚摸小小的婴儿。那时候的她,不说话,只是眼睛里有满满的微笑,满满的温柔。
  少年时并不懂得母亲为什么喜欢收存旧物,随着岁月的流逝,大衣橱越来越满,杂物越来越多。
  现在,每次回父母家,我都会习惯性地拉抽屉。“找什么呢?”母亲问。“不找什么。”玻璃珠,玳瑁项链,小人书,一样样的翻拣着,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然而曾经都是我的宝贝。有一次,翻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糖纸,二十多年前的日子倏地回来了:为了拣到漂亮的糖纸,会在小卖部门口等半天,把人家扔掉的糖纸拣回来,再一张张放进水里清洗,晾干,小小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美丽透明的玻璃纸,成了一个小女孩的全部喜悦。真是单纯的美丽和富有。人生的意趣和富有,有时候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吧。
  闲暇时,翻翻拣拣,清理一些旧物,有些扔掉了,但有些看了又看,还是放回原处。结婚时穿过的红裙子,那样耀眼的红,当然不好意思再穿,然而必定留着。这一箱,自制的风铃、幸运星、千纸鹤,字迹歪斜的信……是做乡村教师时学生送我的,小小的、暖暖的心意,看了总叫人心里柔软。还有这串佛珠,当初,日照的那个可爱女孩儿送我时曾说,“在泰山顶上开了光,能给你吉祥和好运。”很灵验,但这力量——我不信佛,却信友情。
  旧物,总是给人一种暖暖的感觉。小时侯读《红楼梦》,读到宝玉送给黛玉两方旧帕,当时不明所以,后来却终于知道,旧帕子是宝玉用过的,必然有他的气息在上面,帕子去了,如同本人去了一样。比起新物,旧物有一种别样的珍贵——因为凝结其上的情感。家里有台旧彩电,我曾建议到超市以旧换新,但爱人却说,再多钱也不换。外人眼里的废品,在丈夫的眼里,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一个凭吊物,一个念想。因为旧彩电是最疼他的父亲买的。四年前老人因病过世,病重时,丈夫刚参加工作,几十块钱一斤的水果买回家,老人却一口都吃不进了。子欲养而亲不待,每每说起这些,丈夫都黯然落泪。旧彩电,已经超出了它本来的价值。
  谁的人生行囊里,没有几件牵肠惹肚的旧物呢。旧物是历史,是记忆的载体,经由它,过去与之相关的岁月,会全部流回到眼前。一一重来的,还有酸甜苦辣的情感,人生的百般滋味。
  多年以前,读王海鸰的《牵手》,结尾处有一段话印象特别深刻,沈五一将自己和钟锐一条一条地比较,却忽视了最重要的,钟锐和那个女人拥有过共同的岁月。作者说,“共同的岁月之于婚姻,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旧物不也一样?虽然老去了,旧掉了,可是毕竟曾经陪你一段路。这些人生的积淀,这些凝结其上的情感,怎不让人唏嘘,让人珍惜。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