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因为偏见

作者:陈 芬




  我教初三那年,班上转来一名复读生,名叫李娟丽,是个漂亮而机灵的女生。或许是因为她那发育得较早的身段,或许是因为她时尚的穿着、烫染过的头发,她看上去远比其他女生要成熟。在我的课堂上,她不象其他女生那么羞涩,总是积极举手发言。作业本上的一笔字也总是整齐而娟秀。是啊,既然来复读,就应该认真点,要考一个好一点的高中,若只是混日子,又何必来呢?
  这样的女孩子,自然是讨人喜欢的。可她,并不是我最喜欢的类型。我总觉得,最有发展潜力的学生,应是在人际交往上稍显笨拙,对于学习却总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这样的孩子往往很淳朴,正因有些方面未开化,才能将全部精力倾注在学习上。而这个女孩子,才几天功夫就和班上的女生打得火热,并赢得了老师的关注,我的确不大看好她的前景。特别是有一次课间,撞见她和一名男生嬉闹,更加使我对她打了一个问号。
  可她平时见了我,总是甜甜地叫一声“叶老师”,我就不能不回报给她一个热情的微笑,心底却仿佛仍在暗暗地提防着什么。经验告诉我,这样活泼的女生往往是有些螯刺有些“能耐”的,现在规规矩矩,只是暂时的,时间长了,她的“邪气”也许就慢慢冒出来了。
  我们那所乡镇中学没有宿舍,学生们都分散租住在私人家中。我们家中也住了二十几个学生,李娟丽住到了我家。
  学生们的饮食起居是由我婆婆在打理。由于深入到学生们的生活第一线,婆婆对学生知道的有时比我还要多,她常常给我讲一些学生的琐事:某某在班上调皮啦,某某上网啦等等。通常我回到家已疲惫不堪,因此对她讲的这些我往往不太上心。
  一次,婆婆对我说:“听家里的女生说,有男生给李娟丽写情书哩!”
  “哦,是么。”我皱了皱眉头,但不打算管。毕竟是道听途说,没有证据,贸贸然管,女孩子会难堪的。
  又一次,婆婆说:“昨天晚上,有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来敲门,我问找谁,说是找李娟丽。”
  我忽然想起现在中学生早恋多,有些警觉——照这样发展下去可不大妙。于是我说:“妈,以后他们敢再来,就让爸爸把他们轰走。”
  不知是他们单方面骚扰李娟丽,还是李娟丽和他们有瓜葛,反正,李娟丽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变得更复杂了。
  可是在课堂上,她又一如从前,字还是那么工整,眼睛也会时而闪过兴奋思考问题的光芒。然而在我的心中,也还是隐隐的有些不踏实。
  一天,我上完自习回家,窝在房中看电视。婆婆突然敲门,她喘着气,看上去很恼怒。
  “兰兰,这事你可得管一管。她不怕我,连老师也不怕了么?”
  “怎么啦?”
  “刚才学生们回来提开水瓶,独独李娟丽的水瓶是空的。我分明记得给她打了水的,也不知是不是谁把她的水给倒了。她也不听我解释,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我仔细一听,原来是在骂我!”
  “啊?”
  “你不知她骂得几难听……”
  我听了惊讶不已,一团怒火使我的心咚咚跳起来。但作为老师的理智又促使我尽量冷静下来。
  “您亲耳听到的?”
  “难道我这大年纪还说假话不成?”
  “等等,是李娟丽还是李军丽?”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家里还有一个名字相似的女孩叫李军丽。
  “是李娟丽!”婆婆肯定地说。
  一想也是她。李军丽平时不爱说话,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怒火在我心中燃烧起来:“好哇,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我就知道你好不了几天的!平时爱打扮,交男朋友,而今竟到老师家里撒野来了!”
  我来到学生的房间,李娟丽正和几个女生在讲话。我有些激动,但还是注意了说话的方式,用粗鲁回敬粗鲁不应是一个老师的做法。
  “听说,刚才有一名同学的瓶里没有水,她就大骂老板。没给这名同学打水是老板的不对,但是,你可以找老板沟通呀。老板平时照料你们的生活,有哪点对不起你们,竟招来这样的侮辱。那骂人的话有多难听,我就不重复了。作为一名初中生,应该懂得起码的做人道理,要知道,在骂别人时,脏的是你自己的嘴……”
  我没有点名,但我在说时不时地拿眼睛瞟李娟丽,她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不吭。偶尔望我一下,眼神复杂: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惊讶,还有些冷漠……学生们都静静地看着我,我想她们都心知肚明我说的是谁。
  李娟丽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自然是彻底完蛋了。此后,她在上课时有些想举手但又有些怯怯,终于还是不举手。人也比以前沉默了许多。我倒不会小心眼地去为难她。但我想我的眼中一定有掩饰不住的冷漠。
  过了两个星期,一天我去班里,突然发现李娟丽的位子空了。回家问婆婆,知道她爸爸已帮她把行李拿走。
  “李娟丽不读书了?”我问婆婆。
  “听说是读不进去,就退学了。”婆婆回答。
  照她的性格、平时的行为来看,也确实是读不进去的那类。我心中并没有多少惋惜,甚至于因为少了一个未来的“问题”学生,而隐隐然有些轻松之感。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广州的信。一看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就知道是一个女孩子写的。信是这样的:
  “叶老师:
  您好!
  给您写信,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那次那个骂老板的人不是我,是李军丽。虽然您在批评的时候没有点我的名,但您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有没有解释的必要。当我写下这封信,我发现我终于轻松了。
  老师,我现在在广州的一家服装厂做衣服。
  您曾经的学生:李娟丽”
  信是李娟丽写来的。原来那次我误会她了!谁曾想到貌似老实的李军丽也有泼辣的一面呢?到底是婆婆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已无从追究。可是不管怎样,在事情发生后我没有单独找“肇事者”问清事实,而是劈头盖脸把李娟丽批评一顿,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难道不是因为一直以来我对她抱有偏见,早已在心中认定了她就是那个骂人者吗?
  我感到十分不安,作为一名老师,我相信她的退学也有我的一份“功劳”!调皮男生的骚扰,或许还有作为复读生的自卑,再加上所信任老师的误解与伤害,竟使得一簇向学的心灵火花熄灭,而今,她弃学外出务工。有时,学生年轻的心灵很脆弱,脆弱到经受不起一次偏见的打击……
  我想要回信表达我的歉意,然而那信上却没有寄信人的地址。或许,在李娟丽看来,过去了的事是不能改变的,我的反应如何对她来讲已没有意义。她所在意的,是自己心灵的解脱。我永远把这份愧疚深埋在心中,永远也不敢随便用偏见的利刃去伤害年轻的心灵。
  那封信我一直留着。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