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0期

抢妈

作者:魏健骅




  70岁的李翠香膝下四男没有一个想养活她。她只好住到乡下的女儿大秀家,整日以泪洗面,苦度时日。
  一天,李翠香腹胀胃痛,难以忍受。大秀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雇了辆三轮农用车将老妈拉到市医院去做检查。做完CT后,医生拿着片子把大秀叫到门外郑重地说,你妈患胃癌已到晚期,回家休养准备后事吧。
  大秀抹着泪把老妈又拉到了乡下家里,她的丈夫、牛贩子顺子一听妈害的这病,唉声叹气地埋怨大秀:常言说,养儿为防老,可你的两个哥哥两个弟弟,平日里不赡养老人,我也不想多说他们什么了!现在老人快不行了,他们总该把老人接回去吧!总不能在咱们家给老人办后事吧?!
  大秀明知丈夫说的话在理!可自己的兄弟们不要老人,她也没办法啊!气得不由号啕痛哭起来……
  李翠香从女儿、女婿的言行举止中猜出她的病可能不行了!这天晚上,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吩咐女儿取来大秀爸临终前留给她的那件青布面子的皮毛大衣,让大秀剪开后背的一条缝子,她颤抖着手从中取出一张储蓄单缓缓地说:“你哥你弟不养活我,我也就算没生养过他们!这几年我给你们添了不少累赘!唉——这是你爸临走时留给我的一张存款单,我就把它留给你们吧。”
  顺子一看:天啦!100万!心里不由一阵狂喜!但他又多了个心眼儿,心想:哪来这么多钱呢?这存款单会不会是假的?第二天,他便悄悄拿上这张存单到市工商银行信贷股去检验。一位姓宋的股长正面反面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后,对他说:这存单是真的!
  真的?!哈哈……顺子像吃了欢喜砣一样,兴奋地找不着北了!心说,这么多钱?我贩几辈子牛也挣不来啊!他一路上嘴里哼唱着“我的未来不是梦……”的小曲儿,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家里。
  第三天是个周末。市工商行的宋股长在三郎服装店买衣服时,猛然记起昨天自己见的一张存款单,便不经意地问店老板杨三郎,你父亲是不是叫杨宗林啊?
  “是啊!宋股长问这个干什么呢?”杨三郎睁着疑惑的眼神又反问。
  “哦,是这样的!昨天一个乡下‘生意人’拿着一张100万的存款单来让我给他鉴定真假,那张存款单上写的是杨宗林。”
  “呃——呃——”杨三郎一听这话,喉咙打结,心突突地跳着,头嗡地一下大了!他心知是怎么回事了!便疯了一般地关了店门,叫上自己的小弟四郎,开着他的那辆七成新的丰田车,急匆匆往乡下他姐姐家赶。
  “妈,你是有四个儿子的呀!我爸的存折,你咋能只给我姐呢?”杨三郎一进门就急赤白脸地喊。
  李翠香闭着眼没理儿子。这时,大秀进门,一见两个弟弟都是为这张存折来的,知道此事已经走漏了风声,要瞒是瞒不住了,便嘬着嘴口气很冲地说,给就给了!谁养活妈,妈就给谁,这有什么不对的呢?!谁让你们都不要妈呢?
  “哎吆,我说老姐吆!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我们弟兄都做生意,比较忙,妈就到了你这儿了呀!再说,养老男女都有份,在你这儿也没什么错呀!但爸留给妈的存款不能只给你吧?”杨三郎的话也说得头头是道。
  杨家姐弟三人为存折的事便你一言我一语,嘁嘁喳喳吵嚷开了。傍晚时分,李翠香的大儿大郎、二儿二郎也闻讯急呆呆赶了来。这弟兄四个抱成团和大秀开起了火!一直沉默不语的顺子估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势,早先的亢奋之情一下子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他想,这存款是杨家的先人留下的,无论这弟兄几个如何不尽孝道。看来钱全部留给他们两口子肯定是不行的!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他们两口子伺候老人已经5年了。怎么说这存款都应当有他们一份的啊!于是,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存折上的100万,除去老人养老的花销,余下的由姊妹5个平分。大家又嘁嘁喳喳议了一阵,觉得这意见还算可行,就都点着头表示同意。
  “妈一辈子也没享什么福!现在她老人家的日子不多了,就搬到市医院住个高干病房吧,再说,我们也能出起这个钱啊!”大郎说。
  “我们姊妹轮流着伺候,在她老人家最后的时日。让她少受一点痛苦,也算我们做儿女尽了孝啊!”二郎说。
  “姐这5年确实已经尽孝了,就不用再陪伺了!我们弟兄四个轮着陪吧。”杨三郎通情达理地说。
  陪伺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后事也得提前准备啊!于是,平日里做木材生意的大郎给他妈从白龙江林场专门运来了一副上好的柏木棺材。大郎给大家说:我倒腾了十几年木头了,给妈弄的这寿材,连一个疤疥也没有,是最好的!但价钱也高,连运费在内,正好一万元。
  这寿衣当然是做布匹绸缎生意的二郎要准备的。二郎说:妈的寿衣铺盖我都是选用苏杭产的最好的真丝绣花布料,价钱也不低,5000元!
  三郎嘴一吸溜,心里话:嘿嘿!这老大寿材上差不多赚了5000元,老二寿衣上最少也能赚个两三千元吧!我也得赚点,要不然。就太亏了!于是,他就找人提前定下了纸扎用品,报价时也多说了2000元。
  杨四郎一看,他的三个哥哥都是以抢着尽孝为名,实际是在借机做生意呢!便眨巴着眼想:我要比他们还赚得狠一些。于是,他便顺理成章给他的三个哥哥说:“都是儿子,这尽孝的事大家都有份啊!剩下的方方面面的事情就由我来操办吧。”
  三个月后,李翠香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这三个月,她是在四个儿子的精心伺候下,住着高干病床,享受着特护的待遇,笑着离开人世的。
  李翠香的丧葬也由杨四郎操办得轰轰烈烈。送葬的小车一下就租了30辆,又吹又打,连环爆竹劈劈啪啪由殡仪馆一直响到墓地上,算得上是小城里最排场的丧葬“白事”了!直羡慕得小城里的人一个个咋舌惊呼:你看人家养的这儿子,后事办得多风光体面啊!也有知情者不以为然地撇着嘴嘀咕:哈哈!这还不是他妈有100万,钱的威力大嘛?!听说他妈没掏这100万的存折时,这弟兄四个没有一个要他妈的,老人无奈住在乡下的女儿家呢!
  李翠香烧过三期纸后。大郎姊妹几个簇拥着怀揣存折的顺子,到市工商行提取那100万。市工商行信贷股那位姓宋的股长看着存单告诉他们:这款是1953年11月存的,怎么支取还要请示省支行,因为这是碰到的第一例存这么长时间的存款。
  既然这样,就再等等呗!反正钱存得越久,利息就越多!不是说存款十年一个对本利吗?这钱都存了50多年了,利息还能少吗?大家又都凑在一起达成一项共识:妈住院的各项费用和丧葬时的花销,从存款利息中支付;余下的利息款,作为妈今后祭奠烧纸之用;再余下的利息款,作为大家的“公用金”。这100万本金,还是按原来商议的分五份,每人20万。
  又过了一个月,大郎几个又到市工商行营业室问批复的事儿。这回,没想到宋股长却摇头晃脑,叹着气说,唉,批是批下来了,但领的钱太少了啊!根据银行规定,1955年以前的人民币,一万元只相当于现在的一元,也就是说,你爸的这张100万的存折,本金只是现在的100元啊!顿了顿,宋股长又说,这张存折也不能支付利息,因为这是张“爱国储蓄”,根据银行当时的规定,“爱国储蓄”存款时利息等于当时就捐给国家了!
  “这——”大郎几个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骤然凝固,瞪大眼睛,全身僵住了!
  杨四郎是最后一个赶到工商银行的。早上他打电话联系了个开假票据的,掏了200元,将他妈住院时的1.5万元费用开成了2万元。他想:这条据只是我们弟兄几个报账的凭据,又不要审计局审核,假作真时就是真呗!可当他来到营业室,了解到事情的真相,看着眼前的几个哥哥都傻乎乎的样子,立即想到给他妈办丧事他竟花了一万元!这回他是赔得最惨的了!顿时气得手哆嗦着,口吐白沫,晕倒在地,一下子不省人事了……
  
  责任编辑 张曦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