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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在母亲面前，苏逸轩也一改在公司的威严，对母亲嘘寒问暖，细心地给母亲端茶倒水，像大多数居家的儿子一样，这让陈晓荷很是感动。如今这个浮躁的社会，当一个人有了一定的金钱和地位后，周围的夸赞和奉承很容易让人自我膨胀，很多人在生活中也会变得分不清自己的角色，在家里也颐指气使的。但苏逸轩显然没有这样的毛病。

　　可能苏逸轩的母亲在医院比较闷，和陈晓荷比较投缘，于是絮絮叨叨地和她说这说那。陈晓荷安静地听着，其间她看到苏逸轩不停地看表，却又不好意思打断老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逸轩的手机响起来，他匆匆地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对母亲说公司临时有事，他们下午还要上班，要先回去了。陈晓荷急忙站起来和老人道别，看着老人恋恋不舍的目光，她心里很难过。人老了，身体的各种毛病就出来了，这个时候锦衣玉食又能怎么样？看来人还是要趁着年轻多保养身体、享受生活。陈晓荷还想起她和魏海东的父母，作为祖祖辈辈在农村生活的老人，他们为了儿女操劳了大半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甚至生病了，他们都不舍得去医院，更别谈什么旅游养生了。现在她和魏海东有房子了，手头也宽裕了一些，看来该找个时间带双方父母去做个健康体检，然后报个团让他们出去玩一玩。

　　陈晓荷一边想着，恍恍惚惚地跟着苏逸轩来到地下停车场。苏逸轩边开车门儿边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吃点儿东西吧。”陈晓荷回过神儿来，迟疑着说：“你刚才不是说公司有事吗？再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公司再吃吧。”“咱们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再说吧，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这个时间回到公司，餐厅的厨师都下班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家常菜馆不错，我带你去尝尝。”苏逸轩不由分说地打开车门儿。客随主便，陈晓荷也不好再拒绝。苏逸轩发动汽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往不远的家常菜馆驶去。

　　此时，魏海东和林菲正坐在那家家常菜馆里。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太阳正炽烈地烤着大地，天气很闷，衣服粘腻腻地粘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舒服，但一走进餐馆，一阵清凉就扑面而来，那种全身的毛孔立刻闭合、呼吸忽然变得轻松的感觉让魏海东精神为之一震。魏海东打量了一下餐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因为在这里吃饭的大多是来医院办事儿的人，情绪比较低落，所以店里人虽然不少，但一点儿也不嘈杂。

　　餐馆的服务员看到林菲进来，打了声招呼。林菲点点头，转身指着旁边的位子对魏海东说：“咱们就坐这里吧。”魏海东看了一下，那个位子靠窗。他本来想找个不显眼儿的位子，可想到林菲今天就要走了，以后也不知还能否见面，自己提出的要求反而显得小气了。再说他和林菲现在也没有什么，只好点点头在这个位子上坐下来。“今天吃点儿什么呀？”餐馆的服务员看到他们坐下来，拿了一壶茶水和一本简易的菜谱，熟悉地打着招呼。“我看看吧。”林菲说着，熟络地拿过菜谱，一边看一边对服务员说：“我自己来点，你去招呼别的客人吧，我点好菜写在单子上，你再来拿。”服务员应声而去。林菲这才从菜谱上抬起头，苦笑着对魏海东说：“我在医院时间长了，有时候不愿意吃食堂的饭菜，就来这里点个小炒，所以都混熟了。这家的菜不错，很适合山东人的胃口。你想吃点儿什么？”魏海东想到林菲一个人在医院的日子，深有感触地说：“是啊，食堂的饭菜真是不敢恭维，也就是肚子饿了对付一下，长期吃肯定不行。我吃什么不重要，你看看自己想吃什么，多吃点儿补一补，看你最近瘦了很多，要注意身体。”“那好，我就随便点几个吧。”林菲说着，一边翻菜单一边龙飞凤舞地在小本子上写了起来。

　　魏海东看着她，想到她就要离开济南，一个人面对病危的母亲，他们这次一别，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心中放松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沉重。林菲很快写完，招招手让服务员过来，把小本子交给她，“这些菜都要少放辣椒，啤酒要给我们上常温的。他的胃不好，还能吃辣，还能喝冷的啤酒。”服务员看了魏海东一眼，笑着点点头，然后快步往餐馆后面的厨房走去。这让魏海东更加局促不安起来。林菲却若无其事地拿过他面前的茶杯，专心地给他倒茶。魏海东看着林菲落落大方的样子，没想到她在医院待了两个月，像换了个人般成熟和高深莫测起来，这让他有点儿无所适从。

　　林菲倒完茶，把茶杯缓缓推到魏海东面前，看着他呆呆的样子说：“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好像不认识了似的。”“林菲，我发现你现在真是成熟了很多。看来人生的阅历对一个人的成长真是很重要，虽然这种经历很残酷，但我们不得不去面对。”魏海东说。“是，这两个月，我每天看到不同的人离开这个世界，看到自己最亲的人经受病魔的折磨，我却无能为力，我也感觉自己长大了很多。可是那又怎样呢？人生不会让我们从头再来，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不管怎么痛苦都不会改变事情的本质。”林菲看着面前的杯子，一语双关地对魏海东说。“林菲，你不要想太多了。人生本来就是一个过程，因为不能走回头路而让我们痛定思痛、不断成长，所以有些失去并不是坏事儿。至于妈妈的病，你已经尽力了。在有限的人生里，你感受到了妈妈的爱；而在妈妈生病的日子里，她也感受到了你的爱。亲情就是这样延伸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正视现实，坚强起来，让老人放心，知道吗？”魏海东耐心地安慰她。“我知道，但是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尽管使劲儿忍着，但堆积太久的委屈席卷而来，林菲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来。

　　魏海东看着林菲，她瘦削的肩膀轻轻抖动着，这让他说不出地心痛，但也无从安慰，只好无声地把一张纸巾递给她。林菲接过纸巾，看到服务员开始上菜，于是擦擦眼泪，勉强笑着说：“不好意思，本来想好不说这些的，但是今天看到你，还是忍不住说了。看来医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在这里待了两个月，是不是都快变成祥林嫂了？”“没有，没有，你别这样说，我理解你。说真的，在医院待了几个月，就是一个大男人都未必扛得住，我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样。”魏海东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陈晓荷在医院陪床的辛苦。如果她知道他和林菲还有联系，说不定会怎样伤心呢。他心里很是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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