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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评:“传奇首一折,谓之正生家门。正生侯朝宗也,陈定生、吴次尾是朝宗陪宾,柳敬亭是朝宗伴友,开章一义,皆露头角,为文章梁柱。”

其实看花不成是虚设,目的是转听柳敬亭说书。先点出徐公子,为末出他扮皂隶捕人伏线。

 

以下用友人贾凫西《木皮散人鼓词》原词,也有引古讽今之意。

 

原评:“此《桃花扇》大旨也,细心领悟,莫负渔郎指引之意。”按柳敬亭在修札出对侯朝宗说:“那热闹局面就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就是牵缠的枝叶”,与此处用意相近。

      第一出 听稗   崇祯癸未二月

【恋芳春】[生儒扮上]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偏是江山胜处,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学金粉南朝模样。暗思量,那些莺颠燕狂,关甚兴亡!

[鹧鸪天]院静厨寒睡起迟,秣陵人老看花时;城连晓雨枯陵树,江带春潮坏蓼基。  伤往事,写新词,客愁乡梦乱如丝。不知烟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谁?小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中州归德人也。夷门谱牒,梁苑冠裳。先祖太常,家父司徒,久树东林之帜;选诗云间,征文白下,新登复社之坛。早岁清词,吐出班香宋艳;中年浩气,流成苏海韩潮。人邻耀华之宫,偏宜赋酒;家近洛阳之县,不愿栽花。自去年壬午,南闱下第,便侨寓这莫愁湖畔。烽烟未靖,家信难通,不觉又是仲春时候。你看碧草粘天,谁是还乡之伴;黄尘匝地,独为避乱之人。[叹介]莫愁,莫愁!教俺怎生不愁也!幸喜社友陈定生、吴次尾,寓在蔡益所书坊,时常往来,颇不寂寞。今日约到冶城道院,同看梅花,须索早去。

【懒画眉】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下][末、小生儒扮上]

【前腔】王气金陵渐凋伤,鼙鼓旌旗何处忙?怕随梅柳渡春江。[末]小生宜兴陈贞慧是也。[小生]小生贵池吴应箕是也。[末问介]次兄可知流寇消息么?[小生]昨见邸抄,流寇连败官兵,渐逼京师。那宁南侯左良玉,还军襄阳。中原无人,大事已不可问,我辈且看春光。[合]无主春飘荡,风雨梨花催晓妆。

[生上相见介]请了,两位社兄,果然早到。[小生]岂敢爽约![末]小弟已着人打扫道院,沽酒相待。[副净扮家僮忙上]节寒嫌酒冷,花好引人多。禀相公,来迟了,请回罢![末]怎么来迟了?[副净]魏府徐公子要请客看花,一座大大道院,早已占满了。[生]既是这等,且到秦淮水榭,一方佳丽,倒也有趣![小生]依我说,不必远去,兄可知道泰州柳敬亭,说书最妙,曾见赏于吴桥范大司马、桐城何老相国。闻他在此作寓,何不同往一听,消遣春愁?[末]这也好![生怒介]那柳麻子新做了阉儿阮胡子的门客,这样人说书,不中也罢了![小生]兄还不知阮胡子漏网余生,不肯退藏;还在这里蓄养声伎,结纳朝绅。小弟做了一篇留都防乱的揭贴,公讨其罪。那班门客才晓得他是崔魏逆党,不待曲终,拂衣散尽。这柳麻子也在其内,岂不可敬![生惊介]阿呀!竟不知此辈中也有豪杰,该去物色的![同行介]

【前腔】仙院参差弄笙簧,人住深深丹洞旁,闲将双眼阅沧桑。[副净]此间是了,待我叫门。[叫介]柳麻子在家么?[末喝介]唗!他是江湖名士,称他柳相公才是。[副净又叫介]柳相公开门。[丑小帽、海青、白髯,扮柳敬亭上]门掩青苔长,话旧樵渔来道房。

[见介]原来是陈、吴二位相公,老汉失迎了![问生介]此位何人?[末]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当今名士,久慕清谈,特来领教。[丑]不敢不敢!请坐献茶。[坐介][丑]相公都是读书君子,甚么《史记》、《通鉴》,不曾看熟,倒来听老汉的俗谈。[指介]你看:

【前腔】废苑枯松靠着颓墙,春雨如丝宫草香,六朝兴废怕思量。鼓板轻轻放,沾泪说书儿女肠。

[生]不必过谦,就求赐教。[丑]既蒙光降,老汉也不敢推辞;只怕演义盲词,难入尊耳。没奈何,且把相公们读的《论语》说一章罢![生]这也奇了,《论语》如何说的?[丑笑介]相公说得,老汉就说不得?今日偏要假斯文,说他一回。[上坐敲鼓板说书介]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拍醒木说介]敢告列位,今日所说不是别的,是申鲁三家欺君之罪,表孔圣人正乐之功。当时鲁道衰微,人心僭窃,我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那些乐官恍然大悟,愧悔交集,一个个东奔西走,把那权臣势家闹烘烘的戏场,顷刻冰冷。你说圣人的手段利害不利害?神妙呀不神妙?[敲鼓板唱介]

[鼓词一]自古圣人手段能,他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见一伙乱臣无礼教歌舞,使了些小方法,弄的他精打精。正排着低品走狗奴才队,都做了高节清风大英雄!

[拍醒木说介]那太师名挚,他第一个先适了齐。他为何适齐,听俺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二]好一个为头为领的太师挚,他说:“咳,俺为甚的替撞三家景阳钟?往常时瞎了眼睛在泥窝里混,到如今抖起身子去个清。大撒脚步正往东北走,合伙了个敬仲老先才显俺的名。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景公擦泪侧着耳听;那贼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胆,也不敢到姜太公家里去拿乐工。”

[拍醒木说介]管亚饭的名干,适了楚;管三饭的名缭,适了蔡;管四饭的名缺,适了秦。这三人为何也去了?听我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三]这一班劝膳的乐官不见了领队长,一个个各寻门路奔前程。亚饭说:“乱臣堂上掇着碗,俺倒去吹吹打打伏侍着他听;你看咱长官此去齐邦谁敢去找?我也投那熊绎大王,倚仗他的威风。”三饭说:“河南蔡国虽然小,那堂堂的中原紧靠着京城。”四饭说:“远望西秦有天子气,那强兵营里我去抓响筝。”一齐说:“你每日倚着塞门桩子使唤俺,今以后叫你闻着俺的风声脑子疼。”

[拍醒木说介]击鼓的名方叔,入于河;播鼗的名武,入于汉;少师名阳,击鼓的名襄,入于海。这四人另有个去法,听俺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四]这击磬擂鼓的三四位,他说:“你丢下这乱纷纷的排场俺也干不成。您嫌这里乱鬼当家别处寻主,只怕到那里低三下四还干旧营生。俺们一叶扁舟桃源路,这才是江湖满地,几个渔翁。”

[拍醒木说介]这四个人,去的好,去的妙,去的有意思。听他说些甚的?[敲鼓板唱介]

[鼓词五]他说:“十丈珊瑚映日红,珍珠捧着水晶宫,龙王留俺宫中宴,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凤箫象管龙吟细,可教人家吹打着俺们才听。那贼臣就溜着河边来赶俺,这万里烟波路也不明。莫道山高水远无知己,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旧弟兄。全要打破纸窗看世界,亏了那位神灵提出俺火坑;凭世上沧海变田田变海,俺那老师父只管矇(目曾)着两眼定六经。“

[说完起介]献丑,献丑![末]妙极,妙极!如今应制讲义,那能如此痛快,真绝技也![小生]敬亭才出阮家,不表别投主人,故此现身说法。[生]俺看敬亭人品高绝,胸襟洒脱,是我辈中人,说书乃其余技耳。

【解三酲】[生、末、小生]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风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同笑介]这笑骂风流跌宕,一声拍板温而厉,三下渔阳慨而慷![丑]重来访,但是桃花误处,问俺渔郎。

[生问介]昨日同出阮衙,是那几位朋友?[丑]都已散去,只须善讴的苏昆生,还寓比邻。[生]也要奉访,尚望同来赐教。[丑]自然奉拜的。

[丑]歌声歇处已斜阳,[末]剩有残花隔院香。

[小生]无数楼台无数草,[生]清谈霸业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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