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何时是我的天!



  联考放榜的结果一出来,我便回到补习班,表明要再补第二年!班导师正忙着招生事宜,知道我的决心,便替我向班主任要求最大的优惠折扣,于是我参加了8月开课的保证班!

  有了第一年的基础,第二年读来就轻松多了,对老师上课讲授的内容也比较有感觉,能听懂了。我觉得再经过一年的努力,自己应该能够被录取,只要实现最后一个志愿,让我上文化大学哲学系,我一定会在大学生活中展现我的才华及光芒。我默默地祈愿,也让上天看到我的付出及努力。为了振奋自己,不论天气多冷我都必定洗冷水澡,为了让自己保持最佳状况,我每天早上都吃营养麦片粥并积极参加体育运动。我比前一年更加用功,全年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假日。我订立了严谨的计划,读书、测验、反复地练习,我相信勤能补拙,我笨我就比别人用功。过年时,我原本不想回家,在大姐的恳求下,我人虽然回到家里,但心却仍放在功课上。我知道,我不能浪费每一分钟的时间,所以,初一的一早,我便又搭早班车回到台北,继续埋首仙迹岩图书馆。我爬到山顶上面对山下大叫,忍不住眼泪泉涌而出,又一年了!苍天有知,我这么努力,请给我一条路走吧!再考不上,我自己都不知如何再生活下去!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理近似光头的平头,背高中的帆布书包,每次在公交车上,看到大学生,内心既羡慕他们,也有些嫉愤。为什么?为什么满口粗俗,谈的都是玩乐的他们,却能拥有老天给他们的机会呢?为什么独独忽略了我,没有把这份幸运给我呢?不行!我一定要考上,我一定要做一个不一样的大学生!

  联考近了,可能是过度的焦虑,我头痛的频率比以前高,胃痛也不时来捣蛋,但我不把这些当作一回事,仍照着我的复习计划严格地执行。几次模拟考试所得的分数也都在录取的边缘,补习班导师鼓励我,以我这样的成绩考上应该没问题。我带着必胜的决心 ,参加了第三次联考,也许是我太紧张,考前上吐下泻,考试当天全身有些虚脱,第一节考国文,正专心在写作文,监考老师从背后猛力抽走我的垫板,让我整个思绪受到很大冲击。接下来的考试也觉得不顺畅,一天考下来,我感到心灰意冷,直到对了答案,才又拾回了一点信心。第二天考试比较顺利,算算成绩,只要作文及三民主义申论题不出差错,而今年分数不要提高太多,应该很有希望!

  放榜时,看到成绩我整个人都瘫了,作文9分、三民主义申论题7分,其他科目都还好,但那年分数因英、数比较简单,提高录取分数将近20分,我差最后一个志愿四十几分,我全身冒冷汗,颤抖不已,大姐见我面无血色,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有些晕眩地扶坐在沙发上,冰冷的脸突然被滚热的液体滴到,我惊吓了一下,看见大姐红着双眼、泪流不止。我突然有一种感动,大姐十几年来陪我走这段成长之路,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张能够报答她辛苦的成绩单!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哽咽的喉咙里挤出--

  “姐--对不起,我没考上!”

  “阿伟--”

  大姐抱着我的头,姐弟忍不住相拥痛哭起来。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我不懂!我不懂!”

  也不知哭了多久,我擦擦眼泪,擤一擤鼻涕,想到了自己曾立下的志愿和决心,我深吸一口气告诉大姐:

  “大姐,我当完兵,还要再考!”

  大姐也不知该怎么说,自己也擦擦眼泪、鼻涕,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

  “阿伟,你总有一天会考上大学的,你的努力,老天都看到了!”

  听见大姐说的这些话,我又忍不住心酸,“老天爷!你真的看见了吗?”

  我收拾了行李,隔天就回到大溪。爸、妈没说什么,我也不想谈这件事,不是把自己关进房间,就是一个人跑到山里散步、吼叫,内心还是非常不平。老天爷究竟要怎么折磨我,才愿意为我把大学之门打开呢?

  由于心情不佳,我就到桃园看电影,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高职的同学,聊了一些近况。他在等当兵,目前在做水泥工,知道我又落榜了,便问我要不要一起做,锻炼一下身体,顺便赚点钱?我当时46公斤,对自己的体能实在没什么信心,但他鼓励我,说他刚开始的两个礼拜,早上身体都疼痛得爬不起来,不过,只要捱过两个礼拜以后就什么都能做了!听他这么说,我也决定好好磨炼自己一番,就答应他的邀约,和他一起去做水泥工。

  上工第一天,水泥师父要每一个做学徒工的人,扛水泥上三楼,我看大家都轻而易举地扛了就走,但水泥才放到我肩上,我的脚就有些站不住了。不过为了面子,我咬着牙,非扛上楼不可。然而,有些事还真的不能太好强!我勉强走上楼梯,还走不到一半,脚一个没踩稳,连人带水泥全摔跌在地上,把大家给惊吓到了,赶紧跑来看我有没有受伤。老板也赶了来,一看我没受伤,便拿了100元给我,要我坐车回家,我诚恳地请求他,让我不领薪水工作,等我有能力达到要求时,再付工钱给我。老板看我那么诚恳,再加上带我的师父向老板求情,我被留下来了!

  就这么勉强地工作了一个上午,中午吃饭时,拿便当的手,手指竟然发抖乏力,腰也疼痛得挺不直。我知道这是磨炼的开始,也是最难熬的一段过程,我咬着牙撑了一天。回到家,爸、妈看我累瘫的样子,很舍不得,要我别做了,但我很坚定,因为我相信,如果现在不趁这个机会磨炼一下,将来会很难适应军中生活。我决心要比其他人勤奋,绝不能让老板看轻我,我不仅要做,而且每天都要提早一个小时到工地做准备。

  第二天,妈妈按时叫我起床,发现我醒不过来,又不敢不叫我。她事后告诉我,她泪往肚子里吞,真想替我去工作。我一个人到了工地,先背,把这一天要用的水泥背上楼,沙子挑不动,就少挑一点。其他人到时,我差不多都做好了准备。我开始学和混凝土、送砖、送土,到收工时虽然全身仍然疼痛得不得了,但内心觉得十分充实。这样做了两个礼拜,扛水泥、挑沙,已经驾轻就熟了,老板不仅给我薪水,还多给了我100元,奖赏我的勤奋!但我依旧每天提早一个小时到,花半个小时完成准备工作,之后多余的时间,我就坐在工地看些闲书。记得当时我正好在读柏拉图的《理想国》,想到了国中、高中的分流教育,以及大学联考用考试来筛选人才,内心十分不平。我不断地问自己,难道甘愿一辈子,就这样被筛掉成为次等公民?我绝不同意!而我也绝不放弃努力!

  有一天,正好领薪水,又遇到礼拜,我和其他两个学徒都受邀至老板家用餐,大家都很高兴地喝酒、唱歌,我的同学一时兴起也高歌一曲--“杯底不要养金鱼”。他唱完了,我不知为什么很感动地流了眼泪,要他再唱一次,我从来都不曾这样豪放地唱歌,我跟着他大声地唱,当唱到最后一句“等待何时是我的天”时,我忍不住心中的情绪,放声大哭,把大家都吓一跳。当我的同学向大家说明我三度落榜的委屈后,同学和我的师父,拉着我的手一起合唱“爱拼才会赢”。我几乎用嘶吼的声音和着眼泪,把这两年来所受的不平,全倾泄出来。每个人几乎都红了眼眶和我拥抱,祝福、鼓励我,当完兵一定把公道讨回来,在哪里跌倒,就要有志气在哪里爬起来!

  回家的路上,心里有一种被洗涤的清爽!

  大学联考!你等着,三年后,我将得到我所要的!

  看见自己

  回顾这一段历程,我全力以赴地拼,却没得到自己所希望得到的结果,内心的痛楚,翻涌而起,但随即被后到的如愿所冲淡。每一个人都期待,上天看见我们的努力,给我们一个公平的结局,不过事常与愿违,老天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准备了更丰盛的礼物,在下一片刻等着我们,“永远都不放弃努力!直到得到我所要的一切!”上天一直睁亮眼看着我们是不是能再坚持下去,才决定要不要给我们这份礼物!

  生命的美好,来自曾经痛过、苦过,曾经在生命的谷底挣扎过。甘甜和辛酸是比较的结果,愈苦涩的经历,愈能在最后尝到甜美,在我们生命的低潮时刻,动人的生命乐章,会在那时谱写完成!生命的亮丽是从最黑暗的幽谷透出。珍惜它吧!它是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