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版本问题



  一、“庚辰本”与“己卯本”的关系
  这一部分虽名为《版本问题》,但实际上名实很难相符。因为《红楼梦》的版本是一个相当庞杂的问题,研究它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过程,当然还需要各种版本的原始材料。对于此,我除手中缺乏有些版本之外,还有一个时间和精力的不足问题。为此,我的这一部分研究只是一个大概而已。
  对于此,希望读者和诸红学家们谅解。
  冯其庸写过《论庚辰本》一文。我到现在还没有见过这篇文章。不过冯其庸在其为“己卯本”作的序言里有这么一些话,现在不妨摘录如下:
  现存己卯本、庚辰本等《石头记》早期抄本,都是过录本,本文所用己卯本、庚辰本等名称,也都是指现存的过录本,为省简故以下不再加“过录”两字,本文凡提到己卯本、庚辰本的原本时,即称己卯原本、庚辰原本,以示区别。(见“己卯本”序言第1页注[二])
  在研究己卯本的过程中,另一个重大的突破和收获是发现了现存庚辰本是据现存的怡府过录己卯本抄的,而且其抄写款式,与过录己卯本一模一样,连过录己卯本上的错字,空行,附记等等,也完全一样,甚至在庚辰本第七十八回,还保留了一个与己卯本完全一样的避讳的“〓”字,这就有力地证明了现存庚辰本确实是据现存己卯本抄的。……其中稍有差别的是,在怡府过录己卯本上为朱笔旁添或旁改的文字,在庚辰本上的已悉数转化为墨抄正文了,除了这一点点的差异外,其余完全一样。当然庚辰本上大量的朱笔的批语,在己卯本是一条也没有的,我们说的两本一样,是指它的墨抄部分,不包括朱笔批语。但是现存庚辰本上二十四条署名己卯年的脂砚斋批语,毫无疑问应是己卯原本上的批语,怡府过录时因迫于时间,仅过录了墨抄部分,未及过录原本上的这些脂批……(见序言7~8页)
  冯其庸在写完这些之后认为:
  这两个本子本来就有这样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同上)
  冯其庸的以上一段话不外乎下面几种意思:
  1.现存的“庚辰本”与现存的“己卯本”皆属过录本。
  2.现存的“己卯本”为怡府所抄录。
  3.现存“庚辰本”是从现存怡府过录的“己卯本”抄录而来。
  4.现存“庚辰本”是从现存“己卯本”抄录而来的证据是,现存“庚辰本”上的款式、错字、空行、附记皆与现存“己卯本”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己卯本”上的朱笔旁添旁改文字在“庚辰本”上已悉转化为"墨抄正文了"。
  5.现存“庚辰本”上的二十四条署明己卯年的朱笔眉批当属“己卯本”原本上的批语。
  6.“己卯本”与“庚辰本”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
  对于吴恩裕发现的现存“己卯本”为怡亲王府所抄录,这个我没有意见。可以说这是版本研究上的一个收获。但是对于冯其庸的认为现存“庚辰本”是从现存“己卯本”"抄的"的结论以及其它各种证据,我就不敢苟同了。不仅如此,我到觉得冯其庸在这方面的研究上太草率和太不认真了。
  对于冯其庸认为"在怡府过录己卯本上为朱笔旁添或旁改的文字,在庚辰本上已悉数转化为墨抄正文了"这一个问题,《红楼梦研究集刊》第13辑上有蒋维锬的一篇文章,它叫《〈石头记〉己卯本朱笔校文辨源》。蒋维锬在其文中已有详细的辨述,我在此不作重复。我在此只想重复蒋维锬文章中的一段话,不妨用它来说明这一方面的问题。蒋文写道:
  然而现在影印本却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反证,那个原为历史博物馆收藏的残本即影印第四册,却是不见一点红的,这便有力地证明:怡府所抄的己卯本散落出怡府之前是一部洁本,贵为亲王弘晓,在他逝世(乾隆四十三年,1778)之前,是不会允许别人用拙劣的朱笔在他所秘藏的抄本上任意涂改的。也就是说,己卯本上的所有朱文与怡府毫无关系,所谓“《己卯本》上原有的朱笔旁改文字”是根本不存在的。(见集刊13辑蒋文282页)
  这里问题很简单,既然怡府抄录的“己卯本”是一部洁本,它上面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旁添”或“旁改”朱笔文字;那么冯其庸的认为的现存“庚辰本”是由现存怡府“己卯本”过录而来的一个证据——“在怡府过录己卯本上为朱笔旁添或旁改的文字,在庚辰本上已悉数转化为墨抄正文了”自然就不存在了。
  至于冯其庸认为现存“庚辰本”与现存“己卯本”除了“朱笔批语”,他所说的两本完全一样,"是指它的墨抄部分"。这个,我不想多说什么,我在此只想向大家提供“庚辰本”与“己卯本”的几张复印原件,让大家看看两本的“墨抄部分”是否全部一样。
  “庚辰本”原件(图7)
  “己卯本”原件(图8)
  “庚辰本”原件(图9)
  “己卯本”原件(图10)
  “己卯本”原件(图11)
  从这几个复印件中,我们可以看出这么几个问题。
  一是就款式而论,冯其庸认为现存“己卯本”与现存“庚辰本”的墨抄款式一模一样,但就我们复印的图片而看,将发现“己卯本”的诗句款式为单行,而“庚辰本”的诗句款式却为双行(见图9图10)。
  二是就文字而论,我们从图7、图8中可以看出,“己卯本”与“庚辰本”宝钗金锁下的文字繁简相差甚为悬殊,“己卯本”上的注释文字在“庚辰本”上一字也没有抄录。还有“己卯本”192页(见图11)的各条行间侧批“庚辰本”上根本就没有过录(为了省事,“庚辰本”此页没有复印)。也有“己卯本”第三十一回至第四十回扉页上署有"己卯冬月定本"(见图12),然而“庚辰本”上却无此字样。这一切恐怕都不能说明现存“庚辰本”与现存“己卯本”的墨抄款式与正文"一模一样"了,而且某些地方相差甚为悬殊。
  从以上一些事实,我们足可说明冯其庸在其未对“庚辰本”和“己卯本”作详细地研究的情况下,而粗率地认为现存“庚辰本”的所有墨抄部分是从现存怡府“己卯本”“抄的”的结论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我们要说现存“庚辰本”与现存“己卯本”没有丝毫“血缘”关系,这种说法也不对。冯其庸认为两本上的"错字""一样",这一点还是中肯的。我虽未见冯其庸列举的例子,我不妨举几个例子。
  举例
  庚辰本页数
  己卯本页数
  备注
  第五十七回他一个入在这里作什么?
  一三三九页第三行
  六八七页第五行
  同将"人"字误写成"入"字。
  林字的人接他们来了。
  一三四七页第四行
  六九五页 第四行
  同将"家"字误写成"字"字。
  第六十二回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
  一四七九页 第十行
  七九八页 第七行
  同将“五”字误写成"人"字。藕官、豆官等四人个人。
  第六十三回坐中间庚者陪一盏。
  一五○一页 第八行
  八一八页 第七行
  同将"同"字误写成"间"字。
  他还唱了一个四儿。
  一五○五页 第三行
  八二一页 第六行
  同将"曲"字误写成"四"字。
  贾珍文子。
  一五一九页 第一行
  八三四页 第一行
  同将"父"字误写成"文"字。
  所有大臣皆嵩呼颂不绝
  一五一九页 第一行
  八三四页 第一行
  同将"高"字误写成"嵩"字。
  例子就举这么一点,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我想也足够说明问题了。在两本中同样能将“人”字误写成“入”字,能将“唱了一个曲儿”误写为“唱了一个四儿”,像这些罕见的类同抄录错误,这里面必有一个母本与子本的血缘关系问题,如果其中某一抄录者不是照猫画虎,当然绝不会出现以上类同抄录错误。
  这一切到底又说明了什么呢?
  在这里,我想先澄清这么一个问题。
  在“己卯本”与“庚辰本”的版本问题上,除了冯其庸认为现存“庚辰本”是从现存“己卯本”抄录而来之外,大部分人认为现存“己卯本”是从“己卯”原本抄录而来;而现存“庚辰本”则是从"庚辰"原本抄录而来。至于现存“庚辰本”是为过录本,还是为原本,我们留作后面专门讨论。我此处想来谈一谈所谓“己卯本”与“庚辰本”的提法问题。
  就版本名称的提法而言,我认为将怡府抄录的《石头记》定名为“己卯本”,将北京大学图书馆收藏的带有"庚辰秋月定本"字样的《石头记》定名为“庚辰本”,这倒没有什么。但如果以“己卯本”上有"己卯冬月定本"字样而就认为现存“己卯本”第一回至第七十回(包括残缺章回)的“祖本”成书于“己卯”年;同样的道理,以现存“庚辰本”上有"庚辰秋月定本"字样,而认为“庚辰本”第一回至八十回的“祖本”成书于"庚辰"年(魏绍昌著的《红楼梦版本小考》中的图表就是这一方面的例子),我认为就不对了。
  在这里,我请注意一下这样一问题:“己卯本”上署有“己卯冬月定本”字样仅仅署在第三十一回至四十回总回目之下,它并没有署在其它各总回目扉页之下。在这里除过第六十一回至七十回的总回目下署残缺不全,第一至第十回残缺无总回目之外,还保留了一个第十一回至二十回的总回目;此总回目之下并没有署"己卯冬月定本"字样。还有,“庚辰本”保留了第一回至八十回各总回目扉页,但“庚辰本”在第一至第四十回每个总回目扉页之下并没有下署"定本"年份;而却在第四十回至八十回各个总回目扉页之下署有"庚辰秋月定本"或"庚辰秋定本"字样(请参图片)。
  “己卯本”原件(图12)
  “庚辰本”原件(图13)
  既然“己卯本”和“庚辰本”的总回目下"定本"署年若此,我们在此能不能这样的认识问题:即"己卯冬月定本"乃是指《红楼梦》的第三十一回至第四十回的成书时间;而"庚辰秋月定本"则是指《红楼梦》的第四十回至八十回的成书时间而言。我认为这样提出的问题是顺理成章的。
  既然《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各部分"定本"是如此分批而成,那么我们一贯认为的现存“己卯本”的“祖本”成书于“己卯”年和现存“庚辰本”的“祖本”成书于"庚辰"年显然都是一种粗心和误会。
  我们前边已经说过,既然《红楼梦》第四十回至八十回于"庚辰"年才"定本",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庚辰本”是从“己卯”年"定本"的“己卯本”抄录而来的问题。但从我前边为大家提供的第五十七回和六十三回两个版本罕见的正文错字类同来看,这里又说明两个版本显然又存在着一个母本与子本的血缘抄录问题。那么,现存的“己卯本”和现存“庚辰本”的母子血缘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在这里,恐怕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怡府所抄录的《石头记》是从现存的“庚辰本”抄录而去,或者是从现存的“庚辰本”的第二代抄本抄录而去;并不存在什么现在“庚辰本”是从怡府《石头记》抄录本抄录而来的问题。
  当然,我这里所说的怡府抄本是从现存的“庚辰本”抄录而成,乃是指第四十回至八十回而言,并不包括前四十回在内。
  在这里,可惜的是怡府抄录的“己卯本”第六十一回至七十回的总回目是一个残页(见图片十四);“己卯本”又缺第四十回至五十五回半,也缺第七十一回至八十回,自然也看不到这几处的总回目扉页全面目。如果不是这样,这一问题就很容易澄清了。
  “己卯本”原件(图14)
  二、“庚辰本”是原本——“庚辰本”朱笔眉批笔迹的研究冯其庸在研究“庚辰本”和“己卯本”两个版本时,大约过于偏重于两个版本与正文的研究,而疏忽了“庚辰本”的朱笔批语、特别是朱笔眉批的笔迹研究。这一小小疏忽不仅对《红楼梦》的版本研究来说是不幸的,而且"庚辰"眉批笔迹的研究对脂批、脂砚斋以及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是二,还有对于《红楼梦》的内容研究的得失,它都是至关重要的。
  冯其庸认为现存“庚辰本”墨抄正文部分是从现存“己卯本”抄录而来,关于“庚辰本”的朱笔眉批则是"毫无疑问应是己卯原本上的批语"。他虽未明言但含义之下,亦不外乎“庚辰本”的文字是由两个版本抄录而来:一是现存“庚辰本”的正文是由现存的怡府抄录的“己卯本”抄录而来;二是现存“庚辰本”的朱笔批语则由“己卯”原本抄录而来。这里冯其庸疏忽了几个问题:一是“庚辰本”的抄录者既然能借到“己卯本”原本,为何不从“己卯”原本来抄录正文,而反而从怡府抄录的“己卯本”来过录;二是现存“庚辰本”的朱笔眉批既属抄录,为何它的朱笔眉批字迹潦草,行楷不一,同页眉批的数十字笔迹大相悬殊。这难道是过录批语中应该出现的正常现象吗?
  为了说明问题简便,一目了然,我给大家复印了“甲戌本”过录眉批两页,“己卯本”过录眉批两页;“庚辰本”朱笔眉批笔迹差异悬殊到处可见,但不可能都复印,我只摘取了第276页、277页、299页、302页、308页、444页、476页、477页、544页、570页,共计十页。我想,它足够说明问题了。
  通过“甲戌本”和“己卯本”的四页眉批,我们可以看到,凡属过录的眉批,必然字迹恭正,过录得很认真,眉批的抄录笔迹也前后保持一致。这是过录的正常现象。
  然而冯其庸认为的“庚辰本”的眉批,“毫无疑问”的“应是”从“己卯原本上”抄录来的“批语”,但就我们列举的十页“庚辰本”眉批笔迹的复印件来看,却出现了下列与"抄录"者笔迹不相容许的几个问题。
  一、首先是字迹潦草。如277页和477页。就这一种笔迹而论,它显然为文字过录笔迹所不容许。所谓抄录批语,应当如同抄录正文一样:因为抄录的批语如同抄录的正文一样,它是抄给别人看的,哪有几十万字的正文抄录得如此认真,而寥寥数条眉批却抄录得如此草率。
  二、行楷不一。如276和277页,302页同页,444同页,476和477页。就这四处六页来看,每两处眉批合起来也不过百把个字,却出现了行楷不一的数种笔迹。276页“可从此批”四字写得如此认真,而后边九十余字却写得如此潦草,其它几处类同。这一种情况也不是抄录眉批所应留下的怪现象:难道抄录眉批时还得在同页之内换几种笔法?这一种情况恐怕在抄录文字时永远不会出现,然而它在“庚辰本”的眉批中却比比皆是。
  三、笔法不一。如276页“可从此批”,299页“颦儿方可长居荣府之交”,302页“兆年不易之朝,永治太平之国,奇甚妙甚”,和544页507页几处眉批。几处都是正楷,但前三处和后两处的笔迹就显然不大一样了。后两处比前两处要显得拙劣得多了。我亦几疑此几处笔迹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还有277页和302页的两处行书来看,我亦几疑这两处的笔迹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但是,既然几处笔迹不是出自一人之手,难道抄录寥寥数条眉批,在同时之内,还得雇用几个人抄录不成吗?我想这一种抄录文字现象恐怕永远也不会出现。
  四、虽然眉批的书法不一,字迹相差甚为悬殊,但经仔细查对,眉批中的各条批语中的某些特殊笔形走势却颇相一致。如还有不论眉批中批语的笔迹如何变异,而落款署名署年的笔迹却始终保持一致。这些都证明“庚辰本”朱笔眉批乃出自同一人之手。
  五、既然“庚辰本”朱笔眉批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么此眉批的抄录者为什么要在同一页寥寥几十个字之内和同一时间内抄录眉批要换几种书法和几种笔迹,这有必要吗?不论是书写或抄录文字,它将都不会出现这一怪异现象的。这种现象除非仿造时才会出现。难道“庚辰本”的眉批抄录者是在伪造文物吗?
  六、从“庚辰本”朱笔眉批的变化来看,它既相同又不相同,这些又相同又不相同的笔迹差异显然留下了时差感,即就是笔形走势因下笔时间不同留下了不同的笔形痕迹。这个我们大家只要看看“庚辰本”各页的笔形变化都有这种感觉。
  只要读者认真留意一下某些名人留下不同时期的笔迹,也留意回顾一下我们自己的每个时期所留下的笔迹,都会发现:每个人的笔迹都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走形"。这是很自然的。到此,我们将会发现,庚辰本朱笔眉批的笔迹甚异造成的原因,是因为这些眉批并非某一个短时期内留下的特定产物,更非什么抄录者在抄录批语的数日内所为;它是因为下批时间的不同才造成了眉批笔迹的差异。
  既然“庚辰本”的朱笔眉批的笔迹如此,我们在“庚辰本”朱笔眉批的笔迹研究上只能下这样的结论:“庚辰本”朱笔眉批行楷不一,字迹潦草,笔迹甚异,乃是因为批者随看随批,并因时相差久远留下的痕迹;它不是抄录者的笔迹;乃是批者的手迹。也可以说此“庚辰本”朱笔眉批乃是脂砚斋的手迹,除此之外,在“庚辰本”朱笔眉批笔迹研究上,没有别的出路。
  既然“庚辰本”的朱笔眉批笔迹乃是脂砚斋的手迹,那么,现存“庚辰本”自然乃是《石头记》的原本,并不是什么抄录本。
  三、“甲戌本”的成本年限
  《红楼梦》的古老的版本,除了怡府抄录的“己卯本”和“庚辰本”外,还有一个胡适从刘铨福手中购买到的“甲戌本”。此本曾经多次印刷,并题名为《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石头记》。
  对于此本的“祖本”年限,胡适在他的序言中写道:
  甲戌是乾隆十九年,一七五四,这个钞本后来就称为“甲戌本”。
  这个甲戌本子是世间最古老的《红楼梦》写本。
  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出现一部钞本比甲戌本更古的。(见“甲戌本”序言1~2页)
  红学界历来也颇采此说。比如说魏绍昌在他的《红楼梦版本小考》图表中就将“甲戌本”的“祖本年份”注释为"乾隆19年甲戌(1754)"(见其文53页)。
  对于此本定名为《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石头记》,我认为比给怡府抄录的《石头记》版本定名为“己卯本”和给徐星署收藏的八十回《石头记》版本定名为“庚辰本”还要荒诞。因为怡府本虽并非全为“己卯”年抄录的版本,但其中第三十一回至四十回毕竟还“祖本”于“己卯”年;徐星署收藏的《石头记》虽并非全为"庚辰"年定本,但其中的第四十一回至八十回毕竟还是为“庚辰秋月”定本。但刘铨福收藏的《石头记》版本就大不一样了,这里面却丝毫没有“甲戌”年定本的成份。也即就是说,它虽为一部难得的《红楼梦》版本珍品,但此本的“祖本”却并非定本于“甲戌”年。
  胡适和其他一些红学家认为此本的“祖本”定本于“甲戌”年,主要依据于此本第一回中的“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一语。对于此一句话,我们不妨来摘录此一句话的起因。
  “甲戌本”写道: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见“甲戌本”第一回9~10页)
  “甲戌本”与“庚辰本”此处文字有出入:“甲戌本”在五言绝句前多出了"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在五言绝句后多出了"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己卯本”此处残缺不全,不得而知。
  通过以上抄录的文字,我们可以看出"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这一句话乃是后来后插进去的,也是硬塞进去的。它虽和“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当补在同时(都用了一个"至"字),但前一句补插得很自然,因为它的补插位置得当;后一句却补插得极不协调,因为它补插在五言绝句的后面。它若插补在五言绝句的前面,即插补在“金陵十二钗”和“并题一绝云”两句话中间,那可能要好一点。
  此一句话像脂批,又不像脂批。不论怎么说,此一句话是一种注释说明。它的意思不外乎说明《红楼梦》的各种古老版本(如“己卯本”和“庚辰本”)定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乃是因为脂砚斋在“甲戌”年“抄阅再评”时才重新作出的决定。此句话的全部含义是:此书开始虽托名为《石头记》,但按其书以言情为主,它可定名为《情僧录》;又按书中“红楼梦十二支”曲名,又可定名为《红楼梦》;又可取东鲁孔子作《春秋》之义,也可定名为《风月宝鉴》;又可因此书是演金陵十二个女子的,当又可定名为《金陵十二钗》;但此书到“甲戌”年,"脂砚斋抄阅再评"时,才决定了“仍用”《石头记》作为书名。此句话,丝毫没有说明此所谓“甲戌本”的“祖本”成书于“甲戌”年的成份。
  一句话,此“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一语,它只是说明了《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作为书名的年份;而不是说明此所谓“甲戌本”“祖本”的成书年份。我们今天以"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为此书定名为“甲戌本”,完全是一种误解。
  我们前边说了用“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为此书“祖本”定名为“甲戌”年版本,它完全是对“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的误解,那么,此版本到底是不是一部到目前发现的“最古老”的版本呢?此本的成书时间又大概在于何时,这个,我们不妨用“己卯本”“庚辰本”来和它作以对比。
  一、“己卯本”第一回和第四回都将甄士隐之女定名曰“英菊”,到第七回更名为“香菱”;“庚辰本”亦类同。但“甲戌本”第一回和第四回却将甄士隐之女定名曰“英莲”,到第七回虽然也更名为“香菱”,但此章回回目仍用了“送宫花周瑞叹英莲”。
  二、“己卯本”第五回十二钗正册第二页,有关元春歌词的最后一句为“虎兕相逢大梦归”;而“庚辰本”和“甲戌本”的此句却是“虎兔相逢大梦归”。
  由这两处文字可以看出以下情况: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己卯本”“庚辰本”“甲戌本”三本《石头记》的“祖本”成书时间顺序为:
  己卯本→庚辰本→甲戌本
  我在前边“庚辰本”一节已经讨论过“庚辰本”并不是过录本,而是实实在在的《石头记》原本,“庚辰本”上的朱笔眉批乃是脂砚斋的手迹。那么,我们现在不妨再借“庚辰本”的朱笔眉批来验证一下现存“甲戌本”的祖本是否为甲戌年所作,并验证它是否比“庚辰本”还早。
  为了使大家一目了然,我不妨再给大家复印一下“庚辰本”和“甲戌本”的两个图片(见图29、30页)。
  “庚辰本”原件(图29)
  “甲戌本”原件(图30)
  这两个图片很简单,我想谁都可以看出“庚辰本”上脂砚斋亲笔批的几条眉批被“甲戌本”过录为回前批。“庚辰本”为原本,其朱笔眉批为脂砚斋的手迹,“甲戌本”为过录本,到此可能谁也无法否认现存“甲戌本”肯定要比现存“庚辰本”晚得多。
  到此,我想,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了。由此,可以得出,“甲戌本”并不是最古老的本子,同样的道理,给此本定名为“甲戌本”也是不中肯的。至于此本的其它有关问题,它不属于此节所要讨论的范围。
  四、所谓“靖本”的脂批
  在《红楼梦》抄本中,曾一度出现过一个靖氏藏抄本。对于此一抄本,孙逊在其《红楼梦脂评初探》一书中介绍道:
  此本于一九五九年在南京出现,后就传闻“迷失”,至今不知下落。当年,毛国瑶同志见过此本,据他介绍:此本存七十七余,内缺第二十八、二十九两回,第三十回残失三页。共十厚册,由十九个小分册合并装订而成。未标书名及抄写年月,书已破旧,纸张脆黄,从各方面看应是一个乾隆抄本。书中附有大量批语,批语形式及双行夹批、行间侧批、眉批、回前回后批,朱墨两色相杂。其中双行夹批都很整洁,眉批间有错乱,行间侧批尤多讹乱。据毛国瑶同志说:此本为靖氏所藏。靖氏是旗人,原籍辽阳,上世约在乾、嘉时期移居扬州,清末又迁居南京。书中所钤“明远堂”篆文印章,即为靖氏堂名。看来此书是收藏者的先人所藏,后由扬州带来南京,其来源盖很早。可惜这样一部重要的抄本后却“迷失无稿”,至今不知下落,真不免使人“叹叹”!
  但此本能使今天《红楼梦》研究者得益的是,当年毛国瑶同志曾将此本与有正本对勘,摘录了为有正本所无的批语一百五十条。这些批语有些为其它早期脂本所没有,有些虽然其它脂本有,但却可以用它来校补它本的讹误;其中并涉及到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故在此本尚未重新发现之前,这些摘录的脂批具有一定的资料价值。(见《初探》22~23)
  孙逊写完这些之后又注云:
  毛国瑶同志摘录的靖本批语,已为不少书刊编录。如南师《文教资料简报》一九七四年八、九月号,南师中文系所编《红楼梦版本论丛》,北师大所编《红楼梦研究资料》等。(同上)
  恕我孤陋寡闻,我到现在还未见到各报刊刊载毛国瑶摘录的一百五十条“靖本”脂批。我所见到的是一些红学们为"校补"其它脂本讹误而引用的“靖本”的有关批语。我想就我见到的这些零星“靖本”批评来谈一谈“靖本”存在的问题。
  还有俞平伯曾将靖藏本的主人靖应鹍转给毛国瑶、毛国瑶又转给俞平伯的“夕葵书屋石头记卷一”的批语复印在《集刊》第一辑上,我现在不妨再复印一次,以作借鉴。
  (图31)
  复印件中的“夕葵书屋”一事,蔡义江在他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里曾作过说明,现不妨抄录如下:
  “夕葵书屋”是《康朝雅颂集》(其中选录有敦诚等有关曹雪芹的诗)的主要编纂者乾嘉时著名文士吴鼐的书斋名,可见此本亦非一般藏本。(见其书459页)
  有关“靖本”的情况基本就这些,现在我们来谈有关“靖本”脂批的问题。
  第一处,是关于曹雪芹卒年的批语。“靖本”写道:
  此是第一首标题诗,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赖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愿造化主再出一脂一芹、是书有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原矣。甲申八月泪笔。(标点符号为俞平伯所加。此批请参靖藏本主人靖应鹍转寄给俞平伯的所谓“靖本”复印件一张。)
  第二处,“靖本”在第十三回有一条双行夹批。批语为:
  九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棠村。(抄自孙逊《初探》35页)
  第三处,“靖本”在第十三回正文“另设一坛于西帆楼上”(“己卯本”、“庚辰本”、“甲戌本”俱作“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批道:
  何必用“西”字?读之令人酸笔!(鼻。吴恩裕注)(抄自吴恩裕《丛考》294页)
  对于“靖本”这一条批语,吴文没有说明是侧批,是双行夹批,还是眉批。
  第四处,“靖本”第十三回有一条批语为: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言其意,令人感切悲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抄自《丛考》281~282页。标点符号、注释全为吴恩裕所加)
  第五处,“靖本”有一条朱笔眉批为:
  可从此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隐去,是余大发慈悲也。叹叹!壬午季春。畸笏叟。(抄自《集刊》第一辑戴不凡一文235页)
  第六处,“靖本”在二十二回有两条眉批。
  第一条为:
  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聊聊矣,不怨夫!(朱眉)
  第二条为:
  前批,书(知)者聊聊,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前批稍后墨眉)(抄自《初探》44页。注为孙逊所加)
  第七处,“靖本”在二十二回后的批语为:此回未补成而芹逝矣,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第八处,“靖本”第二十六回在“巧姐”名字后(吴恩裕语)批道:
  应了这话固好,批书人焉能不心伤!狱神庙相逢之日,始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实伏线于千里。哀哉!伤哉!此后文字,不忍卒读。辛卯冬日。(抄自《丛考》286页)
  第九处,“靖本”在第四十一回“妙玉送茶”一段文字上批道:
  尚记丁巳春日,谢园送茶乎?展眼二十年矣。丁丑仲春。畸笏。(抄自《丛考》285页)
  对于以上人们经常引用的九处“靖本”批语,第八处的二十六回“狱神庙”的“辛卯冬日”一批,第九处的四十一回“丁巳春日”“送茶”的“丁丑仲春”一批,此两处批语来历不详,我不准备谈。对于第二处第十三回的“靖本”所署“棠村”之名一批,我也准备暂且不谈。“靖本”第一处、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第七处的所谓批语,好就好在还有别的版本批语照应文字在,我想结合“甲戌本”和“庚辰本”的有关的照应批语来谈一谈,通过互相对比来看一看,到底是“靖本”批语正确还是“靖本”批语是一种篡改后的赝品。
  第一处:
  “靖本”有关曹雪芹卒年问题的批语,“甲戌本”第一回也有文字大体相同的批语,现抄录如下:
  第一条批语抄在五绝“谁解其中味”之下,为:
  此是第一首标题诗。
  第二条是眉批,为: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余不遇獭头和尚何,怅怅!
  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本?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
  甲午八月泪笔
  对于这一处批语,一般人都认为“靖本”的“甲申八月泪笔”一批为正确。这一点,特别是俞平伯,他还专门写了《记“夕葵书屋〈石头记〉卷一”的批语》一文论证了这一问题。
  我想就这一处批语提出下面几个问题:
  这一处批语,从批语的口气“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或如“靖本”的“今而后愿造化主再出一脂一芹”来看,都说明此一批语为脂砚斋所下。这一点诸红学家毫无疑义吧。既然如此,脂砚斋在“甲申”年尚且活着;但为什么脂砚斋在“己卯冬夜”每每下批之后,却突然失踪了呢?为什么在“壬午”年之后全部换成“畸笏”的批语呢?为什么在“己卯”五年之后的“甲申”年又突然下此一批呢?若因脂砚斋死去而换为畸笏,脂砚斋当死于“己卯”冬夜后不久,绝不会死在“己卯”年之后的第五年“甲申”年“八月”之后。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从这一处批语的口气来看,此批语为批者最后的一条“绝笔”批语。既然为绝笔批语,此批当批在批者临死之前不久。然而,脂砚斋不是别人,他乃是张宜泉的化名,张宜泉却死于“甲午”之后的第二年“乙未”年(详见此书第五部分《脂砚斋》)。这又足见“甲戌本”的“甲午八月泪笔”无误;而“靖本”的“甲申八月泪笔”一批,本是为"纠正""讹误"。谁知却弄巧成拙,反而露了马脚。
  第三,我们再来看看此一批的位置。“此是第一首标题诗”,在“甲戌本”它批在“谁解其中味”五言绝句之下,它和“甲午八月泪笔”的眉批并没有批在一处。“甲戌本”“此是第一首标题诗”乃是属于双行夹批,它下批的时间应当比较早;“甲午八月泪笔”一批虽然也是因“谁解其中味”一诗所引起的,但它的批语位置却在眉上,而且此批的下批时间属最后一条绝笔批语:两条批语不仅位置对不上号,而且下批的时间也对不上号。从这些情况来看,“靖本”的“甲申八月泪笔”一批实际上乃是把不同位置不同时间的两条批语硬扯到一块的复合批。舍此没有别的结论。
  由此可见“靖本”的此条“甲申八月泪笔”一批,乃是将“甲戌本”的两条批语综合之后,又加工并修改了其中的某些文字,并又觉得脂砚斋不当卒于“甲午”年之后,而又将"甲午八月"的署年改为“甲申八月”,便形成了此一条“靖本”批语。
  第三处:
  “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第十三回中的一个阁楼名俱写作“天香楼”,而“靖本”却写作“西帆楼”;并且在“另设一坛于西帆楼上”批道:“何必用‘西’字,读之令人酸笔!”
  对于“靖本”的此一批,我想提出这么一个问题:“靖本”的此一批是照应了“甲戌本”第二回正文“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侧批的“‘后’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但是它却无法照应“靖本”中篡改的另一条批语中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一语。因为其它各本正文均作"天香楼",“靖本”正文却作"西帆楼";既然“靖本”第十三回正文作“西帆楼”,那另一条批语中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语又来源于何处呢?这不能不是一个漏洞。可惜的是“靖本”没有将另一条批语改为“秦可卿淫丧西帆楼”,若此,对“靖本”此条批语来说,方不失为一高着,可惜的是“靖本”脂批的篡录者失误了。
  第四处:
  第十三回“靖本”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一批,看起来,是“靖本”的此条批语批出了第十三回秦可卿与贾珍翁媳通奸及其死亡的全部情节,但实际只要我们查一下“甲戌本”原批就会真象大白:“靖本”此条批语乃是由“甲戌本”三处批语合併成的一条批语。
  我们来抄录一下“甲戌本”中和此批有关的两条批语:
  第一条为回末的一条眉批,批语为:
  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
  还有一条回后批: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甲戌本”的“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缺四五页也”是一条眉批,它是独立的一条批语。此条批语是批此回少缺四五页的原因的。“甲戌本”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因命芹溪删去”一批是回后批;它是批批者插手此事并“命芹溪删去”此一过节的原因的。这两条批语,不仅下批的位置不同,而且各批的内容也不相同,各有其独立完整的意思。
  还有,“甲戌本”虽无“遗簪”“更衣”字样,但“甲戌本”在此回正文"秦氏之丫环,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之旁有侧批一条道:“补天香楼未删之文”。“靖本”此批的篡录者显然将此三处脂批综合于一处,又想象了一个“遗簪”“更衣”的情节,遂将“甲戌本”眉批“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缺四五页也”与回后批合并后放到了回后批的末段,又增添了“遗簪”、“更衣”、“诸文”、“是以”八个字,又减去了一个“因”字,巧妙地组成了一个内容完整文字无误的“靖本”批语。但是此批语的篡录者,如我前边说过的,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既然“靖本”此回中的阁楼名叫什么“西帆楼”,而不叫“天香楼”,那此批语中又何来“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与“删去天香楼一节”等“天香楼”文字呢?
  第五处:
  同样在第十三回,“靖本”又有一条朱笔眉批:“可从此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心也。叹叹!”
  “靖本”的此条批语极不通。这一条合成批语可以说是一条极拙劣的伪造。此批的后一句“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心也。叹叹”,它有什么“可从此批”可言呢?尽管脂砚斋的批语复出处不少,但“可从此批”一语根本安不到“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心也”的头上。
  对于此一批,我们还是参阅“庚辰本”第十三回的几条批语。
  “庚辰本”第十三回后有一条朱笔批语:
  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心也。叹叹!
  同回有一条眉批:
  可从此批。
  它批在"松斋云好笔力,此方是文字佳处"之前。请参复印件(见图19)。
  对于"可从此批"这四个字,一般人都认为此批孤零零,无从着落。俞平伯曾给它找到了一个位置,认为"可从此批"乃是指“甲戌本”同回的"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俞平伯的认识不对,但还对了一半。因为除了“庚辰本”的朱笔眉批怎么会对着“甲戌本”的眉批这一点讲不通之外;“可从此批”还有对着“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内容的这么一点意思。但“靖本”的将“可从此批”安在“庚辰本”的回后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头上,就未免风马牛了。
  “可从此批”,实际上指“庚辰本”此批之后的“松斋云好笔力,此方是文字佳处”这一批语的。它不仅位置对得上号,而且批语内容极为协调。
  自然还有"庚辰"批语出自脂砚手迹,它乃原始批语。
  由此可见“靖本”的此条批语是一条合併后的综合批语;而且伪造得相当拙劣。
  第六处:
  对于“靖本”第二十二回的有关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两个人的批语"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我在此不想多说什么,因为在论证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是二里还要专门论证此一条批语。不过在此我略微涉及一下:
  一是“庚辰本”是原本,“庚辰本”的“前批,书(知)者聊聊;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乎”是脂砚斋的手迹,此批中根本就不存在“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的问题。
  二是“只剩朽物一枚”的“一枚”,乃取典《汉书·食货志下》中的“(贝)二枚为一朋”,其意不外乎,我与曹雪芹“二枚”组成“一朋”,曹雪芹这“一枚”已逝世了,今只剩下我脂砚斋这“一枚”了。
  还有,脂砚斋即是张宜泉,他本死于“甲午”之后的“乙未”年,根本不存在什么“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的问题。
  由此可见此一条“靖本”脂批纯属伪造。
  第七处:
  关于第二十二回末“靖本”的“此回未补成而芹逝矣”一批,它看起来比“庚辰本”回后墨抄批语“此回未成而芹逝矣”要正确得多,虽一字之差,可见“庚辰本”墨抄脂批谬在千里。但是,请不要忘记“庚辰本”回末还有一条朱笔眉批“此后破失,俟再补。”“靖本”的此条回后批乃是参阅此“庚辰本”的两条批语“完善”加工后的批语。我们不能用那一条批语“完善”与否来衡量那一条批语是不是属于脂砚斋的批语。在这里,我强调一个问题,往往正确的东西并不是原始的东西。我们不是经常在校正《红楼梦》脂批中的错别字吗?但是假定将我们校正过的脂批和未校正过的脂批在若干年后拿出来比较,又假定若干年后的研究人员得出这样的结论:校正过的脂批为原样;而含有错别字或用词不慎的缺文断字的批语为讹误的抄录批语。我们如果在若干年后亲临这一现场,我们不感到瞠目结舌吗?在此,我并不是说最原始的东西都是错误的东西,但是最正确的最完善的东西却往往并不是最原始的东西。
  关于“靖本”的脂批就谈到这里。“靖本”批语的篡录者很可能出于善意,也可能一直在校正脂批中的互相矛盾成份,不过他和我们今天研究人员不同的是,他没有将他的研究成果写成文章,而是直接篡改。对于有些“靖本”批语,确实起到了好的作用,如第二十二回的“此回未补成而芹逝矣”;有些“靖本”的批语只增加了原来脂批中未说明的情节,如"遗簪"、"更衣",这些“靖本”脂批内容虽不一定真实,但还不至于遗害无穷;但有些“靖本”脂批则大谬不然,如第二十二回的"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一批,它在《红楼梦》的研究史上,便铸成了大错。
  总的说来,“靖本”的脂批,它根本谈不上用来“校补它本的讹误”,“靖本”的脂批是研究、修改、补充综合加工过后的批语,它是一种赝品。
  五、“梦稿本”是稿本
  对于《红楼梦》的版本来说,1959年真可谓是一个收获的年头,此年不仅发现了一个“靖藏本”,而且发现了一个“梦稿本”。
  但可惜的是一个赝品的“靖本”却被诸红学家视为珍品;而一个货真价实的“稿本”却被诸红学家说成是赝品。
  比如说吴世昌曾认为“梦稿本”“其中前八十回未改以前的原文,是根据一个脂本《石头记》过录而来,而用墨笔删改的文字,是据一个高氏修改过的《石头记》抄本校改,故改后文字与程高刊行本相同”(摘自孙逊《初探》20页)。蔡义江也认为“有人认为此本是高鹗(兰墅太史)在续补《红楼梦》时所用的稿本,或认为是被高氏所采用的另一个人续补《红楼梦》的稿本。这些看法,都成问题。比较可能的倒是收藏者据程高本(印本或稿本)来涂改原抄的脂本而成的”(见《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457页)。这里的意思很明白,“梦稿本”中所“涂改”或“删改”的部分,不是出自修改稿本,而是来自抄配。
  对于“梦稿本”,我没有见过其他人写的一些文章,只看见了俞平伯写的《谈新刊〈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一文。俞平伯一文倒是作了比较客观的对比,当然其文中也有不少错误的东西。
  “梦稿本”到底是“稿本”还是"收藏者据程高本(印本或稿本)来涂改原抄的脂本而成的"赝品,因为我手中没有“梦稿本”,我不准备多谈,我在此只准备给大家提供两个东西,用它来和大家一同来商讨这个问题。
  一、俞平伯在其文中曾介绍道:
  宝玉咏蟹诗开首傍批:“另一行写”(三八页上,倒三行)。
  诗末傍批:“不可接,另一行写”(上,末行)。
  黛玉诗开首傍批:“另一行写”(下,一行)。
  诗末傍批:“另抬写”(下,三行)。
  宝钗诗开首傍批:“另一行写”(下,五行)。
  “酒未敌(改涤)腥”句傍批:“另一行写”(下,七行)。
  “众人道”句傍批:“另抬写”(同前)。
  (见《俞平伯论红楼梦》1102页)
  俞平伯认为这些“关于行款格式的指示”(同上)乃是“告诉‘手民’应该怎样抄”(同上)。俞平伯的这种看法是正确的。
  二、诸红学家们不是皆以为“梦稿本”的“涂改”部分是依据“程乙本”删改而来吗?我从胡文彬手中要来了“梦稿本”第六十五回的复印件一张,这里提供给大家(见图32)。
  这是“梦稿本”一张典型的“墨笔删改”文字。俞平伯曾凭着他的写作经历一眼就看出来第三十八回“指示”性的批语是一种“稿本”的“痕迹”;我想,我们凡是搞过写作的人,或干脆说清楚一点,凡是每每反复修改过稿件的人,都将会一眼看出,此第六十五回复印的一页,乃是修改过的文章的原样,它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收藏者"依据“程乙本”在"删改""原抄的脂本"。这里根本就用不着什么论证。对于这么一个极简单的常识,为什么一直搞写作的诸红学家们却熟视无睹,尽说些门外话,我真有些想不通。
  对于“梦稿本”,我不想多说什么,因为我手中没有此本。我在此只想说一句,“梦稿本”除了某些别人抄配的章回之外,大体而言,“梦稿本”是一种稿本。
  在写完以上文字之后,我还想补充一点看法,我认为“梦稿本”上的笔迹很有些雷同“庚辰本”上朱批的笔迹。对于这一问题,大家不妨用放大镜对照一下。
  当然,我所说的“梦稿本”的笔迹是仅指我所复印的这页的笔迹、或类同于此页笔迹的其它各页书写文字的笔迹,并不包括其它异类文字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