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李本总批:行者孙、孙行者、者行孙,名色虽多,真体则一。不要吃他名色混了,看不清洁。噫!今之为名色混者,岂止一人而已哉!没后李老君来取宝贝,亦有微旨。盖空诸所有,乃是究竟。魔固不可有,宝亦不可有;有此宝贝,到底累人,何若并去之为妙也?真是眼中着不得瓦屑,亦着不得金玉之屑。知此者,有几人哉?噫!】

  【澹漪子曰: 天道好还。凡设机阱害人,未有不反中其身者。古今来不独一为法自弊之商君已也。观金、银二怪,其始欲将葫芦、净瓶装行者,究竟行者不能装。而且身入其中,金葫芦化为银葫芦,玉净瓶化为金净瓶,所谓“请公入瓮”者,情理不当如是耶?
   一迂儒见老君取宝事,为之拊髀叹息曰:“可惜,可惜。向使此五宝不还老君,则西天一路妖魔,可以不劳而定。”道人笑曰:“此宝在老君原可不取,无奈行者自要还耳。”迂儒曰:“何为要还?”曰:“彼行者一身,其宝尽多,用之不尽,而且并不必用。如要安安稳稳早诣西天,只消一个定身法,定住群魔;一个隐身法,隐住唐僧;一个移山缩地法,立刻便送唐僧到雷音矣。安用宝贝为哉?”
   迂儒愕然曰:“既如此,当年行者何不用此神通?”道人曰:“这个连我也不知。”】

本性圆明道自通,翻身跳出网罗中。

修成变化非容易,炼就长生岂俗同?

清浊几番随运转,辟开数劫任西东。

逍遥万亿年无计,一点神光永注空。

  此诗暗合孙大圣的道妙。他自得了那魔真宝,笼在袖中,喜道:“泼魔苦苦用心拿我,诚所谓水中捞月;老孙若要擒你,就好似火上弄冰。”藏着葫芦,密密的溜出门外,现了本相,厉声高叫道:“精怪开门!”旁有小妖道:“你又是甚人,敢来吆喝?”行者道:“快报与你那老泼魔,吾乃行者孙来也。”【李本旁批:顽皮。】【证道本夹批:还少一个孙行者。】

  那小妖急入里报道:“大王,门外有个甚么行者孙来了。”老魔大惊道:“贤弟,不好了!惹动他一窝风了!幌金绳现拴着孙行者,葫芦里现装着者行孙,怎么又有个甚么行者孙?想是他几个兄弟都来了。”二魔道:兄长放心,我这葫芦装下一千人哩。我才装了者行孙一个,又怕那甚么行者孙!等我出去看看,一发装来。”老魔道:“兄弟仔细。”

  你看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还象前番,雄纠纠,气昂昂,走出门高呼道:“你是那里人氏,敢在此间吆喝?”行者道:“你认不得我?

家居花果山,祖贯水帘洞。

只为闹天宫,多时罢争竞。

如今幸脱灾,弃道从僧用

秉教上雷音,求经归觉正。

相逢野泼魔,却把神通弄。

还我大唐僧,上西参佛圣。

两家罢战争,各守平安境。

休惹老孙焦,伤残老性命!

  那魔道:“你且过来,我不与你相打,但我叫你一声,你敢应么?”行者笑道:“你叫我,我就应了;我若叫你,你可应么?”【李本旁批:顽皮。】那魔道:“我叫你,是我有个宝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却有何物?”行者道:“我也有个葫芦儿。”那魔道:“既有,拿出来我看。”行者就于袖中取出葫芦道:“泼魔,你看!”幌一幌,复藏在袖中,恐他来抢。

  那魔见了大惊道:“他葫芦是那里来的?怎么就与我的一般?……纵是一根藤上结的,也有个大小不同,偏正不一,却怎么一般无二?”他便正色叫道:“行者孙,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行者委的不知来历,接过口来就问他一句道:“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李本旁批:顽皮。】那魔不知是个见识,只道是句老实言语,就将根本从头说出道:“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娲之名,【证道本夹批:今日方知女娲是老君化身。】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乾宫夬地,【证道本夹批:西北方。】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却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大圣闻言,就绰了他口气道:“我的葫芦,也是那里来的。”魔头道:“怎见得?”大圣道:“自清浊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解化女娲,补完天缺,行至昆仑山下,有根仙藤,藤结有两个葫芦。我得一个是雄的,你那个却是雌的。”【李本旁批:顽皮。】那怪道:“莫说雌雄,但只装得人的,就是好宝贝。”大圣道:“你也说得是,我就让你先装。”

  那怪甚喜,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着葫芦,叫一声“行者孙。”大圣听得,却就不歇气连应了八九声,只是不能装去。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捶胸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李本旁批:宝贝也怕老公,怕老婆便不是宝贝了。】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证道本夹批:以怕老公为世情改变,然则惧内乃常理耶?】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老孙该叫你哩。”急纵筋斗,跳起去,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不敢闭口,只得应了一声,倏的装在里面,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心中暗喜道:“我的儿,你今日也来试试新了!”

  他就按落云头,拿着葫芦,心心念念,只是要救师父,又往莲花洞口而来。那山上都是些洼踏不平之路,况他又是个圈盘腿,拐呀拐的走着,摇的那葫芦里漷漷索索,响声不绝。你道他怎么便有响声?原来孙大圣是熬炼过的身体,急切化他不得,那怪虽也能腾云驾雾,不过是些法术,大端是凡胎未脱,到于宝贝里就化了。行者还不当他就化了,笑道:“我儿子啊,不知是撒尿耶,不知是漱口哩。这是老孙干过的买卖。不等到七八日,化成稀汁,我也不揭盖来看。——忙怎的?有甚要紧?想着我出来的容易,就该千年不看才好!”他拿着葫芦,说着话,不觉的到了洞口,把那葫芦摇摇,一发响了。他道:“这个象发课的筒子响,倒好发课。【李本旁批:顽皮。】等老孙发一课,看师父甚么时才得出门。”你看他手里不住的摇,口里不住的念道:“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 【证道本夹批:趣笔。】

  那洞里小妖看见道:“大王,祸事了!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发课哩!”【证道本夹批:趣语。】那老魔闻得此言,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扑的跌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呀!我和你私离上界,转托尘凡,指望同享荣华,永为山洞之主;怎知为这和尚,伤了你的性命,断吾手足之情!”满洞群妖,一齐痛哭。

  猪八戒吊在梁上,听得他一家子齐哭,忍不住叫道:“妖精,你且莫哭,等老猪讲与你听。先来的孙行者,次来的者行孙,后来的行者孙,返复三字,都是我师兄一人。他有七十二变化,腾那进来,盗了宝贝,装了令弟。令弟已是死了,不必这等扛丧,快些儿刷净锅灶,办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请我师徒们下来,与你令弟念卷《受生经》。”【证道本夹批:贩腌腊妖怪安得有此?老猪还说的是草里梦话。】那老魔闻言,心中大怒道:“只说猪八戒老实,原来甚不老实!他倒作笑话儿打觑我!”叫小妖:“且休举哀,把猪八戒解下来,蒸得稀烂,等我吃饱了,再去拿孙行者报仇。”沙僧埋怨八戒道:“好么!我说教你莫多话,多话的要先蒸吃哩!”那呆子也尽有几分悚惧。旁一小妖道:“大王,猪八戒不好蒸。”八戒道:“阿弥陀佛!是那位哥哥积阴德的?果是不好蒸。”又有一个妖道:“将他皮剥了,就好蒸。”八戒慌了道:“好蒸!好蒸!皮骨虽然粗糙,汤滚就烂。(木圈 )户!□ (木圈)户!”

  正嚷处,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报道:“行者孙又骂上门来了!”那老魔又大惊道:“这厮轻我无人!”叫:“小的们,且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查一查还有几件宝贝。”管家的小妖道:“洞中还有三件宝贝哩。”老魔问:“是那三件?”管家的道:“还有‘七星剑’、‘芭蕉扇’与‘净瓶’。”老魔道:“那瓶子不中用,原是叫人,人应了就装得,转把个口诀儿教了那孙行者,倒把自家兄弟装去了。不用他,放在家里。快将剑与扇子拿来。”那管家的即将两件宝贝献与老魔。老魔将芭蕉扇插在后项衣领,把七星剑提在手中,又点起大小群妖,有三百多名,都教一个个拈枪弄棒,理索轮刀。这老魔却顶盔贯甲,罩一领赤焰焰的丝袍。群妖摆出阵去,要拿孙大圣。那孙大圣早已知二魔化在葫芦里面,却将他紧紧拴扣停当,撒在腰间,手持着金箍棒,准备厮杀。只见那老妖红旗招展,跳出门来。却怎生打扮?

头上盔缨光焰焰,腰间带束彩霞鲜。

身穿铠甲龙鳞砌,上罩红袍烈火然。

圆眼睁开光掣电,钢须飘起乱飞烟。

七星宝剑轻提手,芭蕉扇子半遮肩。

行似流云离海岳,声如霹雳震山川。

威风凛凛欺天将,怒帅群妖出洞前。

  那老魔急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你这猴子十分无礼!害我兄弟,伤我手足,着然可恨!”行者骂道:“你这讨死的怪物!你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似我师父、师弟、连马四个生灵,平白的吊在洞里,我心何忍!情理何甘!快快的送将出来还我,多多贴些盘费,喜喜欢欢打发老孙起身,还饶了你这个老妖的狗命!”那怪那容分说,举宝剑劈头就砍。这大圣使铁棒举手相迎。这一场在洞门外好杀!咦!

金箍棒与七星剑,对撞霞光如闪电。

悠悠冷气逼人寒,荡荡昏云遮岭堰。

那个皆因手足情,些儿不放善;

这个只为取经僧,毫厘不容缓。

两家各恨一般仇,二处每怀生怒怨。

只杀得

天昏地暗鬼神惊,日淡烟浓龙虎战。

这个咬牙锉玉钉,那个怒目飞金焰。

一来一往逞英雄,不住翻腾棒与剑。

  这老魔与大圣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他把那剑梢一指,叫声“小妖齐来!”那三百余精,一齐拥上,把行者围在垓心。好大圣,公然无惧,使一条棒,左冲右撞,后抵前遮。那小妖都有手段,越打越上,一似绵絮缠身,搂腰扯腿,莫肯退后,大圣慌了,即使个身外身法,将左胁下毫毛,拔了一把,嚼碎喷去,喝声叫“变!”一根根都变做行者。你看他长的使棒,短的轮拳,再小的没处下手,抱着孤拐啃筋,把那小妖都打得星落云散,齐声喊道:“大王啊,事不谐矣!难矣乎哉!【证道本夹批:如此文法,从何处得来?】满地盈山,皆是孙行者了!”被这身外法把群妖打退,止撇得老魔围困中间,赶得东奔西走,出路无门。

  那魔慌了,将左手擎着宝剑,右手伸于项后,取出芭蕉扇子,望东南丙丁火,正对离宫,唿喇的一扇子,搧将下来,只见那就地上,火光焰焰。原来这般宝贝,平白地搧出火来。那怪物着实无情:一连搧了七八扇子,熯天炽地,烈火飞腾。好火: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山头火,也不是灶底火,乃是五行中自然取出的一点灵光火。这扇也不是凡间常有之物,也不是人工造就之物,乃是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宝之物。用此扇,搧此火、煌煌烨烨,就如电掣红绡;灼灼辉辉,却似霞飞绛绮。更无一缕青烟,尽是满山赤焰。只烧得岭上松翻成火树,崖前柏变作灯笼。那窝中走兽贪性命,西撞东奔;这林内飞禽惜羽毛,高飞远举。这场神火飘空燎,只烧得石烂溪干遍地红!

  大圣见此恶火,却也心惊胆颤;道声“不好了!我本身可处,毫毛不济:一落这火中,岂不真如燎毛之易?”将身一抖,遂将毫毛收上身来。只将一根变作假身子,避火逃灾,他的真身,捻着避火诀,纵筋斗,跳将起去,脱离了大火之中,径奔他莲花洞里,想着要救师父。急到门前,把云头按落,又见那洞门外有百十个小妖,都破头折脚,肉绽皮开,原来都是他分身法打伤了的,都在这里声声唤唤,忍疼而立。大圣见了,按不住恶性凶顽,轮起铁棒,一路打将进去。可怜把那苦炼人身的功果息,依然是块旧皮毛!

  那大圣打绝了小妖,撞入洞里,要解师父,又见那内面有火光焰焰,唬得他手慌脚忙道:“罢了!罢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老孙却难救师父也!”正悚惧处,仔细看时,呀!原来不是火光,却是一道金光。他正了性,往里视之,乃羊脂玉净瓶放光,却自心中欢喜道:“好宝贝耶!这瓶子曾是那小妖拿在山上放光,老孙得了,不想那怪又复搜去;今日藏在这里,原来也放光。”你看他窃了这瓶子,喜喜欢欢,且不救师父,急抽身往洞外而走。才出门,只见那妖魔提着宝剑,拿着扇子,从南而来。孙大圣回避不及,被那老魔举剑劈头就砍。大圣急纵筋斗云,跳将起去,无影无踪的逃了不题。

  却说那怪到得门口,但见尸横满地,——就是他手下的群精,——慌得仰天长叹,止不住放声大哭道:“苦哉!痛哉!”有诗为证,诗曰:

可恨猿乖马劣顽,灵胎转托降尘凡。

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

鸿雁失群情切切,妖兵绝族泪潺潺。

何时孽满开愆锁,返本还原上御关?

  那老魔惭惶不已,一步一声,哭入洞内。只见那什物家火俱在,只落得静悄悄,没个人形;悲切切,愈加凄惨。独自个坐在洞中,蹋伏在那石案之上,将宝剑斜倚案边,把扇子插于肩后,昏昏默默睡着了。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话说孙大圣拨转筋斗云,佇立山前,想着要救师父,把那净瓶儿牢扣腰间,径来洞口打探。见那门开两扇,静悄悄的不闻消耗,随即轻轻移步,潜入里边。只见那魔斜倚石案,呼呼睡着,芭蕉扇褪出肩衣,半盖着脑后,七星剑还斜倚案边;却被他轻轻的走上前拔了扇子,急回头,呼的一声,跑将出去。原来这扇柄儿刮着那怪的头发,早惊醒他。抬头看时,是孙行者偷了,急慌忙执剑来赶。那大圣早已跳出门前,将扇子撒在腰间,双手轮开铁棒,与那魔抵敌。这一场好杀:

  恼坏泼妖王,怒发冲冠志。恨不过挝来囫囵吞,难解心头气。恶口骂猢狲:“你老大将人戏,伤我若干生,还来偷宝贝!这场决不容,定见存亡计!”大圣喝妖魔:“你好不知趣!徒弟要与老孙争,累卵焉能击石碎?”宝剑来,铁棒去,两家更不留仁义。一翻二复赌输赢,三转四回施武艺。盖为取经僧,【李本旁批:说出。】灵山参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拨乱伤和气。【证道本夹批:只为此二语,才生出四回文字来。】扬威耀武显神通,走石飞沙弄本事。交锋渐渐日将晡,魔头力怯先回避。

  那老魔与大圣战经三四十合,天将晚矣,抵敌不住,败下阵来;径往西南上,投奔压龙洞去不题。

  这大圣才按落云头,闯入莲花洞里,解下唐僧与八戒、沙和尚来。他三人脱得灾危,谢了行者,却问:“妖魔那里去了?”行者道:“二魔已装在葫芦里,想是这会子已化了;大魔才然一阵战败,往西南压龙山去讫。概洞小妖,被老孙分身法打死一半,还有些败残回的,又被老孙杀绝,方才得入此处,解放你们。”唐僧谢之不尽道:“徒弟啊,多亏你受了劳苦!”行者笑道:“诚然劳苦。你们还只是吊着受疼,我老孙再不曾住脚,比急递铺的铺兵还甚,反复里外,奔波无已。因是偷了他的宝贝,方能平退妖魔。”猪八戒道:“师兄,你把那葫芦儿拿出来与我们看看。只怕那二魔已化了也。”大圣先将净瓶解下,又将金绳与扇子取出,然后把葫芦儿拿在手道:“莫看!莫看!他先曾装了老孙,被老孙漱口,哄得他扬开盖子,老孙方得走了。我等切莫揭盖,只怕他也会弄喧走了。”师徒们喜喜欢欢,将他那洞中的米面菜蔬寻出。烧刷了锅灶,安排些素斋吃了。饱餐一顿,安寝洞中。一夜无词,早又天晓。

  却说那老魔径投压龙山,会聚了大小女怪,备言打杀母亲,装了兄弟,绝灭妖兵,偷骗宝贝之事。众女怪一齐大哭。哀痛多时道:“你等且休凄惨。我身边还有这口七星剑,欲会汝等女兵,都去压龙山后,会借外家亲戚,断要拿住那孙行者报仇。”说不了,有门外小妖报道:“大王,山后老舅爷帅领若干兵卒来也。”老魔闻言,急换了缟素孝服,躬身迎接。原来那老舅爷是他母亲之弟,名唤狐阿七大王。因闻得哨山的妖兵报道,他姐姐被孙行者打死,假变姐形,盗了外甥宝贝,连日在平顶山拒敌。他却帅本洞妖兵二百余名,特来助阵;故此先拢姐家问信。才进门,见老魔挂了孝服,二人大哭。哭久,老魔拜下,备言前事。那阿七大怒,即命老魔换了孝服,提了宝剑,尽点女妖,合同一处,纵风云,径投东北而来。

  这大圣却教沙僧整顿早斋,吃了走路。忽听得风声,走出门看,乃是一伙妖兵,自西南上来。行者大惊,急抽身,忙呼八戒道:“兄弟,妖精又请救兵来也。”三藏闻言,惊恐失色道:“徒弟,似此如何?”行者笑道:“放心!放心!”把他这宝贝都拿来与我。”大圣将葫芦、净瓶系在腰间,金绳笼于袖内,芭蕉扇插在肩后,双手轮着铁棒,教沙僧保守师父,稳坐洞中,着八戒执钉钯,同出洞外迎敌。

  那怪物摆开阵势,只见当头的是阿七大王。他生的玉面长髯,钢眉刀耳;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执方天戟,高声骂道:“我把你个大胆的泼猴!怎敢这等欺人!偷了宝贝,伤了眷族,杀了妖兵,又敢久占洞府!赶早儿一个个引颈受死,雪我姐家之仇!”行者骂道:“你这伙作死的毛团,不识你孙外公的手段!不要走!领吾一棒!”那怪物侧身躲过,使方天戟劈面相迎。两个在山头一来一往,战经三四回合,那怪力软,败阵回走。行者赶来,却被老魔接住。又斗了三合,只见那狐阿七复转来攻。这壁厢八戒见了,急掣九齿钯挡住。一个抵一个,战经多时,不分胜败。那老魔喝了一声,众妖兵一齐围上。

  却说那三藏坐在莲花洞里,听得喊声振地,便叫:“沙和尚,你出去看你师兄胜负如何。”沙僧果举降妖杖出来,喝一声,撞将出去,打退群妖。阿七见事势不利,回头就走;被八戒赶上,照背后一钯,就筑得九点鲜红往外冒,可怜一灵真性赴前程。急拖来剥了衣服看处,原来也是个狐狸精。

  那老魔见伤了他老舅,丢了行者,提宝剑,就劈八戒。八戒使钯架住。正赌斗间,沙僧撞近前来,举杖便打,那妖抵敌不住,纵风云往南逃走,八戒、沙僧紧紧赶来。大圣见了,急纵云跳在空中,解下净瓶,罩定老魔,叫声“金角大王!”【证道本夹批:出其不意,可以唾手成功。】那怪只道是自家败残的小妖呼叫,就回头应了一声;飕的装将进去,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只见那七星剑坠落尘埃,也归了行者。【证道本夹批:到此方归结净瓶一案,不然则五宝之中,此瓶几成虚设。】八戒迎着道:“哥哥,宝剑你得了,精怪何在?”行者笑道:“了了!已装在我这瓶儿里也。”沙僧听说,与八戒十分欢喜。

  当时通扫净诸邪,回至洞里,与三藏报喜道:“山已净,妖已无矣,请师父上马走路。”三藏喜不自胜。师徒们吃了早斋,收拾了行李、马匹,奔西找路。

  正行处,猛见路旁闪出一个瞽者,走上前扯住三藏马,道:“和尚,那里去?还我宝贝来!”【证道本夹批:此转出人意表,亦是自然之理。不然,此五宝累人多矣。】八戒大惊道:“罢了!这是老妖来讨宝贝了!”行者仔细观看,原来是太上李老君,慌得近前施礼道:“老官儿,那里去?”那老祖急升玉局宝座,九霄空里佇立,叫:“孙行者,还我宝贝。”大圣起到空中道:“甚么宝贝?”老君道:“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宝剑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搧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那两个怪: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证道本夹批:一气数出,有趣。却不道葫芦是你当日偷丹的,扇子是八卦炉中炼你的。】只因他偷了我的宝贝,走下界来,正无觅处,却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绩。”大圣道:“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老君道:“不干我事,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大圣闻言,心中作念道:“这菩萨也老大惫懒!当时解脱老孙,教保唐僧西去取经,我说路途艰涩难行,他曾许我到急难处亲来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若不是老官儿亲来,我决不与他;既是你这等说,拿去罢。”那老君收得五件宝贝,揭开葫芦与净瓶盖口,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只见那霞光万道。咦!

      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

  毕竟不知此后又有甚事,孙大圣怎生保护唐僧,几时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诚意正心,假归于真,已是道心用事。此回实写道心点化群阴之火候。
   篇首一诗,言修道者本性圆明,俯视一切,翻身之间即可跳出网罗。但此性非空空无为即可了事,须要在大火炉中煅炼成就,方能变化不测,长生不死。盖修炼之法,非可强制,当随气运,转浊而归清,返朴还淳,贞下起元。由东家而求西家,自西家而归东家,东西相会,金丹到手,方得逍遥物外。一点灵光注于太空,万物不得而伤,造化不得而移。故曰:“此诗暗合孙大圣的道妙。”犹言孙大圣即是本性,本性即是道心。本性者,体也;道心者,用也。体不离用,用不离体,本性得道心,自然一点神光注空,千变万化,无处不通。故曰:“他自得了那魔真宝,溜出门外,现了本相,厉声叫门。”此道心发现,正当消化人心之时。前盗金绳,是从妄意中盗回真意,此是从人心中盗回道心。真意复,则道心可复;道心复,则人心可灭。
   行者真葫芦,真心也,真心即是道心;妖怪假葫芦,假心也,假心即是人心。道心者,阴中之阳,为雄葫芦;人心者,阳中之阴,为雌葫芦。“老君解化女娲,炼石补天。”是阴中藏阳,以阳解阴。榷坎》中之戊土,点化《离》宫之已土,借实以补虚也。“妖精说补到《乾》宫缺地,见昆仑山下一缕仙藤,结着个紫金红葫芦。”《乾》宫缺地,即《离》也。一个紫金红葫芦,即《离》中虚也。是直以《离》宫修定空守人心,即是补天之道矣。行者说:“补完天缺,行至昆仑山下,有根仙藤,结着两个葫芦。我的是雄,你的是雌。”两个葫芦,一《离》一《坎》也。《坎》中满为道心,《离》中虚为人心,以道心之真雄,化人心之假雌,方是炼石补天之妙道,而不落于顽空寂灭之学。“行者将真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银角。银角应了一声,倏的装在里面。”正《坎》、《离》颠倒,以真化假之妙。人心已化,纯是道心,复见天良本性,非补天而何?本性既复,圣胎有象,可以无为,温养十月,待时而脱化矣。故曰:“等老孙发一课,看师父什么时候才得出门。”这个天机密秘,本诸《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口口相传,心心相授。彼一切执人心,不知死人心,自取灭亡者,闻的此言,能不慌的魂飞魄散,跌倒在地,放声大哭乎?
   夫人心具有识神,为生生死死之根蒂,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因死的人心,方能生的道心,道心常存,人心永灭,死人心,正所以生道心。故八戒道:“妖精莫哭,请我师徒下来,与令弟念卷《受生经》。”既云人心已死,道心常存,何以行者与老魔争战,老魔一扇子,平白地扇出火来?夫人心虽死,犹有后天气质之性未化,足为道累,若不将此气质化过,虽有道心,大道在望,未许我成。故曰:“大圣见此恶火,却也心惊。”当斯时也,急须腾挪变化,弃其假而脱其真,救其真而灭其假,庶乎火光可化为金光,妖洞可变为净瓶矣。
   “老魔哭入洞中,静悄悄莫个人影,独自个坐在洞中,伏在石案之上,昏昏默默睡着,芭蕉扇褪出肩头,七星剑斜倚案边。”正气质之性,动极而静,可以返真之时。“行者轻轻上前,拔了扇子,回头就走。”是将气质很尘之性,连根拔出,不容丝毫留于方寸之中,以为后累也。既云连根拔去,则魔即可当时扫除,何以又有一场好杀?夫人自先天失散,后天用事,识神作妖,带有历劫根尘,与夫秉受气质之性,更有现世积习之气,内外纯阴,掩蔽先天真阳,虽人心气质之性消化,若积习之气未能消灭.犹有后患。积习之气,即妄情也。
   “这一场好杀”,即真情妄情相混之象。其曰:‘宝剑来,铁棒去,两家更不留仁义。”宝剑者,妄情之杀气;铁棒者,真情之正气。真妄相逢,真欲灭假,假欲伤真,故不留仁义也。“一翻二复赌输赢,三转四回施武艺。”一为水,二为火.三为木,四为金。一翻二复,三转四回,水火木金,由假而变真也。“盖为取经僧,灵山参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错乱伤和气。”金丹之道,务期金火同宫,金遇火而还元,火遇金而返本,九还七返,五行自然攒簇而相和。其不和者。皆由取经之人不明火候,而金火不能同宫,正行错乱而不相和。“交锋渐渐日将晡,魔头力怯先回避。”夫天下事邪正不并立,真假不同途,虽真假邪正相争,到底假不胜真,邪不胜正。老魔敌不住大圣,理固然也。但妄情之为害最大,若不能消灭殆尽,虽能一时勉强制伏,解妖之困.食妖之食,未免尚在妖洞。有时潜发以一妄而会诸妄,以一情而起诸情,狐朋狗党,复伤真情。老魔会集压龙洞大小女妖与狐阿七,此其证也。
   狐者,疑惑不定之意。“阿七”者,七情也。因妄情起而意不定,意不定而情愈乱,七情并起,为祸最烈。然幸其水、火、木、土已皆返真,虽有外来积习之余孽,亦可渐次而化。”“叫沙僧保师父”者,谨于内也;“着八戒同出迎敌”者,御其外也。谨内御外,内外严密,狐疑可除,妄情可化。燥金归于净瓶,声叫声应,绝不费力。七星剑也归了行者,五贼化为五宝,假五行尽返为真。五行攒簇,四象和合,山已尽,妖已无,出妖洞上马走路,无阻无挡矣。
   “老君变瞽”者,说明五宝来由。二童偷宝下界,可知先天交于后天,五宝即转为五贼,而与妖作怪矣。然其所以与妖作怪者,皆由主人公不谨,纵放家奴,约束不严,而妖之怪之。其曰:“非此不成正果”者,正以示无假不能成真,非邪无由复正,借后天炼先天,借先天化后天。彼一切盲修瞎炼、妄想身闲,曰非净而在皮囊上用功夫者,皆是不知后天阴阳五行之魔难。此中机密,惟天纵之大圣心中了然。
   老君收得五件宝贝,五行攒簇,合而为一。“揭开葫芦净瓶,倒出两股仙气,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阴阳混化,假变为真,到此地位,圣胎完成,霞光万道,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下大罗天,大丈夫功成名遂,岂不快哉?
   诗曰:
   五行攒簇已通灵,别立乾坤再炼形。
   剥尽群阴无滓质,虚空打破上云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