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2期

百岁周有光谈长寿之道

作者:贺守邦




  对那些刚跨人校门就开始学习“汉语拼音”的年轻人,当你问他们是否了解周有光时,十有八九的回答是:“周有光是谁?我不知道。”确实,对这位时年103岁、半个多世纪来默默无闻埋首于中国汉字改革和语言文字学研究的专家,国内知道他的人并不多。但是。在汉语拼音已通行全世界的今天,一提到汉字改革和汉语拼音,只要对这方面稍有了解的人,不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首先便会想到周有光先生的大名。他的《汉字改革概念》已再版几次,该书不但有中国香港版和日译本,其中多篇文章也有德译本和英译本,影响甚大。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当年担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拼音化研究室主任、对完成1958年我国“汉语拼音方案”贡献巨大、至今已成为世界知名汉字改革家的周有光先生,当年竟是中途改行。原在上海从事经济学教研和银行服务工作的周有光,1955年应邀到北京参加全国文字改革会议,会后被领导留了下来,改行到新成立的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工作。从领导来讲,把他留下来,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因为出生于常州的周有光,从小到大,受到过最完整的从传统到现代的过渡教育。从常州中学毕业考入上海圣约翰大学,他就对语言和文字感兴趣。毕业后曾在学校教过书,去日本留过学,以后服务银行,在美国工作多年。早期曾参加过上海拉丁化新文学运动,后来到国外,特别是英国,还买了许多字母学方面的书,对此很有兴趣。这种业余爱好,想不到后来会用上,竞成了他中途改行的引由。而周有光先生对中途要改行,虽感意外,但他也想得开,认为既然来了,自己就要改变。他认为,整个中国要变成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每个方面都要更新,经济方面当然是主要的,语文方面当然也很重要,语言学也要更新。以后的实践也证明了他当时的一句话:“我觉得任何一件事,只要搞出成绩来,对国家有贡献,就好。”文革后恢复工作,他又受命参加小平同志亲自确定的中美文化合作项目——《不列颠百科全书》的翻译、编审工作,任中美联合编审委员会中文委员之一。1988年离休后,他仍退而不休,继续在家从事自己感兴趣的学术研究,而且阅读的范围越来越大,研究的领域也越来越广,《周有光文化论稿》和《百岁新稿》便是最有力的见证。
  近日,作为常州后学的我,非常荣幸地收到了周有光先生寄赠的新作《周有光百岁口述》。这位百岁老人将他一生的经历,用生动的语言、娓娓道来,思路之清晰、判断之明确,丝毫不显衰老之象,实在令我惊叹和折服!令人欣喜的是。在周老的新作中,不仅有许多学术方面的新知高见,而且还生动地讲述了自己的长寿之道。今特摘点滴,与热心于《养生月刊》的读者朋友们共享!
  周老风趣地谈到了自己的长寿。他说:“有一次,我去医院做检查,填一个表,我写了九十七岁,医生给我改成了七十九岁。又有一次。一个医生问我长寿之道,我说你是医生怎么问我啊?很多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周老还说:“我年轻时生过肺结核,患过忧郁症。我们结婚的时候,家里的老妈妈偷偷找了算命先生给我们算命,说这对夫妇只能活三十五岁,我们就笑笑。我觉得算命先生没有算错,是医学改变了我的寿命。我们认为,我们不能长寿,因为青年时身体都不是挺好。”
  那么,周老究竟有哪些长寿之道?周老谦逊地说:“以前我没有考虑过。但是后来思考了一些有道理的方面。”“我想健康最重要的就是生活有规律,同时胸襟开朗是重要的。健康有物质一方面,有精神一方面。”
  就物质一方面来讲,周老的要求不高,主要强调生活有规律。他说:“我现在有‘三不主义’:一不立遗嘱,二不过生日,三不过年节。日常生活越来越简单,生活需要也越来越少。饮食上很多荤菜不能吃,不吃油煎肉类,主要吃鸡蛋、青菜、牛奶、豆腐四样。但是牛奶和鸡蛋都不能多吃,鸡蛋一天一个。上下午各喝一杯红茶。穿衣服也简单,别人送的漂亮衣服没有机会穿,因为不出门,穿出来也觉得不自在。喜欢小房间,有利于听觉。旅游也发生困难,不能走长路。我现在的生活简单:睡觉、吃饭、看书、写文章。”“我的生活比较有规律,不乱吃东西,不抽烟,少喝酒,喝酒喝点啤酒。从前客人来,我们要敬烟,买了很好的烟,都请客人抽,自己不抽。”“我们很少吃补品,人家送来的补品,我也不吃。从前在银行里,很多人请客。不能拼命吃,山珍海味会吃坏人,瞎吃不好。”“我的生活有规律,不乱吃东西。以前我在上海有一个顾问医生。他告诉我:大多数人不是饿死而是吃死的,乱吃东西不利于健康。”
  就精神一方面来讲,周老非常重视涵养,首先强调胸襟要宽大。他说:“许多人问我们长寿之道,我们想不出什么道理,可是我们相信不要生气。因为外国一位哲学家说:‘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这完全是对的。”“胸襟要宽大,碰到许多困难胸襟宽大就无所谓。在世界上许多事情不可能样样都顺利的,吃亏就吃亏一点,没有什么了不起,家里那么多东西都搞光了。日本人打仗,把我们老家的底子都搞光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么多东西都搞光了,后来的东西更不稀奇。做人胸襟要宽,不生气,家庭里的许多事情都是一点点的小事情。我的妹妹有一句名言:‘我们家庭主妇遇到的都是小事情’。”“我们对财产都看得很淡。觉得是身外之物。许多人都问,你们度量为什么那么大?有人说,你们所以那么大气。因为你们娘家、祖先都是有钱,钱看惯了就不新鲜了,我想也有道理。佛教里有一句话:你对身外之物看得太重,你的精神就痛苦了。”
  周老又说:“有一个有趣味的事情,我有很多年的失眠症,不容易睡着。‘文革’时期我被下放到农村,我的失眠症却治好了,一直到现在我都不再失眠。所以我跟老伴都相信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遇到不顺利的事情,不要失望。有两句话我在‘文革’的时候经常讲:‘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古人的至理名言,很有道理。季羡林写过《牛棚杂忆》,各种罪名,都不要生气,都不要惊慌,这就是考验我们的涵养和功夫。”
  综合上述物质和精神的两个方面,周老说:“我想,首先,生活要有规律,规律要科学化。第二,要有涵养,不要让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要能够‘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周有光先生有一个和谐的家庭。夫人张允和女士出生于合肥有名的书香门第,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以后长期从事教育和出版工作,一生热爱昆曲艺术。到北京后曾跟俞平伯先生一起搞昆曲研习社,后来当了社长。她也是长寿老人,2002年去世,享年93岁。周老回忆说:“张允和在世时,我们上午下午都喝茶,有时喝清茶,有时喝英国红茶。有时喝咖啡。我喜欢喝咖啡,她喜欢喝好的清茶,‘举杯齐眉’。我们的理论是,夫妇生活不仅要有爱,还要有敬。古代夫妇‘举案齐眉’,我们今天没有案了,就‘举杯齐眉’。喝咖啡时大家举杯,这个小动作多少年,是一个小事情,很有用处,增加家庭生活的趣味,增加家庭生活的稳定。这是古代传下来的,很有道理,朋友来了,我们也宣传这个道理。”
  几十年前,周有光先生曾幽默风趣地写了一首《新陋室铭》来描绘自己的家庭生活:“山不在高,只要有葱郁的树林。水不在深,只要有洄游的鱼群。这是陋室,只要我唯物主义地快乐自寻。房间阴暗,更显得窗子明亮。书桌不平,要怪我伏案太勤。门槛破烂,偏多不速之客。地板跳舞,欢迎老友来临。卧室就是厨房,饮食方便。书橱兼作菜橱,菜有书香。喜听邻居的收音机送来音乐。爱看素不相识的朋友寄来文章。使尽吃奶气力,挤上电车,借此锻炼筋骨。为打公用电话,出门半里,顺便散步观光。仰望云天,宇宙是我的屋顶。邀游郊外,田野是我的花房……”
  近日,有幸收到周有光先生赠我的题字:“学习爱因斯坦,终身自我学习。”周老在美国时,曾有机会两次去普林斯顿与爱因斯坦聊天,爱因斯坦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终身自我学习”,这不仅是爱因斯坦成功的经验,也是周老一生经历的真实写照。年逾百岁的周有光先生,现今还坚持每天看书、每天读报、每天思考,平均每月在报刊上发表一篇文章。他除了关心学术研究的新东西,还关心着中国现代化的推进、苏联为什么解体、美国社会的发展背景、后资本主义的启示等等。他坚持终身自我学习,坚持知识的自我更新和思想的“与时俱进”,持续保持着自己精神的青春活力。也许,这正是周有光先生长寿的非常之道!
  总之,物质的简单、精神的富有、家庭的和谐、终身的自学等等,周有光先生百岁长寿对我们的启示可能还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