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2期

一样七夕两样情

作者：陆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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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山伯与祝英台》《牛郎织女》《孟姜女》和《白蛇传》是我国民间四大传说｡其中牛郎织女的故事由于每年七夕的鹊桥相会更是在民间广为流传,而且许多文人墨客以诗词来写七夕,使“牛郎织女”的传说变得更加意蕴丰富｡从“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李商隐的《辛未七夕》､杜牧的《秋夕》到柳永的《二郎神》､朱彝尊的《怨王孙》,文人们通过诗词寄托自己的情愫､表达对牛郎织女的美好心愿｡
　　秦观的《鹊桥仙》和李清照的《行香子》也是两首描写七夕的词｡同是写七夕,但是两首词却情致不同,各有一番风味｡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鹊桥仙》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李清照:《行香子》
　　
　　在秦观的《鹊桥仙》中,一开篇就是牛郎和织女急切地前去相会的场面,他俩跨上鹊桥越过茫茫银河,终于在分别一年后又见面了!“纤云弄巧”即织女用云朵织造出别致的云锦,空中祥云飘浮,为这一年一度的鹊桥会渲染了温馨的氛围｡而一个“飞”字生动地刻画了牛郎迫切的心情,他飞速地向鹊桥奔去,去见他深爱的妻子,也让妻子见一见他们那一双可爱的儿女｡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此时正是秋季,“金风玉露”描绘了一幅秋风白露的画面,秋风送爽,凉意阵阵,夜色加浓,花草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秋霜｡此情此景,令人感到有一点凄凉｡但是秦观在词中表达的是一种欣喜,他为牛郎织女的相见而感到高兴｡他认为牛郎织女虽然一年相见一次,但这远远胜过人世间无数的夫妻的天天见面｡是啊,如果夫妻间天天见面却彼此间不知心甚至吵闹不休,这怎能比得上这一对相互牵挂的恩爱夫妻,尽管他们一年只能相见一次｡
　　秦观词的上阕写的是牛郎织女的相见,而下阕则写了他们的别离｡鹊桥相见,一年才一次,夫妻间､母子间有许多知心话要说,可是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似一场美梦,梦醒时分,离别在即｡纵有千般柔情,万种相思,也只得踏上归路｡两人是一步一回头,记住此刻彼此的容颜,承诺来年再一次的相见｡这一派生离死别,真是催人泪下｡但是秦观并没有沉溺于悲痛中,在词的结尾清晰地表达了他的爱情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明确指出两情相悦､情意相投是最重要的,只要彼此的心是在一起的,那么时空的阻隔是不能拆散相爱的人的｡
　　李清照的《行香子》写的也是七夕,词中她表达了怎样的情感呢？上阕开篇先是绘景,草丛中蟋蟀在不停地鸣叫,梧桐叶一片片地飘落下来｡秋天到了,草应该有点枯黄,蟋蟀在唱着最后的歌曲,歌声中透着悲凉｡一个“惊”字,画龙点睛,画面全活了｡枝头的梧桐叶正挂在树梢上,随着风儿摇摇晃晃,而蟋蟀的哀鸣——“秋天来了”惊吓了梧桐叶,使得梧桐叶从枝头坠下,落叶满径,一片萧瑟｡描绘的景是凄凉的,萧条的,而接着出现的人更是充满了愁苦｡“正人间天上愁浓”一句渲染了浓郁的愁绪,化解不了的忧愁!吴文英在《唐多令》中写道:“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确实如此!《行香子》的上阕写的是鹊桥相会前夕｡天上的牛郎织女正在银河两岸翘首期盼七夕的到来｡鹊桥还未架起,他们心中的忧郁愈积愈浓｡而接下来的词句,更是渲染了关锁重重,银河难渡｡词人想象银河中也有浮槎,能让两岸的人乘舟渡河｡而且她想象中的银河应该是千帆竞渡的｡但是,对于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来说,由于王母娘娘的法术,他们是不能见面的,因此纵然银河中船来船往,但是他们俩却不能乘舟相见｡词的上阕,李清照写尽了银河两岸牛郎织女的离别之苦｡以哀景写悲情,以浮槎的来去衬托不能见面的痛苦｡
　　喜鹊终于来了,桥儿已经架好｡分别一年的人儿也终于相会于鹊桥之上｡词人设想他们肯定在向对方倾诉“离情别恨”,一年的分别,三百六十五天的思念,有多少的悲苦,有多少的忧愁,在这一刻和着泪说给对方听｡“难穷”一词,让我们体会到相爱的人儿在分别一年后相见时要说的话是那么多,而美好的时光又是过得太快,想说的话怎么说得完哦!短暂的相聚结束了,分别又是长长一年的等待｡唉!词的结尾,写的是七夕期间的天气｡七夕前后,天气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风,变幻多端｡而在民间,认为这是织女时哭时停的泪水洒向人间｡整首词在织女的泪水中结束,那泪水,有未相见时思念的泪,有见面时喜极而泣的泪,有别离时恋恋不舍的泪｡正如曹雪芹在《枉凝眉》中所吟“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于是李清照的《行香子》也就浸泡在离别悲苦的泪水中了｡
　　比较这两首词,我们看到秦观赞美的是牛郎织女纯洁美丽的爱情,他认为夫妻之间要紧的是彼此知心｡而且他肯定了牛郎织女见面时的欢悦,尽管只有一年一次,但是彼此心中有爱意,鹊桥之上他们欢度属于他俩的节日｡而对于人世间众多的没有或缺少爱意的夫妻,秦观认为他们虽然天天在一起､天天见面,但根本比不上牛郎织女的一年见一次面｡秦观的爱情观在词中清晰地表达出来,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也成为千古流传的爱情格言｡秦观的《鹊桥仙》令读者为牛郎织女感到许多的欣慰｡而李清照的《行香子》则令读者为牛郎织女感到愁苦万分｡进一步细读《行香子》,我们品味到的是词人自己的悲苦｡在“正人间天上愁浓”一句中,分明写出了“人间之愁”,而这“人间之愁”正是李清照和赵明诚新婚不久便分居两地的愁苦｡当时,北宋朝廷“党争”严重,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与廖正一､李禧､董荣一起被称为“苏门后四学士”,以苏轼为代表的旧党受打击后,李格非也受到牵连被列入“元祐党人”,革去京东提刑之职,逐出京城｡第二年的元宵节过后,李清照回明水去探望父母和弟弟,赵明诚说好最多个把月就会派人去接她的｡但是国家的政治形势发生着大变化,对“元祐”奸党的打击日益加深,规定“党人弟子及所有受党争牵连罢职的臣僚,一律不准入京城”｡于是,赵明诚就因此迟迟没去接李清照｡而且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是当时的尚书左丞,他也担心亲家的事牵连自己｡李清照是元宵节后离开京城的,到了那年的七夕,赵明诚还没有去接她｡于是那年七夕,李清照望着天上在鹊桥相会的牛郎织女,抒写了自己与丈夫分居两地的思念与痛苦,同时也表达了对朝廷“党争”的憎恨,词的“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不正是动荡不安的政治形势的再现？
　　由此看来,同是写七夕的两首词流露的是迥然不同的情感,这与词人有着密切的联系｡也正因为词人不同的思想､经历和情感,我们才能够欣赏到多姿多彩的作品｡吟咏牛郎织女的诗词,较多的是为他们感到悲伤,感慨他们的别离,在作品中弥漫着悲苦｡而秦观能跳出他人的一般见识,大大赞美牛郎织女的忠贞不渝的爱情,沈祖棻在《宋词赏析》中也说,“这首词上､下片的结句,都表现了词人对于爱情的不同一般的看法｡他否定了朝欢暮乐的庸俗生活,歌颂了天长地久的忠贞爱情｡这在当时, 是难能可贵的｡”而李清照的《行香子》,不仅仅是在写牛郎织女,或者可以说她是借牛郎织女的故事来倾吐自己的愁苦｡她大胆表达对丈夫的思念,当然也有抱怨,怨丈夫迟迟不来接她｡词中更大胆抨击了北宋朝廷因“党争”带来的政局的动荡不安,作为一个女子,她目光犀利,洞悉一切｡因此,在众多的描写七夕的诗词中,秦观的《鹊桥仙》和李清照的《行香子》以各自的特点熠熠闪光,在文坛中成为一枝独秀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