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耍人与被耍



  {被医生开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可能前一天才送医生一瓶XO!}

  ◎故事1:吴太太的房子◎

  {人们常常莫名其妙地失望,失望在他们不实在的“希望”之中。而那不实在的希望,又常是某些人不小心造成的。}

  从老王来的第一天,吴太太就觉得跟他挺投缘。

  这不但因为是小同乡,而且因为老王的口音。

  记得老王第一天上班,吴太太下电梯,老王主动打声招呼“太太要出门儿?”吴太太就吓一跳。因为那声音简直就跟她死去十多年的父亲一样。

  老王也爱谈家乡的往事,吴太太常听着听着,到不懂的地方,说:“爸!我没听懂。”话刚出口,又哑然失笑,红着脸:“对不起,我糊涂了。”

  大概就因为“那种特别的感觉”,端午包了粽子、中秋买了月饼,吴太太都会特别下楼送给老王两个。甚至平常从外头买了面包回来,进大门,还没拿回家给丈夫孩子,先递一个给老王。

  一栋大楼六十多住户,老王也对吴太太特别号。一看吴太太拿重的东西,马上跑出来帮忙。有一回,吴太太买菜回来,正好停电,老王还帮吴太太提上五楼呢!

  “幸亏住五楼,”吴太太笑着说,“要是住在十五楼,可要把您累坏了。”

  老王拍拍胸膛:“没问题,您要是真住十五楼,我老王还行,保证一口气都不停,给您拎到十五楼去。”

  “嘿!”这下子触及了吴太太的灵感,“我们还真想搬高点,你看!对面正在盖,以前我们五楼还看得到山,现在全遮住了。前两天我先生才说,要是大楼里十二层以上,有人要卖,我们就换个房子。”

  “好极了啊!”老王歪着头,“我要是知道有谁搬,先告诉您。”

  “对呀!”吴太太拍拍老王,“这楼里您最清楚了。到时候省下掮客的钱,我包个大红包给您。”

  ※·※·※·※·※·※

  事情就这么巧。才过两个礼拜,老王就来按电铃,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好消息!十三楼有人要卖。”

  连人家希望的价钱,老王都打听到了。

  只是,吴太太才跟丈夫提,吴先生就一挥手:“十三楼,免谈!我不喜欢十三。而且对面盖十二层,最少要十四楼,才有视野。”

  吴太太第二天一早就告诉了老王。

  过了三个多月,老王居然又有了好消息,兴奋得好像他自己要买房子似地:“好消息!好消息!大概十四楼嫌十三楼装修吵,要搬家,原来说留着给儿子,不卖。经我一劝,决定卖了。”

  接着老王就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地帮两边安排时间看房子。

  吴先生、吴太太都去了。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

  “跟咱们家格局一样嘛!”下楼进了自家门,吴先生说。

  “同一栋大楼,当然差不多。”吴太太说,“但是看得远哪!”

  “我不喜欢!”吴先生又一挥手,“好比离婚换个老婆,还跟原来那个长得一模一样,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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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星期日,一家还在睡,老王就在对讲机那头喊:“怎么样?吴太太,十四楼合意吧!”

  吴太太糊里糊涂,先结巴了一阵,才婉转地说:“我和我先生正在研究呢!”

  只是,接下来每天,老王碰面都问。吴太太只好照实说了:“我先生还是看不上,不买了。”

  老王笑嘻嘻的脸突然垮了,把手上原来帮吴太太提的东西,没等电梯打开,就往门口一摆,径自去柜台后面看报。还把报纸狠狠地抖那么两下,吓吴太太一跳。

  自那以后,老王原来热情的招呼不见了,也不再帮吴太太提东西、开门,连吴太太送上热腾腾的面包,都把脸一撇:“谢了!我不饿。”

  ※·※·※·※·※·※

  倒是还见老王为别的住户拿东西、开门。

  有一天,吴太太在五楼等电梯,门打开,是张太太,还有抱着一个大盒子的老王。

  吴太太当天晚上,去敲张太太的家门,不好意思地问:“对不起呀!我只是想问您逢年过节,是不是都给老王红包?该包多少?”

  “红包?”张太太眼睛张得大大的,“不是在管理费里已经包括年节奖金了吗?你我都缴了啊!”

  “可是,可是。”吴太太吞吞吐吐地不知怎么说。

  “你觉得老王对你态度不太好是吧?”张太太倒先说了,“我原来也觉得奇怪,后来还是老王自己说的,说你们把他当猴儿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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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一想}

  老王对吴太太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变了?

  因为吴太太不买房子,老王忙了半天,没拿到钱。

  可是吴太太当初没说一定要买,也没讲要给多少钱,只说送个红包啊!老王何必那么认真呢?

  如果你这样问,就太不懂人性了。

  你想想,假使有一天,你带孩子去逛百货公司,先叮嘱孩子:“你乖乖地跟着,不能吵,要是逛得太晚,我就带你在外面吃。”

  孩子那天没吵,问题是你很快逛完,看看时间还早,就把孩子带回家了。

  那孩子是不是会失望?如果他是个“小孩子”,是不是可能又哭又闹?

  你没有对他说一定要在外面吃啊!他凭什么发脾气?他说他很乖,你可以骂:“小孩乖,是应该的。”

  搞不好,他越闹越凶,到头来,被你狠狠揍一顿。

  ※·※·※·※·※·※

  好!现在让我们回头看吴太太与老王。

  吴太太没说非买不可,红包也可大可小,说不定只是意思意思一两千块钱。而且,做管理员,为住户提供资讯,本来就是应该的。到最后没买,老王何必冒那么大的火呢?

  比一比,这跟那个带孩子逛百货公司的情况不是一样吗?

  人都是很会想象的--

  假使你是孩子,平常难得吃馆子,当父母说要在外面吃,是不是会很兴奋?把你想去的麦当劳、汉堡王。甚至里面的赠品,全想到了。

  如果你是老王,一把年岁了,每天守在大楼的柜台,赚那么一点钱。当你听说吴太太愿意把掮客的“那一份”送给你当红包的时候,你会怎么想?

  你会不会想一栋上千万的房子,佣金有多少?甚至往下想:拿了这笔佣金,我就可以这样那样。所以你特别卖力,积极打听谁要卖房子;当人家不想卖的时候,还去怂恿;在中间牵线、安排时间。

  当吴太太突然改口说不买的时候,你能不失望?又能不觉得自己“被耍了”吗?

  ※·※·※·※·※·※

  人们常常莫名其妙地失望,失望在他们不实在的“希望”之中。而那不实在的希望,又常常是某些人不小心造成的。

  我们甚至可以肯定地说:

  即使吴太太真买了老王介绍的房子,也包了红包给他,老王还是会不满意。

  他总会认为红包小了。

  相反地,如果当初吴太太只对老王说:“如果您知道十二层以上,又谁卖房子,麻烦您告诉我一声。”

  然后成交之后,包个红包给老王,老王必定先大吃一惊,接着推说不能拿,再千恩万谢地收下。

  从此,他们的关系不是会更亲近吗?

  这么大的差异,“差”在哪里?

  差在吴太太不该先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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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字还没一撇,先做承诺,是我们常犯的毛病。本来做承诺的人以为有利于事情的推动,到头来却发现造成更坏的影响--

  如果你做老板,今天你看外务员冒着倾盆大雨出去办事,于是你很豪爽地说:“你真努力,这个月加发你一千块奖金。”

  你是多慷慨的老板哪!

  你可知道从此以后,每位员工冒着大雨出去办事,而你没看到,他们的心里有多么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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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做老师,今天某学生答出了一个难题,你一高兴,说“加你十分”。明天,别的学生每做出一道难题,是不是都会说:“老师!我也要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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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做母亲,今天来客人,孩子帮忙洗碗,你一高兴,赏他一百块;明天,你生病了,堆了一摞碗盘,叫孩子洗,恐怕孩子才洗完,就跑到你的病床边,伸手: “妈!一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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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想!

  外务员冒着大雨出去办事,学生上课答老师的问题,孩子帮父母做家务。

  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如果你因为他们讨奖金、要加分、等赏钱而不高兴的话。

  你先要想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先做了不当的承诺。

  当有一天,你生命垂危,急着动手术。医生却等着红包来安排手术时间,你骂“医生本来就该救人”的时候,也应该好好想想:是什么人,使这个社会得了怪病?

  请看下一个故事。

  ◎故事2:老莫的第二春◎

  {这世上每个人的脾气都不一样,有人知过能改,有人死不认错。}

  “

  这些颜色也不错。“老莫又气喘吁吁地抱来一摞大理石砖,“虽然比较小块,但是便宜得多。”

  琳琳没回头,继续翻桌上的装潢杂志。

  “如果您喜欢哪一种,我都能照做。”老莫笑嘻嘻地凑过来看。又拿起一块大理石砖,放在琳琳看的那一页上:“您瞧,他们用的就是这种西班牙的玫瑰石。”

  琳琳摸了摸那块石砖,突然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按着额头。

  “陈太太!您怎么啦?”老莫问。

  “没什么!有点头晕,我得回去吃药。”

  “我送您回去。”老莫急着冲出去开车。

  ※·※·※·※·※·※

  才进家门,小陈就满头大汗地赶回来,焦急地喊:“你怎么啦?生病啦?老莫打电话,说你头晕。”

  看丈夫急成那样子,琳琳扑哧笑了:“病你个头!我是装的。”

  “装的?为什么”

  “因为我在老莫店里看到一本装潢杂志,发现别人设计的都比老莫好。”转过身,摊开老莫的设计图,琳琳摇摇头,“我觉得老莫老了。他怎么做,就是味道不对。”

  “有点土。”小陈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但你不是说老莫可靠吗?”

  “他是可靠啊!你自己也看到的。十几年来咱们装灯、换壁纸、修水管、补瓷砖,哪样不是老莫做的,都做得很好啊!而且又快又好。”琳琳瞪着小陈,“找他,也是你决定的啊。”

  “那就叫他做吧!而且他前前后后也为这事忙了一个多月了。”小陈把设计图拿过去,又看了看,“还勉强过得去。”

  “不!”琳琳的脸色突然变了,“花这么多钱,搞个老土,我不干!我已经记下一个杂志社上设计师的电话,要找就找专家。”

  ※·※·※·※·※·※

  第二天、第三天,老莫都来电话问安。

  第四天,送来一大盆花,上面写着“祝您早日康复”。

  他岂知道,当他送花的时候,小陈已经跟琳琳坐进另一位设计师的事务所了。

  一群设计人员,用电脑绘图,没一礼拜就定案了。高级设计师又有他的高级班底,大家分工合作,哪儿像老莫,一个人包办。

  当然,价钱也不一样,足足比老莫多出一倍。

  “贵,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品味要对。”琳琳签约之后,回家的路上对小陈说,“老莫便宜是便宜,不行还是不行。”

  老莫又打了几次电话,甚至亲自上门探望。琳琳都用“身体不好,暂时搁搁”搪塞过去。

  知道有一天,老莫来电话,听见工人敲打的声音,才笑笑,不再说了。

  ※·※·※·※·※·※

  一个多月的“昏天暗地”总算过去。

  一流设计师的手笔,果然不凡,每个看到的朋友都叫好。

  只是,真用起来,才发觉这边应该多加盏灯,那边少了个插座。叫设计师来改,却怎么也请不动。

  “换做老莫,早弄好了。”琳琳叹口气。

  “算了吧!换我做老莫,我更不来了。”小陈笑笑,“可不是吗?咱们放鸽子,把老莫骗了,只怕他哪天来兴师问罪呢!”

  ※·※·※·※·※·※

  话才说没两天,星期假日,两口子正看电视,门铃响,小陈从猫眼里看出去,吓一跳: “是老莫,怎么办?”

  “我来应付!”琳琳一把将小陈推开,整整衣服,打开门。

  老莫居然满脸笑,大声喊着:“这门,真漂亮,我绝对做不到。”又往门里张望,把手伸进去跟小陈用力握了握,“能不能进去参观一下?”

  琳琳看看小陈,怯怯懦懦地把门拉开,老莫就大跨步进了客厅,喊道:“瞧!这工做的多精,我真该学学。”猛地转过身,对着小陈和琳琳一笑,“讲句实在话,我啊!学也学不成了。这设计,还是年轻人行,换做我,我也找他们。”拍拍胸脯,话锋一变,“不过,我的小工程,还是不错的,对不对?”

  “当然!当然!”小陈和琳琳都叫了起来。

  ※·※·※·※·※·※

  当天,老莫就动手,装了四盏灯和一个插座,还移了两个挂灯。

  老莫又成了小陈家的常客,且因为他们的介绍,结交了更多的客户。

  人人都说老莫好--

  工好!人更好!

  ※·※·※·※·※·※

  {想一想}

  跟上一篇故事里的老王比起来,这老莫的修养真是好太多了,对不对?

  对!而且那不止是修养。是智慧!

  当你发现大势已去,显然对方耍了你,你大可以把他臭骂一顿。但是骂一顿,又如何?

  你心里爽快了,朋友得罪了,生意永远没了,恶名也传开了。

  这爽,爽得聪明吗?

  ※·※·※·※·※·※

  曾经有位年轻人来找我,说他刚通过一个大公司的笔试,但是不敢去口试。

  “因为我代表上一个公司去开会的时候,曾经为了公司利益跟另一个公司的主管冲突,他跟我来硬的,我就是不让。”他说。

  “可是今天,他变成我口试的主考官。”

  我对他说:

  “去吧!看看他的格局,如果大的话,他会不计前嫌;小的话,也不值得跟他做。”

  他去了,你猜结果如何?

  那主管先是一怔:“我们好像见过。”

  “是!”年轻朋友说:“我以前在某公司,曾经顶撞过您。”

  主管把脸板了起来:“你知道今天是我吗?”

  “我知道。”

  他居然被录取了。而且成为那主管的特别助理,到哪儿都带着他,逢人便介绍:“这是我的新助理,以前在某公司时还跟我吵过架。他很厉害哟!”

  想想,那主管是不是也有言外之意--

  “我也很伟大啊,能不计前嫌。”

  我们可以说,他们两个人都因为“不计前嫌”,才能“前嫌尽释”。如果那年轻人先心存芥蒂,能有这样好的结果吗?

  ※·※·※·※·※·※

  再让我举几个例子:

  一、假使你是位大作家,某杂志向你邀稿,求了许久,你终于给了一篇,他们赶着登出来,却忙中有错,漏了一大段。

  杂志主编不断致歉,很不好意思地说:“希望您不会因此不再赐稿。”

  你是真不赐稿了,还是应该打开僵局,主动再寄一篇去?

  作家跟主编结怨,聪明吗?

  二、你托朋友介绍你进他的公司。

  拖了好久,没消息,结果你托别的关系,两三下就进去了。

  碰到那不够意思的朋友,你应该好好损他两句:“嘿!你不帮忙对不对?我自己进来了,怎么样?”

  还是说:

  “谢谢你帮忙。我知道要不是你先为我美言了。我不可能成功。”

  没进公司,先结怨,聪明吗?

  三、你或许记得这个新闻--

  美国众议院议长金瑞契的母亲,接受电视记者宗毓华的访问,居然说她的儿子认为克林顿的老婆是个贱女人(bitch)。

  新闻播出,引起轩然大波,金瑞契甚至指控宗毓华骗了他母亲。

  眼看克林顿夫妇跟金瑞契有了严重的矛盾,后来事情怎么收场?

  克林顿的太太希拉里居然亲笔写了封信,由克林顿交给金瑞契。

  那是一封邀请函,邀请金瑞契和他母亲一起造访白宫。

  一场很大的风波,就这样化解了。

  ※·※·※·※·※·※

  这世上每个人的脾气都不一样。有人知过能改,有人死不认错。其实死不认错的人,当他们平静下来,心里有数,只是天生的个性--嘴硬。

  当你发现你的朋友,甚至你的另一半,属于后者。如果你能先道歉,他们不但会在心底偷偷感激你,而且会加倍报答你。

  我处处发现懂得说抱歉的人,到后来占到便宜。这叫“输了面子,赚了里子”。

  记住!

  越有面子的人,越输得起面子。

  越是死要面子的人,越会输。

  两个人打架,被拉开之后,都会偷偷看着对方的手--他举起来打,我也举起来打;他伸出来握,我也伸出来握。

  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有资格“举起来”,你却先“伸出去”的时候,你不是软弱,不是屈服,不是耍诈,而是有了“人生的大智慧”。

  这世上有什么能比“把一个死敌变成朋友”更称得上“赢”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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