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快乐赛神仙的那一夜



  听到菲菲,小强的心又一惊,那一夜,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那样的地方,有那么多漂亮的。“给了吗?”

  “给了。”

  “给多少?”

  “三万美金,照您指示的。”小强向陈总报告,“可是我一直想,会不会给太多了?上次那个叫查理的,我们才给了他一万?”

  “不多,一点都不多。”陈总笑笑,“你以后就知道了,这个克林顿比总统那个克林顿不差,现在他们公司派他出来调查亚洲市场,将来亚洲区的主管非他莫属。”

  “可不是吗?”小强也笑了,“也跟那个克林顿一样色,瞧他昨晚上看菲菲的那个样子,就像要把菲菲吃掉似的。”

  “吃了吗?”

  “吃了吧!”小强伸伸舌头,“最起码,我给了妈妈桑五万块。后来,大家各自带出场,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一晚上没回去,我太太还跟我吵了一架。”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总直道歉,低头,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照片,“这个,昨晚上拍的,可别让你老婆看到,偷偷撕了吧!”

  小强瞄一眼,脸一下子红了:“天哪!您什么时候拍的?”

  “哎呀!我儿子送我一个小照相机,正好带了,随便按了一下,底片都甩了。”陈总把两只手张开,

  还把抽屉拉大一点,好像要小强检查似的,突然,脸又一沉,“算下来,这两天的开销?”

  “您上次给我的还够。”小强低着头,掐着手指算,“三万美金红包,加上晚上应酬,加上?”

  “哎呀!哎呀!差不多就成了。”陈总哈哈哈地笑了几声。

  “不不不,要算要算,虽然没有收据,我可是有账的。”小强急着说。

  “什么?有账?”陈总叫了起来,又接着放小声,“快把账撕了,这种事只能记在心里,怎么能有账?”

  声音更小了,陈总伸长脖子叮嘱,“这是行贿呀!

  千万别给人留下把柄。”想了一下,“对了,不要每回都跟我报,一笔笔拿,太麻烦,你干脆自己去银行开个户,我给你一笔公关费用,全存在里面,随时提,多方便!”说完,就掏出一张支票,“喏!这是一个朋友给我的票子,没抬头,你就直接存人你账户吧!”

  陈总的话果然没错,那克林顿回美国之后,没多久,就被委派为远东区的主管,而且,第一个指定的合作厂商就是小强这一家。

  “哈哈!这叫拿人的手短。”陈总得意地告诉小强这个消息,“这年头,谁说西方人不拿红包?告诉你,连大学教授都拿,我有个朋友的儿子,硕士班过不了,请他教授到台湾玩一圈,就过了。也是我那朋友带到菲菲那儿搞定的。”听到菲菲,小强的心又一惊,那一夜,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那样的地方,有那么多漂亮的?

  转眼,三年过去了。

  小强菜鸟高飞,已经做到了公关主任,当然,也又送出不知多少红包,谈成多少原来谈不成的生意。

  陈总真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从来不怀疑小强的那些“开销”,只要小强说用完了,陈总一定立刻想办法补上。

  对于这一点,小强是又感激又惭愧的,因为他曾经私下动用二十万,帮弟弟渡过难关。

  小强是够不简单了,钱,在小强户头里,没个数;送红包和去那种场合,也从来不开收据,小强说多少是多少,他就算中间吃下几百万,又有谁知道?

  只是对于陈总老是要他去行贿,小强是愈来愈觉得不舒服,这毕竟是违法的啊!有一天要是被抓,怎么办?

  所以,当另外一家公司找小强,而且要他负责技术部门的时候,小强立刻心动了。

  “我是学这个的,一天到晚做公关,几年下来,把学校教的都还给老师了。”小强对陈总说,“我还是喜欢搞研发。所以请总经理成全。”

  “什么?”陈总跳了起来,“你想跳槽?”

  “我不是跳槽,”小强急着解释,“我到那家公司是搞研发,是在技术部门,跟这儿的工作不一样。”

  “笑话!”陈总冷笑了起来,“你以为他们真是找你去技术部门?得了吧!他们是看中了你跟那几家外国公司的关系好,想靠你去搭线。”

  小强急了,脸发白:“是真的!是真的!他们绝对是要找我去搞研发。”

  “好!”陈总猛拍了一下桌子,“如果你真是去搞研发,我不留你,但是,我可把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把我们公司的关系带过去,把我出卖,我可对你不 客气!”

  关掉那个“公关账户”,把剩下的钱,一文不少地还给陈总,连中间挪用的也垫回去。

  小强一下子轻松了,身体轻松、心情轻松,连灵魂都轻松了。

  只是,果如陈总所说,到新公司研发部门才三个月,上头就找他,问他认不认得某公司的远东区负责人克林顿。

  小强想了想,点了点头。

  “听说你跟克林顿的关系不错。”新公司的老总说,“我们现在很想为他们公司代工,说实在的,

  再不抓住他们也真不行,你靠近生产线,最清楚,现在 产能利用率只有不到一半了。”

  接着公司几位高阶主管出面,一起请小强早餐聚会,动之以情。

  “我答应过陈总,只是过来搞研发,绝不碰业务和公关。”

  “笑话!“新老总的脸拉了下来,“你做什么,干他屁事?你有你的自由啊。又笑了,“你上来负责联络,事情办成,我们把你升上来做合伙人,单单每年分红就比你现在的薪水多几十倍。”

  克林顿还真够意思,一听是小强,立刻安排了会面的日子。在电话里还神 秘兮兮地谢谢小强那天晚上带他去那“快乐赛神仙的地方”。

  这一会面,也真是立竿见影,立刻决定对小强的新公司下订单。

  要不要再去看菲菲?”小强临走,小声问,“我们再去?”

  不了!不了!我现在当上这个职位,再过一年就回去做副总,不能不小心。克林顿拍拍小强的肩膀,“此事只待成追忆。”

  回到公司,小强一下子成为英雄人物。

  只是英雄突然成了狗熊,小强跟着接到法院的传票,说他被告了。

  “谁告的?”

  “陈总!”

  “告什么?”

  “侵占!”

  “我没有侵占啊!我清清白白,一毛钱也没贪污过。”小强对律师说。

  “可是他们举证历历,说你把人家给公司的票子,存到你的私人账户。”

  “那是陈总指示,用来做公关的啊!”

  “你有账、有收据吗?”

  “?”

  祸不单行,跟着新公司的老板把小强叫上去:

  “那个克林顿不是说要对我们下单吗?他怎么全下给了陈总那边?”,“不可能!”小强气急败坏,当场抓电话,打给克林顿。

  “对不起啊!小强先生。”克林顿在那头冷冷的,“我跟你说过,我马上要升副总了,我不希望出事。”

  “出事?”

  “陈总说你知道,那天晚上在菲菲那儿,他拍了照片。他还说给了你一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这个?可是他说他把底片已经甩了啊!”

  “笑话!甩了?他才甩了一张给我,叫我看着办!”

  {想一想}

  早有埋伏

  陈总厉害吧!他能在三年前请克林顿喝花酒的时候,就用预藏的照相机拍下可以用来作证的照片;又能早早就舔下陷阱,要小强把支票存在小强的名下。

  然后,在紧要关头,照片拿出来,账户查出来,克林顿和小强都没处躲,也没得说。

  可不是吗?克林顿马上要调升了,这时候突然有客户告他接受色情款待,而且有照片为证,他能不出问题吗?只怕现在的职务都难保。

  小强也一样,支票是进了你私人账户。那些钱也都一笔笔由账户里被你提出。虽然你说是拿去作佣金回扣,但是你有证据吗?你拿得出收据吗?当你要那些收贿的人作证的时候,他们又可能认账吗?

  所以说陈总“高”哇!

  他请吃的花酒、拿出的钱财,他都留了证据,照片和交换记录都是铁证。

  相反的,那些被拍照的、被要求开账户、为公司打拼的人都没有证据,只要敢谋反,就有你好看。

  只因你无义,所以我无情

  这章要谈的,就是领导者怎么“舔局”,使下属进入他的圈套。

  那局是非常高明的,表面看,他绝不是局。

  想想,大家聚会时拍张照片作纪念,有什么错?

  那表示交情啊!

  为了办公事方便,放一笔钱在职员名下又有什么错?那表示对职员的信任哪!

  高明的局是使你不得不陷入的局,它是一把牛排刀,怎么看都是为你切牛排,请你大快朵颐,但是只要一言不爽,那刀就能捅进你身体。

  高明的局也可能备而不用。

  想想,小强如果一辈子跟着陈总,陈总用得着告小强吗?他又有必要用照片对付克林顿吗?

  当然不!你跟着我,我就一辈子照顾你,你就是我的兄弟,说不定将来我还把公司交到你手上。

  哪一群同事,在打算闯一番事业,展望一片美詈时,会警戒到有一天同事能变成敌人?话说回来,你讲好就算跳槽,也不会挖我墙脚、抢我客户。是你无情,岂能怪我无义?

  老板设局

  真正可怕的是,几乎古今中外所有的领导者都懂得?舔局?。这?局?不是上一章讲的那种平常收集舓会领袖的?小情报?,存在档案中,等必要的时候拿出来。因为那是你自己犯错,算不得他舔局。

  真正的局,是他安排好,让你自己进来。

  譬如台湾早期,不准打麻将,只要被抓,就以私下聚赌论罪。

  但麻将是多少人的最爱啊!他能不打吗?

  于是起初偷偷打,躲在屋子最隐秘的地方,关着门,桌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甚至用橡皮的?无声麻将?打。

  渐渐人们发现,法虽立下了,因为不近人情,并不抓,于是愈来愈大胆,门窗大开,甚至几个人打着赤膊,在阳台上作方城之战。

  想想那时候,晚上走进舓区、眷区,有几天能不听见“哗啦哗啦?的麻将声?

  巡查的警察都聋了吗?

  他为什么不抓?

  他不抓,会不会影响他的“威仪”?

  当然不会,因为他是能杀不杀,他是仁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感激他还来不及啊!

  但是,相对的,“他”或“他的长官”,今天说要拿你开刀,你又能逃得掉吗?

  是的!法律是规定不得在家聚赌,但抓不抓在我,你让我不痛快,我就抓。法律是一把刀,无所谓对错,全看它在谁的手里。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也有些政府曾定下一些不合理的制度,就拿清朝来说吧!你知道明末清初的地方官,才拿多少薪水吗?有人算过,就算家里人口少,过得简朴,也不过半年就花光了。

  他怎么办?

  他当然有办法——

  如果他是高官,譬如巡抚,下面没有直接管百姓,自然有地方官按一年三节去送礼。而且送的除了礼物,更有白花花的银子。银子哪儿来的?是地方官向人民刮来的,而且刮得有道理。他说:?你们送来这许多缴税的碎银子,我要熔化了,铸成大的银锭,才能送给中央。这银锭在熔化的过程中,一定会损失,所以我要多收一点。?

  这“多收的”还有个正式名词,叫“火耗”。

  听来十分合理,问题是各地方定的火耗有多有少,他说的虽然合理,做的却不一定合法。这一点,难道统治者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他也知道如果不给下面的官员加薪,又不让地方官“贪那一点?,官员们就活不下去。

  于是就像早期台湾警察一样,看着事情发生,然后视情况“选择办案?。

  不是要贪,是“不得不贪”

  统治者既舔恶法,又开“方便门”的好处,正是可以选择办案。

  你看看!清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年),内阁学士吏部右侍郎史贻直的奏折——臣听说大臣如果守法,小臣就会廉节。督抚是外面官吏的表率,督抚廉节,则地方官不敢不廉;督抚如果贪污,则地方官不得不贪。?(意译) 注意!他用的句子是“不得不贪”。天哪!贪污还有不得不贪这回事。

  为什么不得不贪?除了因为要上贡、送礼、行贿,而不得不贪钱,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当大家都贪的时候,你不能自命清高,否则就是?水至清则无鱼?、?过洁世同嫌?。

  如同我上一章所说,当三个人去作案,遇上不得不灭口的场面,其他二人都去捅了一刀,要你上,你能不上吗?不上就把你也灭口了。

  当初的游戏规则是这样,官不贪就过不 下去,你说你不贪,仗你家有钱.可以吃祖产,事情真就这么简单吗?以后他们还敢不敢找你玩?

  共利结构?共犯结构?

  事情发展到此,就更可怕了!只要你也去捅了那一刀,也加入了那个游戏,也贪了那么一栋房子,也吃了那么一场花酒,也关说一个超贷。

  你就像小强和克林顿一样,永世不得脱身了。

  当然,从那一刻起,你也就更得到“大家”的信任,因为你也成为了?共利结构?当中的一员——你用一块不值几千万的沼泽地,超贷十几亿;你介入关说。硬是摆平一些案子。统治者不知道吗?

  他当然可能知道,而且可能正是他默许的,他也正窃喜你成为了他的好兄弟。

  明天他出来竞选,你不拥护他,行吗?别说他当时就把你揪出来了,改天他下台,上来另一个统治者,又能不把你揪出来吗?

  既要新人笑,哪怕旧人哭

  正因此,一朝天予一朝臣,许多“昔日座上客”,当主子换了,就变成?今日阶下囚?。

  你或许要问,你可以见风转舵,改投新的阵营啊!

  对!你是可以。问题是,“新主子”能全接吗?

  他固然知道留住你的小辪子,他一天不揪,你就得听话一天。

  可是他怎么向他的班底交代?

  以德报怨是不错,但是何以报德?前朝的臣子也都接,那些当年跟着他打天下,只要被抓都脑袋

  不保的同志,他又如何照顾?他当年的理想、赤诚、允诺,都到哪儿去了?

  还有一点,新朝有新人,如果旧朝遗臣都留用,新臣如何安排?

  所以无论在政界、商界,甚至只是个普通人,“亲疏德怨”都是要分清楚的,否则就是没有原则,不可能得到拥戴。

  正因此,新的统治者上来,就算短期内他尽量不动,他也不可能长期不动。他要铲除前朝遗老,更要安排自己的人马。

  于是新权力架构建立了,原来跟随新领导者,有着共同理想与革命情感的那批人,开始彼此帮助,以瓜分更大的政治版图。

  当然这“彼此帮助”,也可能由“新特权阶级”

  发展成“新的共利结构?。

  你千万别以为“新人”一定比“旧人”清廉。

  那清廉可能只是暂时的,当新人由?马背上的革命者?变为?桌子后的统治者?;当革命的热情退去,人性贪婪的本色就会浮现。而且因为?饿久了?,他

  可能吃得更狠;他也可能不得不贪,好快速累积战斗的本钱,以应付敌人的反扑。又因为弊端愈来愈多,使他更得保住权力,为他的?共利结构?护航。

  直到有一天,由那些熟知运作方式的旧朝遗臣捅出来,又经媒体报道,那?结构?才能稍稍动摇。

  再经过一番争逐,这个统治者又下去了,旧的一批人再上来了,那?结构?就再被拆散,而且——重组。

  少吃鱼翅鲍鱼宴

  读到这儿,请不要怪我把“诈”说得太明白。

  要知道,这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诈,也都有这样的共利结构。就算所谓?最民主先进?的美国,也有许多黑暗的角落。

  大家真正应该高兴的是,今天这个开放的时代,能容许我们把内幕摊在阳光下。而且由于一批人上、

  一批人下,如同?滚石不生苔?,使舓会的共利结构已经愈来愈不容易持久。

  我不是教你诈,而是希望经过我的这番解说,你能了解合情合理的制度、严明的执法、公正公开的政府作业、畅通的舆论管道和公平的选举制度。

  才是杜绝黑金的利器。

  我也希望初入舓会的朋友,由小强和克林顿的身上得到一些教训——能不舒入风月场所,就别去,尤其不要跟与自己有利害关系,或未来有利害关系的人去。

  不是属于你的钱,就别进你的账户和荷包,就算代管也不必,否则就要有他托管的证明,免得以后背了黑锅。

  至于民意代表,我诚恳地建议你少参加莫名其妙的约会,少吃莫名其妙的鱼翅鲍鱼宴。你想想,当你通过?买办?,认识一批又一批的工商巨子、政坛耆宿、黑道老大,你能不受影响,不成为那共利结构中的一员吗?

  当黑金提供一个“好机会”,举座的朋友都“参一脚”的时候。你能说?不?吗?

  你既然不容易说“不”,又不愿意说“好”,就尽量少趟浑水。你永远要记得,你是人民选出来的,不是官员选出来的。

  你要听的声音来自人民而非权贵。如果你没这本事,就别在竞选时夸下海口,说你会为民喉舌、清廉问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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