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兰格汗斯岛的午后

 

  1、安西水丸性——代序

  这里收录的文章,都是安西水丸先生和我在这两年间在杂志上所刊载的文章。像往常一样,和水丸先生一起工作是件愉快的体验。原则上,我尽量在还清醒时间开始写稿,可是一想到这文章要配上水丸先生的画,就会觉得还不行,于是我就会如游魂般地走到厨房,倒杯掺水酒,然后一边喝着一边继续写文章。可以极端地说,我要摆在安西水丸氏画作旁的文章,必须渗透着“水丸性”才行。

  请想像在气氛很好,熟悉的酒吧柜台,你正在写信给朋友。那儿就有我所謂的“水丸性”存在。进入店里,坐在柜台前,和酒保以眼神打招呼,然后喝着一杯辛辣得恰到好处的酒,小小声地喃喃唱着古老的歌曲。突然间你想写信给朋友了,于是开始在笔记本上写着:“你好嗎……”。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实际上,这里所收录的文章,就好像我在写给谁的信一样。一直都是脑袋里浮现什么就记下什么般地流畅写下去,然后就投入邮筒寄给水丸先生,配上插图。我那些配上水丸先生画的文章真是幸福的文章。因为他们都不必要去感谢他人或是为某人喝采。他们一生下來就在身体上缠上了“水丸性”这件外衣,很舒服般地错落在画的身旁。

  写着写着,到了午后一点了,但我还是想再喝杯摻水酒呢!真是傷伤脑筋呢!

  2、餐厅读书

  年轻人取向的杂志中,常常是一些“城市生活论谈”之类的特集所组成的,说起来,这些东西对于真的想在城市里轻松过日子的人而言,并沒有多大的帮助。例如,和女孩子约会的时候,对方在午后三点半的六本木十字路口突然对你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这时该带她去哪里呢?这一类的问题在所谓的杂志特集中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细微的生活情报必须自己一步一步亲自寻访,刻印在脑中不可。虽然是道麻煩的手续,但是如果认真地将这种手工般的末端作业好好完成的话,偶尔將有意想不到的方便之处,可以让生活更順利进行下去。例如最好知道一间音乐若有似无,气氛闲适的咖啡店。当你在混乱的人丛中逛街散步,心情觉得烦躁不安时,这时候如果到这种宛如绿洲般的店里喝上一杯咖啡的话,纠结的脑袋就会安静地恢复清晰起来。和別人有重要的事情讨论时,知道一间这种店也很方便。

  对抗着大音量的史帝夫·汪达(Part-time Lover)你也只好“嗯,不知道您这个星期天方便吗……”大声地说。有不少装潢别致的咖啡店,但是急忙中要找间安静的店却不太容易,如果事先知道的话倒是挺有帮助的。想在街上看书的时候,最好地点应该算是午后的餐厅。这时最好知道一间宁静、明亮、空旷,椅子坐起来感觉很好的餐厅。只点酒和前菜也不会露出讨厌脸色的亲切店家最好。如果上街还有点时间,就先到书店买本书,然后再到店里一点一点地品尝着白酒徜徉在书页间。这实在在是件非常奢侈但感觉好得不得了的事。如果这时候读契可夫,和周遭的气氛挺相配的。这一类生活的细微末节沒有人会特地来教你,也不会刊登在情报杂志上。只有自己不断尝试错误才能知道,这么说起来,住在东京和住在格林兰岛的雪原之中,两者或许并沒有多大的差別吧!

  3、布拉姆斯和法国料理

  前几天在FM电台播放的古典音乐会中,我忘了是什么曲子,但是到了中途某个乐章结束时,有一个人居然啪啪啪啪啪啪啪地鼓掌了五次。真是教人难为情。

  这种在各个乐章结束时必须拍手的礼节到底1.是谁?2.何时?3.以什么理由決定的呢?我个人虽然觉得当你认为“演奏得真好!”,自然会想都不必想地拍起手來,但是,也许其中有着更深一层你不知道的情況或是理由吧 !

  要追根究底起来,这可是发生在好久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一八八五年,由布拉姆斯亲自指挥第四号交想曲的首次公演中,他的赞助人麦宁凯公爵希望他再演奏一次第三乐章,而且还在全曲结束后要求重头再来一次。怎么看都是乱七八糟,乱搞一通的事件。正当第三乐章结束时,在那富丽堂皇的的音乐听中说出“啊!布拉姆斯君,刚才那个乐章好极了再演奏一次吧!”,就算是身为赞助人的公爵,在今天看来真是岂有此理地非常不礼貌。可是这在当时却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就好像在今天的六本木某个Jazz Club里,听到一段好听的solo大家就“yea! yea!”地叫起來,一脸看来很高兴的样子。

  然而,餐桌礼仪上也有许多不知所以然的礼节。特別是西餐,大约在十多年前,我还为了在正式场合不能以叉子盛饭来吃痛苦过。另外,切好肉运到嘴边吃下去,然后再切一块肉运到嘴巴里这种礼仪我觉得真是麻煩透顶了。我都是尽可能在一开始就将切块作业完成,然后将刀子摆到一旁,右手拿着叉子准备享受我的大餐。虽然不合礼节,但是这样吃起来食物比较美味。漂亮的女孩子在法国餐厅里,只用叉子吃饭的情景,想想真是非常的Sexy。我确信。

  4、刮胡膏闲谈

  以前搭计程车常碰到要付钱却发现皮夾里只有万元钞票;这时候我通常是跟司机说“请停在香烟摊前面”,去买包烟把钱找开。可是几年前我把烟戒掉之后这个办法就行不通了。

  那么如果相同的情況再次发生该怎么做呢?我大部分是叫车子停在化妆品店前,买瓶罐装的刮胡膏找开零钱。如果被问道为何是买刮胡膏呢?为什么不买同样是化妆品的洗发精、爽身粉、收敛水或是古龙水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很喜欢刮胡膏吧!所以才会反射式地买下来。

  因此,虽然可以付了计程车钱,但是我却陷入了随后一整天拿着刮胡膏的罐子,在街上徘徊的窘境。说来奇怪,拿着一罐刮胡膏在街上散步,街道看起来就会和平常不大相同。不知道在哪里读过在口袋里插把手枪上街,街上景致看起来就会突然地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还沒这么离谱,不过带着刮胡膏是会有点变化。进入酒吧,突然把包好的刮胡膏放在柜台上,点杯威士忌来喝,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感受。虽然它也起不了任何像样的作用。

  出国时,我第一件事一定是飞快到当地的超级市场,买刮胡膏。然后把它摆在旅馆的洗脸台架上,和刮胡刀、牙刷等並排在一起。这么做我才会涌起“啊到了国外了呀!”这种真实感受。

  我个人特別偏好吉雷特的“Tropical Coconut”刮胡膏,使用起来的感觉,好像走去就是夏威夷海滩的气氛。

  5、夏之暗

  很久以前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常常一有空就背着睡袋,一个人去旅行,在旅途中从当地人口中听到各种传说。快乐的、恐怖的、奇妙的-每一则故事都和当地的历史、地形、气候紧密结合着。我一步一印地造访村镇、部落,贴近每一个角落的人们思维最细密之处。这是以飞机、新干线或汽车代步的忙碌旅人,无法深印在脑中的经验。风尘仆仆、挥汗淋淋漓,蠢蛋似地日复一日一步步前进,就可稍微体会到这点好处。

  曾在某个山里,有位老人对我说了有关“黃泉之路”的故事.。“黃泉之路”是死者的魂魄通向冥土的道路,就像河流流向大海一样,有固定的方向。这是条神圣的通道,所以人们最好不要靠近。“怎样才知道是否为黃泉之路呢?”我向老人询问。因为我常要露宿在野外,如果搞错就糟糕了。

  “如果感到一阵恶寒就是了。”老人说。“在盛夏之中,背脊觉得像是要结冻般寒冷,那就是鬼魂正在通过这条路。”

  原来如此,所以夏天还是热一点好,我心想。看来炎热的夏天,才是万事太平呢!

  但是我偶尔还是会想一些不可思议的事。在都市正中心死去的人们,是沿着什没样的道路通往黃泉之国呢?他们悄悄地贴着大楼的阴影,混入地下铁的阴暗处,或者是和雨水一起潜入下水道中,寂静无声地橫过都市吗?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常常一边想着那位老人家的话,一边站在地下铁车厢的前面,凝望着从后头席卷过来的黑暗。

  古老灵魂的

  摇晃 宛若

  夏之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