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第46章 对石头诉说

  知道中田死了,星野不好离开公寓房间。一来“入口石”在这里,二来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而有什么发生的时候,就要守在石头旁边迅速采取对策。这类似派到他头上的一种职责。他将中田担任的角色直接继承下来了。他把躺着中田尸体的房间的空调设在最低温度,风量则调至最大,窗关得严严实实。

  “喂,老伯,你不怕冷就行。”星野朝中田打招呼。中田当然不会就此发表任何意见。房间里飘浮的空气的特殊重量无疑是从死者身上一点点渗出来的。

  星野坐在客厅沙发上,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没心思听音乐,没心思看书。暮色降临房间角落渐渐变暗之后他也没起身开灯。浑身上下似乎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一旦坐下就很难站起。时间缓缓来临,缓缓移去,有时甚至令人觉得说不定会趁人不注意偷偷返回。

  阿爷死时也的确难过来着,但也没这么严重,星野心想。阿爷病了很久,知道他不久人世,所以实际死的时候,大体有了心理准备。有没有这个准备阶段,情形大为不同。但不光是这样,他想,中田的死好像还带给他一种让他深入地径直地思考的东西。

  肚子好像有点饿了,于是去厨房从电冰箱里拿出冷冻炒饭,用微波炉解冻吃了一半。又喝了一罐啤酒。然后再次去隔壁看中田,以为说不定会起死回生。然而中田依然死在那里。房间如电冰箱一样冷冰冰的。冷到这个程度,冰淇淋都很难溶化。

  单独同死者在一个屋顶下过夜是第一次。或许由于这个关系,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倒也不是害怕,星野想,也并非不快,只是还不习惯同死人相处。死者与生者时间流程是不一样的,声波也不一样,所以才让人不安然。这怕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现在中田位于已死之人的世界,自己仍在活人世界这边,距离还是有的。他从沙发上下来,坐在石头旁边,像摸猫一样用手心抚摸圆石。

  “到底如何是好呢?”他对石头说,“本想把中田交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但必须首先把你安顿好。这就有点伤脑筋了。你若是知道星野君如何是好,告诉我一声可以么?”

  当然没有回答。眼下它只是普普通通的石头。这点星野也能理解,不能指望它有问必答。但他还是坐在石头旁边抚摸不止。提了几个问题,列举理由说服,甚至诉诸恻隐之心。他当然清楚这纯属枉费心机,但此外又想不出可干之事,再说中田不也时不时地这样跟石头搭话了么?

  不过求石头发慈悲也真够窝囊的了,星野思忖,毕竟有句话说“像石头一样无情。”

  起身想看看电视新闻,但转念作罢,又坐回石头旁。他觉得此时保持安静大概很重要。自己应该静静等待什么才是。可我这人实在不擅长等待,他对石头说,回想起来,自己一向吃心浮气躁的亏。凡事不考虑成熟,毛手毛脚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结果一再受挫。阿爷也说我像开春的猫似的沉不住气。也罢,沉下心来在此等待好了。要有耐性,星野君!星野如此自言自语。

  除了隔壁全开的空调的嗡嗡声,耳畔已没有其他动静。时针很快转过九点,转过十点,但什么也没发生,无非时过夜深而已。星野从自己房间拿来毛毯,躺上沙发盖上。他觉得睡觉也尽可能挨近石头为好。他熄了灯,在沙发闭起眼睛。

  “跟你说石头君,我可要睡觉了。”星野朝脚边的石头招呼道,“明天早上再接着聊吧。今天一天够长的了,我星野君也困了。”

  是啊,他不由感慨,长长的一天,一天里出的事实在太多了。

  “喂,老伯,”星野大声对隔壁门说,“中田,听见没有?”

  没有回音。星野喟叹一声闭起眼睛,移了移枕头位置,就势睡了过去。一个梦也没做,一觉睡到天亮。隔壁房间里中田也一个梦没做,如石头一般睡得又沉又硬。

  早上七点多醒来后,星野马上去隔壁看中田。空调依然发着嗡嗡声往房间里送冷气。冷气中,中田仍在继续其死亡行程。死的气息比昨晚看时还要明显,皮肤已相当苍白,眼睛的闭合也带有几分生疏感。中田缓过气来霍然坐起,“对不起,星野君,中田我睡过头了,十分抱歉。下面的事包在中田我身上,请您放心”——这样的情景绝对不会发生了,中田再不可能妥当处理这块入口石。中田已完全死去,这已是任何人都无可撼动的决定性事实。

  星野打了个寒战,走出去把门关上。他进厨房用咖啡机做咖啡喝了两杯,然后烤面包片蘸黄油和果酱吃了,吃罢坐在厨房椅子上,看着窗口吸了几支烟。夜间的云不知去了哪里,窗外舒展着夏日湛蓝的天空。石头仍在沙发跟前。看样子石头昨晚没睡没醒,只是静静伏在那里。他试着搬了搬,轻而易举。

  “跟你说,”星野快活地搭话,“是我,是你的老熟人星野君,记得吧?看来今天又要陪你一整天喽!”

  石头依旧默默无言。

  “也罢,记不得也没关系。还有时间,慢慢相处吧。”

  他坐在那里,一边用右手慢慢抚摸石头,一边考虑到底跟石头说什么才好。以前一次也没跟石头说过话,一下子还真想不出合适的话题。但一大清早不宜端出过于沉重的话题,一天太长,还是先说点儿轻松的,随想随说。

  想到最后,决定说女人,逐个说有过性关系的女人。仅就知道名字的对象而言,数量没有几个。星野屈指数了数,六个。若加上不知道名字的,数量可就多了,这个且略而不谈。

  “跟石头谈以前睡过的女人,我是觉得意思不大,”星野说,“作为石头君你一大清早也未必乐意听,可是除此之外实在想不起说什么好,再说你石头君偶尔听一听这软绵绵的故事也没什么不好。仅供参考。”

  星野顺着记忆的链条讲起了这方面的奇闻逸事,尽记忆所及讲得详细而具体。最初是上高中的时候,骑摩托胡作非为那阵子。对方是个比自己年长三岁的女子,一个在歧阜市内酒吧打工的女孩。时间虽短,但也算是同居来着。不料对方过于投入,竟说出要死要活的话来,又说给家里打电话,又说父母不同意。于是觉得麻烦,加上正好高中毕业,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进了自卫队。入伍后马上被调往山梨兵营,同她之间的关系就此了结,再没见面。

  “所以嘛,怕麻烦是我星野君人生中的关键词,”星野向石头解释说,“事情稍一纠缠不清就一溜烟逃走。非我自吹,逃的速度可是很快的。所以,这以前穷追猛打刨根问底的事一次也没干过。这是我星野君的问题点。”

  第二个是在山梨兵营附近认识的女孩。轮休那天在路旁帮她换五十铃ALTO轮胎,由此要好起来。比自己大一岁,是护士学校的学生。

  “女孩性格不错,”星野对石头说,“乳房大大的,很重感情。也喜欢干那个。我也才十九岁,见了面一整天蒙着被子大干特干。不料这人嫉妒心强得不得了,轮休日一天不见就啰啰嗦嗦问个没完,什么去哪里了、干什么了、见谁了。总之就是拷问。如实回答也硬是不肯相信。这么着,最后还是分手了。交往了一年多……石头君你如何我自是不知,我可是最受不了人家这个那个絮絮叨叨问个没完。简直透不过气。只好落荒而逃。进自卫队就有这个好处,一有什么就缩进去不出来,等烧退了才冒头。对方没办法出手。如果想和女人一刀两断,最好进自卫队。你石头君也牢记为妙。总叫挖壕和背沙囊倒不是滋味……”

  以石头为对象述说的时间里,星野再次痛感自己过去干的几乎全是不三不四的勾当。所交往的六人之中,至少有四人是脾气好的女孩(另外两个客观地说性格是、好像多少存在问题)。总的说来她们待自己都很亲切,虽说算不上是令人屏息的美女,但都相当可爱,那种事上也让自己干个尽兴,即使自己嫌麻烦省去前戏也从不抱怨。休息日给做好吃的,过生日给买礼物,发工资前还借钱给自己(记忆中几乎没有还过),也没要求过什么回报。然而自己丝毫也不感谢,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

  同一个女孩相处就只和她一个睡觉。一次也不曾脚踏两只船,这方面还说得过去。可是一旦对方发一两句牢骚,或以正理开导或醋劲大发或劝自己存钱或周期性轻度歇斯底里或谈起对未来的担忧,自己就挥手拜拜。认为同女人交往的要点就是别留后遗症,一有什么啰嗦事出现赶紧逃之夭夭,而找到下一个女孩又从头周而复始,以为这是一般人的常规活法。

  “跟你说石头君,假如我是女人而跟我这样自私自利的男人交往的话,我肯定火冒三丈。”星野对石头说道,“如今回头看来,连我自己都这么想。可她们何苦容忍我那么长时间呢?叫我这个当事人都百思莫解。”

  星野点燃一支万宝路,一面徐徐吐出一口,一面用一只手抚摸石头。

  “还不是么?你也瞧见了,我星野君长相算不上英俊潇洒,干那种事都不够得心应手,又没有钱,性格又不好,脑袋也不怎么样——总的说来是相当有问题的。歧阜一家贫苦农民的儿子,自卫队出身的无权无势的长途卡车司机!尽管这样,回想起来却还相当得女性宠爱。随心所欲绝对谈不上,但记忆中从没遭过冷遇。允许干那种事,又给做饭吃又借钱花。不过么,石头君,好事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近来渐渐有了预感——喂,星野君,很快就要还债的哟!”

  星野如此这般不断向石头讲述同女性的交往史,同时一个劲儿摸石头。摸惯了,渐渐变得欲罢不能。时值正午,附近学校响起了铃声。他走进厨房做乌冬面,切葱,打鸡蛋放进去。

  吃罢又听《大公三重奏》。

  “喂,石头君,”星野在第一乐章结束时对石头说,“如何,音乐不错吧?听起来不觉得心胸开朗?”

  石头沉默着。也不晓得石头听了音乐没有。但星野并不理会,只管继续下文。

  “一早上我就说了,我干了很多不三不四的勾当,一意孤行。现在倒不敢卖弄,对吧?不过细细听这音乐,总觉得贝多芬好像在对我这样说道——‘喂,星野君,那一段就别提了,也没有什么。人生当中那种事也是有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做了不少糊涂事,没有办法,事情就是那样。身不由己的时候也是有的。所以嘛,往下继续努力不就行了!’当然喽,贝多芬毕竟是那样一个家伙,实际上不可能那么说,但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好像有那么一种心情。这样的感觉你没有过?”

  石头默不作声。

  “也罢,”星野说,“说千道万这只是我个人想法。不啰嗦了,静听音乐。”

  两点多往窗外看去,见一只胖敦敦的大黑猫蹲在阳台扶手上往房间窥看。星野打开窗,姑且拿猫打发时间:

  “喂,猫君,今天好天气啊!”

  “是啊,星野小子。”猫回应道。

  “乱套了!”星野摇了摇头。

  叫乌鸦的少年

  叫乌鸦的少年在森林上方缓缓飞行,像是要画很大的圆圈。画完一个,又在稍离开些的地方画同样规整的圆圈。如此在空中画出好几个,圆圈边画边消失。视线就像侦察机一样,只管注视着眼下。他仿佛在那儿搜寻什么的踪影,然而很难发现。森林如没有陆地的大海一般翻腾着铺陈开去。绿树枝纵横交错,重重叠叠,森林披着厚重的匿名外衣。天空灰云密布,无风,恩宠之光无处可觅。此时此刻,叫乌鸦的少年也许是世界上最孤独的鸟,但他没有闲情注意这些。

  叫乌鸦的少年终于找见一处林海的缝隙,朝那里笔直飞下。缝隙下方有一块俨然小广场的圆形开阔地,地面有一点点阳光照射下来,点缀似的长着绿草。端头有一块很大的圆石,上面坐着一个男子。他一身鲜红色针织运动服,头戴黑色平顶高筒礼帽,脚穿厚底登山鞋,脚旁放一个土黄色帆布袋。打扮相当奇特,但对叫乌鸦的少年来说这些怎么都无所谓。这正是他寻找的对象,打扮如何全然不在话下。

  听得突如其来的振翅声,男子睁开眼睛,往落在旁边大树枝上的叫乌鸦的少年看去。“喂!”他以爽朗的声音招呼少年。

  叫乌鸦的少年毫不理会,仍蹲在树枝上一眨不眨地冷冷盯视着男子的动静,只是不时歪一下脑袋。

  “晓得你的。”男子说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拿起礼帽,旋即戴回,“估计你差不多该来了。”

  男子咳嗽一声,皱起眉头往地面吐了一口,用鞋底喀哧喀哧蹭几下。

  “正赶上我休息时候,没人说话多少有点儿无聊。如何?不下来一会儿?两人坐在一起聊聊嘛!看见你是第一次,这也不是完全没有缘份吧。”男子说。

  叫乌鸦的少年双唇紧闭,翅膀也紧紧贴在身上。

  礼帽男子微微摇头。

  “是么,原来如此,你开不得口。也罢。那么就让我一个人说好了,作为我怎么都没关系。你不开口我也知道你往下要干什么。就是说,你不想让我再往前去吧?对不对?这点儿事我也知道的,猜得出。你不希望我继续前进。而作为我当然不想就此止步。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再没有第二回的机会,不能坐失良机,所谓千载一遇指的就是这个。”

  他用手心“啪”一声打在登山靴的踝骨部位。

  “从结论上说,你阻挡不了我的脚步,因为你没有那个资格。比如我可以在这里吹几声笛子,那一来你就会一点一点朝我靠近,这就是我笛子的妙用。你恐怕有所不知,此笛极为特殊,和世上任何笛子都不一样。这口袋里有好几支。”

  男子很小心地伸手拍了拍脚旁的帆布袋,又抬头看一眼叫乌鸦的少年停留的大树枝。

  “我搜集猫魂做的笛子,被活活切割开来的生灵的魂集中起来形成的笛子。对于被活活切割的猫们我也并非没有恻隐之心,可是作为我不能不那样做。这东西是超越世俗标准的,不讲什么善、恶、爱、恨之类。所以也才有这笛子。长期以来,制作它是我的天职,而我对这天职也的确完成得很好,算是恪尽职守。无须愧对任何人的一生。娶妻、生子、做了数量充足的笛子。所以笛子再不做了。这可是仅在你我之间仅在这里才说的话——我准备用这里收集的所有笛子做一支更大的笛子,更大更强有力的笛子,自成一统的特大级笛子。我这就要去制作这种笛子的场所。至于笛子在结果上究竟是善是恶,那不是我所决定的,当然也不是你,而取决于我制作的场所和时间。在这个意义上我是个没有偏见的人,一如历史和气象,不带任何偏见。唯其没有偏见,我才可以自成一统。”

  他摘下帽子,用掌心抚摸了一会儿毛发稀薄的头顶。然后戴回,用手指迅速拉正帽檐。

  “一吹这笛子就能一忽儿把你赶跑,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可能的话现在我还不想吹,毕竟吹这笛子是需要付出一定力气的,作为我不想白费力,要尽可能为将来养精蓄锐。况且,吹也好不吹也好,反正你使出浑身解数也休想阻止我的行动。”

  男子又假咳一声,隔着运动服摸了几下开始凸起的腹部。

  “我说,知道limbo(葡萄牙语,意为地狱的边缘,善良的非基督徒的灵魂归宿处)是什么吧?limbo是横在生死之间的分界点,是冷清清暗幽幽的地方,而我现在就在那里。我死了,自愿地死了。但我还没进入下一世界。就是说,我是移行的灵魂。移行的灵魂没有形体,我现在这样子不过是临时显形,所以你不可能伤害现在的我。明白?即便我血流如注,那也并非真正的血。即便我痛苦不堪,那也不是真正的痛苦。能抹杀现在的我的,唯有具有相应资格之人。遗憾的是你不具有那个资格。不管怎么说你只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儿,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幻影。无论以怎样固执的偏见也无法将我抹杀。”

  男子对叫乌鸦的少年微微一笑。

  “如何,不试试?”

  这句话就像一个信号,引得叫乌鸦的少年大大地张开双翅,一跺脚离开树枝向男子径直扑来,简直令人猝不及防。他把两脚登在男子胸口,猛然回头如挥舞尖头镐一般将锋利的嘴尖朝对方右眼狠狠啄去,与此同时,漆黑的翅膀在空中啪哒啪哒发出很大的响声。男子毫不抵抗,任其啄去,手臂、手指都不动一下,甚至喊叫声也没有。不仅不喊叫,反倒出声地笑了起来。帽子掉在地上,眼珠倏忽间裂开,从眼窝里冒出。叫乌鸦的少年仍一个劲儿啄其双目。眼睛所在的部位成了空洞之后,转而啄其面部,不管哪个部位都拼命啄击不止。眨眼之间,男子的脸面伤痕累累,到处流血。脸一片血红,皮肤裂开,血沫四溅,成了一个普通的肉团。接着,叫乌鸦的少年又毫不留情地啄其头发稀薄部位。然而男子依然笑个不停,似乎好笑得不得了。叫乌鸦的少年越是猛烈啄击,他的笑声越大。

  男子失去眼球的空眼窝一刻也没从叫乌鸦的少年身上移开,趁笑声间断时呛住似的说道:“喏喏,所以不是跟你说了么,不要惹我笑成这样好不好?任凭你用多大力气都伤不了我半根毫毛,因为你没有那个资格。你不过是一片薄薄的幻影,不过是没人理睬的回声罢了!干什么都是徒劳。怎么还不开窍?”

  叫乌鸦的少年这回把尖嘴啄进对方讲话的嘴里。一对大翅膀仍然急剧地扑楞着,好几根黑亮黑亮的羽毛脱落下来,如魂灵的残片在空中盘旋。叫乌鸦的少年啄裂男子的舌头,啄出洞来,拼出全身力气用嘴尖把它拖到外面。舌头极粗极长,拖出喉咙后仍像软体动物一样叽哩咕噜爬来滚去,聚敛着黑暗的话语。没了舌头的男子到底笑不出了,连呼吸都好像十分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无声地捧腹大笑。叫乌鸦的少年细听其不成声的笑声。不吉祥的空洞的笑声如掠过远方沙漠的风一般来说永无止息,未尝不像是另一世界传来的笛声。

  第47章 早已知晓的结果

  天亮不久就醒来了。用电热水瓶烧水泡茶,坐在窗前椅子上往外面观望。街上仍空无人影,什么声响也听不到,甚至鸟们都没动静。由于四面围着高山,因此天亮得晚而黑得早,现在只有东山头那里隐约发亮。去卧室拿起枕边手表确认时间,手表已经停了,电子表的显示屏已经消失。胡乱按了几个按钮,完全没有反应。电池本不到没电期限,入睡时手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把手表放回桌面,用右手在平时戴表的左手腕上搓了几下。在这个场所时间不是什么重要问题。

  眼望鸟都不见一只的窗外风景的时间里,心想应该看一本书了。什么书都可以,只要形式是书即可。很想拿在手上翻动书页,眼睛追逐上面排列的字迹。然而一本书也没有。不仅书,字本身这里都像压根儿不存在。我再次四下打量房间,但目力所及,字写的东西一样也没发现。

  我打开卧室的柜,查看里面的衣服。衣服叠得见棱见线放在抽屉里。哪一件都不是新衣服,颜色褪了,大概不知洗过多少次,洗得软软的,但显得十分整洁。圆领衫和内衣。袜子。有领棉布衬衫。同是棉布做的长裤。哪一件基本上——即使不算正合身——都是我穿的尺寸。全部不带花纹,无一不是素色,就好像在说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带花纹的衣服。粗看之下,哪件衣服都没有厂家标签,什么字也没写。我脱掉一直穿着的有汗味儿的T恤,把抽屉里的灰T恤换在身上。T恤有一股阳光味儿和肥皂味儿。

  没过多久——不知多久——少女来了。她轻轻敲门,没等应声就打开了门。门上没有类似锁的东西。她肩上仍挎一个大帆布包,身后的天空已经大亮。

  少女和昨天一样站在厨房里,用黑色的小平底锅煎鸡蛋。把蛋打在油已加热的锅里,锅旋即“吱——”一声发出令人惬意的声响,新鲜的鸡蛋香味儿满房间飘荡开来。接着她用老影片中出现的那种款式粗笨的电烤箱烤面包片。她身穿和昨晚一样的淡蓝色连衣裙,头发同样发卡向后拢起。肌肤光洁漂亮,两只瓷器一般的细嫩手臂在晨光下闪闪生辉。小蜜蜂从敞开的窗口飞来,意在使世界变得更加完美。她把食物端上餐桌,立即坐在旁边椅子上从侧面看我吃饭。我吃放有蔬菜的煎蛋,涂上黄油吃新鲜面包,喝香味茶。而她自己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一如昨晚。

  “进到这里的人们都自己做饭吧?”我问她,“你倒是这么为我做饭。”

  “有人自己做,也有人让别人做。”少女说,“不过大体说来这里的人们不太吃东西。”

  “不太吃?”

  她点头:“偶尔吃一点点。偶尔想吃的时候吃。”

  “就是说,别人不像我现在这样吃东西?”

  “你能坚持整整一天不吃?”

  我摇头。

  “这里的人整整一天不吃也不觉得有多么痛苦,实际上经常忘记吃喝,有时一连好几天。”

  “可我还没适应这里,一定程度上非吃不可。”

  “或许。”她说,“所以才由我做东西给你吃。”

  我看她的脸:“需要多长时间我才能适应这个场所呢?”

  “多长时间?”她重复一遍,随即缓缓摇头,“那不晓得。不是时间问题,与时间的量无关。那个时候一到你就适应了。”

  今天我们隔桌交谈。她双手置于桌上,手背朝上整齐地并拢。没有谜的切切实实的十根手指作为现实物存在于此。我迎面对着她,注视着她眼睫毛微妙的眨动,数点她眨眼的次数,留意她额发轻微的摇颤。我的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那个时候?”

  她说:“你不会割舍或抛弃什么。我们不是抛弃那个,只是吞进自己内部。”

  “我把它吞进自己内部?”

  “是的。”

  “那么,”我问,“我把它吞进去的时候,到底有什么发生呢?”

  少女稍稍歪头思考。歪得甚是自然,笔直的额发随之微微倾斜。

  “大约你将彻底成其为你。”她说。

  “就是说,我现在还不彻底是我喽?”

  “你现在也完完全全是你,”说着,她略一沉吟,“但我所说的和这个多少有所不同。用语言倒是很难解释清楚。”

  “不实际成为就不会真正明白?”

  她点头。

  看她看得累了,我闭起眼睛,又马上睁开,为了确认她是否仍在那里。

  “大家在这里过集体生活?”

  她又思索片刻。“是啊,大家在这个场所一起生活,确实共同使用几样东西,例如淋浴室、发电站、交易所。这方面大概有几条所谓规定什么的,但那没有多复杂,不一一动脑筋想也会明白,不一一诉诸语言也能传达。所以我几乎没有什么要教你的——什么这个这样做啦那个一定那样啦,最关键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把自己融入这里,只要这样做,就什么问题也不会发生。”

  “把自己融入?”

  “就是说你在森林里的时候你就浑然成为森林的一部分;你在雨中时就彻底成为雨的一部分;你置身于清晨之中就完全是清晨的一部分;你在我面前你就成了我的一部分。简单说来就是这样。”

  “你在我面前时你就浑然一体地成为我的一部分?”

  “不错。”

  “那是怎样一种心情呢?所谓你既完完全全是你又彻头彻尾成为我的一部分……”

  她笔直地看着我,摸了一下发卡:“我既是我又彻头彻尾成为你的一部分是极为顺理成章的事,一旦习惯了简单得很,就像在天上飞。”

  “你在天上飞?”

  “比如么。”她微微一笑。其中没有深意,没有暗示,纯属微笑本身。“在天上飞是怎么回事,不实际飞一飞是不会真正明白的,对吧?一回事。”

  “反正是自然而然的、想都不用想的事喽?”

  她点头:“是的,那是非常自然、温和、安谧、想都无须想的事。浑融无间。”

  “嗳,我莫不是问太多了?”

  “哪儿的话,一点儿不多。”她说,“若能解释得贴切些就好了。”

  “你可有记忆?”

  她再次摇头,再次把手放在桌面上,这回手心朝上。她略看一眼手心,但眼睛里没现出明显的表情。

  “我没有记忆。在时间不重要的地方,记忆也是不重要的。当然关于昨晚的记忆是有的。我来这里为你做炖菜,你吃得一点儿不剩,对吧?再前一天的事也多少记得。但再往前的事就依稀了。时间已融入我体内,没办法区分这个东西与另一个东西。”

  “记忆在这里不是多么重要的问题?”

  她莞尔一笑:“是的,记忆在这里谈不上有多重要。记忆由图书馆负责,跟我们无关。”

  少女回去后,我去窗前抬手对着早晨的阳光。手影落在窗台上,五根手指历历可见。蜜蜂不再飞来飞去,而是落在窗玻璃上静静歇息。看上去蜜蜂和我同样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日过中天时分,她来到我的住处。但不是作为少女佐伯来的。她轻轻敲门,把入口处的门打开。一瞬间我没办法把少女和她区别开来,就好像事物由于光照的些微变化或风力风速的少许改变而一下子变成另一样子,感觉上她一忽儿成为少女,又一忽儿变回佐伯。但实际并非那,。站在我面前的终究是佐伯,不是其他任何人。

  “你好!”佐伯的语声十分自然,一如在图书馆走廊擦身而过之时。她上身穿藏青色长袖衫,下面同是藏青色的及膝半身裙,一条细细的银项链,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惯了的装束。她的高跟鞋咯噔咯噔踩在檐廊上,发出短促而干脆的声音,那声音含有少许与场合不符的回声。

  佐伯站在门口,保持一定距离看着我,仿佛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我。但那当然是真的我,如同她是真的佐伯。

  “不进来喝茶?”我说。

  “谢谢!”说着,佐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迈进房间。

  我去厨房打开电热水瓶开关烧水,同时调整呼吸。佐伯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刚才少女坐过的那把椅子。

  “这么坐起来,简直和在图书馆里一样。”

  “是啊,”我赞同,“只是没有咖啡,没有大岛。”

  “只是一本书也没有,而且。”

  我做了两个香味茶,倒进杯子拿去餐桌。我们隔桌对坐。鸟叫声从打开的窗口传来。蜜蜂仍在玻璃窗上安睡。

  先开口的是佐伯:“今天到这里来,说实话很不容易,可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和你聊聊。”

  我点头:“谢谢你来见我。”

  她唇角浮现出一如往日的微笑。“那本来是我必须对你说的。”她说。那微笑同少女的微笑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佐伯的微笑多少带有深度,这微乎其微的差异让我心旌摇颤。

  佐伯用手心捧似的拿着杯子。我注视着她耳朵上小巧玲珑的白珍珠耳环。她考虑了一小会儿,比平时花的时间要多。

  “我把记忆全部烧掉了。”她缓缓地斟酌词句,“一切化为青烟消失在天空。所以我对种种事情的记忆保持不了多久——各种各样的事,所有的事,也包括你。因此想尽快见到你,趁我的心还记得许多事的时候。”

  我歪起脖子看窗玻璃上的蜜蜂,黑色的蜂影变成一个点孤零零地落在窗台上。

  “首先比什么都要紧的是,”佐伯声音沉静地说,“趁还来得及离开这里。穿过森林离开,返回原来的生活。入口很快就要关上。你要保证这么做。”

  我摇头道:“嗳,佐伯女士,你还不清楚,哪里都没有我可以返回的世界。生来至今,我从不记得真正被谁爱过被谁需求过,也不晓得除了自己能依靠什么人。你所说的‘原来的生活’,对于我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你还是要返回才行。”

  “即使那里什么也没有?即使没有一个人希望我留在那里?”

  “不是那样的。”她说,“我希望你返回,希望你留在那里。”

  “但你不在那里,是吧?”

  佐伯俯视着两手拢住的茶杯:“是啊,遗憾的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么你对返回那里的我到底希求什么呢?”

  “我希求于你的事只有一项,”说着,佐伯扬起脸笔直地盯住我的眼睛,“希望你记住我。只要有你记住我,被其他所有人忘掉都无所谓。”

  沉默降临到我们中间。深深的沉默。一个疑问在我胸间膨胀,膨胀得堵塞我的喉咙,让我呼吸困难。但我终于将其咽了回去。

  “记忆就那么重要么?”我问起别的来。

  “要看情况。”她轻轻闭起眼睛,“在某些情况下它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你自己把它烧掉了。”

  “因为对我已没有用处了。”佐伯手背朝上把双手置于桌面,一如少女的动作,“嗳,田村君,求你件事——把那幅画带走。”

  “图书馆我房间里挂的那幅海边的画?”

  佐伯点头:“是的。《海边的卡夫卡》。希望你把那幅画带走,哪里都没关系,你去哪里就带去哪里。”

  “那幅画不归谁所有吗?”

  她摇头道:“那是我的东西,他去东京上学时送给我的。自那以来那幅画我从未离身,走到哪里都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只是在甲村图书馆工作后才临时送回那个房间,送回原来的场所。我给大岛写了封信放在图书馆我的写字台抽屉里,信上交待我把这幅画转让给你。那幅画本来就是你的。”

  “我的?”

  她点头:“因为你在那里。而且我坐在旁边看你。很久很久以前,在海边,天上飘浮着雪白雪白的云絮,季节总是夏季。”

  我闭目合眼。我置身于夏日海边,歪在帆布椅上。我的皮肤可以感觉出粗粗拉拉的帆布质地,可以把海潮的清香深深吸入肺腑。即使闭上眼睛阳光也闪闪耀眼。涛声传来。涛声像被时间摇晃着,时远时近。有人在稍离开些的地方画我的像。旁边坐着身穿淡蓝色半袖连衣裙的少女,往这边看着。她戴一顶有白色蝴蝶结的草帽,手里抓一把沙子。笔直下泻的头发,修长有力的手指。弹钢琴的手指。两只手臂在太阳光下宛如瓷器一般泛着光泽。闭成一条线的嘴唇两端漾出自然的笑意。我爱她,她爱我。

  这是记忆。

  “那幅画请你一直带在身边。”佐伯说。

  她起身走到窗前,眼望窗外。太阳刚刚移过中天。蜜蜂还在睡。佐伯扬起右手,手遮凉棚眺望远处,之后回头看我。

  “该动身了。”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的耳朵碰在我的脖颈上。耳轮硬硬的感触。我把两只手掌放在她背部,努力读取那里的符号。她的头发拂掠我的脸颊。她的双手把我紧紧抱住,指尖扣进我的脊背。那是抓在时间墙壁上的手指。海潮的清香。拍岸的涛音。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在遥远的地方。

  “你是我的母亲吗?”我终于问道。

  “答案你应该早已知晓。”佐伯说。

  我是知晓答案,但无论是我还是她都不能把它诉诸语言。倘诉诸语言,答案必定失去意义。

  “我在久远的往昔扔掉了不该扔的东西。”她说,“扔掉了我比什么都珍爱的东西。我害怕迟早会失去,所以不能不用自己的手扔掉。我想,与其被夺走或由于偶然原因消失,还不如自行扔掉为好。当然那里边也有不可能减却的愤怒。然而那是错误的,那是我绝对不可扔掉的东西。”

  我默然。

  “于是你被不该抛弃你的人抛弃了。”佐伯说,“嗳,田村君,你能原谅我么?”

  “我有原谅你的资格吗?”

  她冲着我的肩膀一再点头。“假如愤怒和恐惧不阻碍你的话。”

  “佐伯女士,如果我有那样的资格,我就原谅你。”我说。

  妈妈!我说,我原谅你。你心中冰冻的什么发出声响。

  佐伯默默放开我。她解开拢发的发卡,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尖端刺入右腕的内侧,强有力地。接着她用右手使劲按住旁边的静脉。伤口很快淌出血来,最初一滴落在地板时声音大得令人意外。接着,她一言不发地把那只胳膊朝我伸来,又一滴血落在地板上。我弓身吻住不大的伤口。我的舌头舔她的血,闭目品尝血的滋味。我把吸出的血含在口中缓缓咽下。我在喉咙深处接受她的血。血被我干渴的心肌静悄悄地吸入,这时我才晓得自己是何等的渴求她的心。我的心位于极远的世界,而同时我的身体又站在这里,同活灵无异。我甚至想就这样把她所有的血吸干,可是我不能那样。我把嘴唇从她手臂上移开,看着她的脸。

  “再见,田村卡夫卡君。”佐伯说,“回到原来的场所,继续活下去。”

  “佐伯女士,”

  “什么?”

  “我不清楚活着的意义。”

  她把手从我身上拿开,抬头看我,伸手把手指按在我嘴唇上。“看画!”她静静地说,“像我过去那样看画,经常看。”

  她离去了。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去外面。我立于窗前目送她的背影。她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一座建筑物的背后,我依然手扶窗台久久地注视着她消失的地方。说不定她会想起忘说了什么而折身回来。然而佐伯没有返回。这里唯有不在这一形式如凹坑一般剩留下来。

  一直睡着的蜜蜂醒来,围着我飞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似的从敞开的窗口飞了出去。太阳继续照着。我回到餐桌前,坐在椅子上。桌上她的杯子里还剩有一点点香味茶,我没有碰,让它原样放在那里。杯字看上去仿佛已然失去的记忆的隐喻。

  脱去新换的T恤,穿回原来有汗味儿的T恤。拿起已经死掉的手表戴到左腕,把大岛给的帽子帽檐朝后扣到脑袋上,戴上天蓝色太阳镜,穿上长袖衫,进厨房接一杯自来水一饮而尽。把杯子放进洗涤槽,回头打量一圈房间,那里有餐桌,有椅子,那是少女坐过的椅子——佐伯坐过的椅子。餐桌上有茶没喝完的杯子。我闭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答案你应该早已知晓,佐伯说。

  打开门走出。关门。下檐廊阶梯。地面上清晰地印出我的身影,好像紧贴在脚下。太阳还高。

  森林入口处,两个士兵背靠着树干在等我。看见我,他们也什么都没问,似乎早已知道我在想什么。两人依然斜挎步枪。高个儿士兵嘴里叼着一棵草。

  “入口还开着。”高个儿叼着草说,“至少刚才看的时候还开着。”

  “用来时的速度前进不要紧吧?”壮个儿说,“跟得上?”

  “不要紧,跟得上。”

  “万一到那里入口已经关上,想必你也不好办。”高个儿说。

  “那可就白跑一趟了。”另一个说。

  “是的。”我说。

  “对离开这里没什么可犹豫的?”高个儿问。

  “没有。”

  “那就抓紧吧!”

  “最好不要回头!”壮个儿士兵说。

  “嗯,不回头好。”高个儿士兵接上一句。

  于是我们重新走进森林。

  我夹在空白与空白之间,分不出何为正确何为不正确,甚至自己希求什么都浑浑噩噩。我独自站在呼啸而来的沙尘暴中,自己伸出的指尖都已看不见。我哪里也去不成,碎骨般的白沙将我重重包围。但佐伯不知从哪里向我开口了。“你还是要返回才行。”佐伯斩钉截铁地说,“我希望你返回,希望你在那里。”

  定身法解除,我重新合为一体,热血返回我的全身。那是她给我的血,是她最后的血。下一瞬间我转身向前,朝两个士兵追去。拐弯之后,山洼中的小世界从视野里消失,消失在梦与梦之间。往下我集中注意力在森林中穿行,注意不迷路、不偏离路。这比什么都重要。

  入口仍开着,到傍晚还有时间。我向两个士兵道谢。他们放下枪,和上次一样坐在平坦的大石头上。高个儿士兵把一棵草叼在嘴上。两人一口粗气也不喘。

  “刺刀的用法别忘了。”高个儿说,“刺中对方后马上用力搅,把肠子搅断,否则你会落得同样下场——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但不光是这样。”壮个儿说。

  “当然,”高个儿清了下嗓子,“我们只谈黑暗面。”

  “而且善恶的判断十分困难。”壮个儿士兵说。

  “可那是回避不了的。”高个儿接口道。

  “或许。”壮个儿说。

  “还有一点,”高个儿说,“离开这里后,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不可再次回头。”

  “这点非常要紧。”壮个儿强调。

  “刚才好歹挺过来了,”高个儿说,“但这次就要动真格的。路上不要回头。”

  “绝对不要。”壮个儿叮嘱道。

  “明白了。”我说。

  我再次致谢,向两人告别:“再见!”

  他们站起来并齐脚跟敬礼。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清楚,他们也清楚。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同士兵们分手后我一个人是怎样走回大岛的小屋的,我几乎记不得了,似乎穿越森林时我一直在想别的什么事。但我没有迷路,只依稀记得发现了去时扔在路傍的尼龙袋,几乎条件反射地拾在手里,并同样拾起了指南针、柴刀和喷漆罐。也记得我留在路旁树干上的黄色标记,看上去像大飞蛾沾在那里的翅瓣。

  我站在小屋前的广场上仰望天空。回过神时,我的周围已活生生地充溢着大自然的交响曲:鸟的鸣叫声,小河流水声,风吹树叶声——都是很轻微的声音。简直像耳塞因为什么突然掉出来似的,那些声音着充满令人惊奇的生机,亲切地传到我的耳里。所有声音交融互汇,却又可以真切地分辨每一音节。我看一眼左腕上的手表。手表不知何时已开始显示,绿色表盘浮现出阿拉伯数字,若无其事地频频变化。4:16——现在的时刻。

  走进小屋,衣服没换就上床躺下。穿过茂密的森林之后,身体是那样的渴求休息。我仰卧着闭起眼睛。一只蜜蜂在窗玻璃上歇息。少女的双臂在晨光中如瓷器般闪闪生辉。“比如么,”她说。

  “看画!”佐伯说,“像我过去那样。”

  雪白的沙子从少女纤细的指间滑落。海浪轻轻四溅的声音传来了。腾起,下落,溅开。腾起,下落,溅开。我的意识被昏暗的走廊般的场所吸了进去。

  第48章 千年一次的机会

  “乱套了!”星野重复一句。

  “没什么可乱套的嘛,星野君。”黑猫不无吃力地说。猫的脸很大,看样子岁数不小。“你一个人挺无聊的吧?一整天和石头说话。”

  “你怎么会讲人话呢?”

  “我可没讲什么人话!”

  “把我搞糊涂了。那么我们为什么能这样交谈呢——猫和人之间?”

  “我们是站在世界的分界线上讲共通的语言,事情简单得很。”

  星野沉思起来。“世界的分界线?共通的语言?”

  “要糊涂你就糊涂着吧,解释起来话长。”说着,猫短促地晃了几下尾巴,似乎对啰嗦事表示鄙视。

  “我说,你莫不是卡内尔·山德士?”星野问。

  “卡内尔·山德士?”猫显得不耐烦,“那家伙谁晓得!我就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人。普通的市井猫。”

  “有名字?”

  “名字总是有的。”

  “什么名字?”

  “土罗。”

  “土罗?”星野问,“寿司用的土罗(金枪中鱼脂肪较多的部位,常用来做寿司)?”

  “正是。”猫说,“说实话,是附近一家寿司店饲养的。也养狗,狗名叫铁火(一种用生金枪鱼做的菜肴)。”

  “那,你土罗君可知道我的名字!”

  “你大名鼎鼎,星野君嘛!”黑猫土罗说罢,终于笑了一瞬间。第一次看见猫笑。但那笑稍纵即逝,猫又恢复到原来无可形容的神情。“猫无所不知,中田君昨天死掉也好,那里有块不寻常的石头也好。大凡这一带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毕竟活得年头多。”

  “嗬!”星野钦佩起来,“喂喂,站着说话累,不进里边来,土罗君?”

  猫依然趴在扶手不动,摇头道:“不了,我在这里挺好,进去反倒心神不定。天气又好,在这里说话蛮不错的嘛。”

  “我倒怎么都无所谓。”星野说,“怎么样,肚子不饿?吃的东西我想是有的。”

  猫摇摇头:“不是我夸口,食物我应有尽有,莫如说在为如何减量而苦恼。毕竟被养在寿司店,身上胆固醇越积越多。胖了,就很难在高处上蹿下跳。”

  “那么,土罗君,”星野说,“今天来这里莫非有什么事?”

  “啊,”猫说,“你怕够为难的吧?一个人剩下来,又要面对那么一块麻烦的石头。”

  “说的是,一点不错。正为这个焦头烂额呢。”

  “若是为难,我可以助一臂之力。”

  “你肯相助,作为我是求之不得。”星野说,“人们常说‘忙得连猫手都想借’。”

  “问题在于石头。”说着,土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把飞来的苍蝇赶走,“只要归还石头,你的任务就算完成,想回哪里都可以。不是这样么?”

  “嗯,是那么回事。只要把入口石关上,事情就彻底结束。中田也说来着,东西一旦打开,就得再关上。这是规定。”

  “所以我来告诉你如何处理。”

  “你知道如何处理?”

  “当然知道。”猫说,“刚才我不是说了么,猫无所不知,和狗不同。”

  “那,如何处理呢?”

  “把那家伙除掉!”猫以奇妙的语声说。

  “除掉?”

  “是的,由你星野君把那家伙杀死。”

  “那家伙是谁?”

  “亲眼一看便知,知道这就是那家伙。”黑猫说,“但不亲眼看就莫名其妙。原本就不是实实在在有形体的东西。一个时候一个样。”

  “是人不成?”

  “不是人。只有这点可以保证。”

  “那,外形是什么样的呢?”

  “那个我不晓得。”土罗说,“刚才不是说了么,亲眼一看便知,不看不知道——说得一清二楚。”

  星野叹了口气:“那,那家伙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那个你不知道也不碍事。反正那家伙现在老老实实的,正在黑暗处大气也不敢出地窥视着四周的动静,但不可能永远老实待着,迟早要出动。估计今天就差不多了。那家伙肯定从你面前通过。千载一遇的良机!”

  “千载一遇?”

  “一千年才有一次的机会。”黑猫解释说,“你在这里以逸待劳,等着除掉那家伙即可。容易得很。之后随便你去哪里。”

  “除掉它在法律上没有问题吗?”

  “法律我不懂。”猫说,“我终究是猫。不过那家伙不是人,跟法律应该没有关系。说千道万,总之要干掉那家伙。这点市井猫都明白。”

  “可怎么干掉好呢?多大、外形什么样都不了解嘛!这样,干的方案就定不下来。”

  “怎么干都行。拿锤子打、用菜刀捅、勒脖子、用火烧、张嘴咬——只管用你中意的办法,总之弄到断气就是。以横扫一切的偏见斩草除根。你不是参加过自卫队么?不是拿国民的纳税钱学过开枪么?刺刀的磨法不也学了么?你不是士兵么?如何干掉自己动脑筋好了!”

  “在自卫队学的是普通战争的打法,”星野有气无力地争辩,“根本没接受过用铁榔头伏击不知大小不知外形的不是人的东西的训练。”

  “那家伙想从‘入口’进到里面去。”土罗不理会星野的辩解,“但是不能进入里面,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放入。要在那家伙进入‘入口’前把它干掉,这比什么都要紧。明白?错过这次就没有下次了。”

  “千年一次的机会。”

  “正确。”土罗说,“当然千年一次这说法在措辞上……”

  “不过么,土罗君,那家伙没准十分危险吧?”星野战战兢兢地问,“我是想把它干掉,但反过来被它干掉可就万事休矣。”

  “移动时间里估计没有多大危险。”猫说,“移动终止时才有危险,危险得不得了。所以要趁它移动时干掉,给它致命一击。”

  “估计?”

  黑猫未予回答,眯细眼睛伸个懒腰,缓缓站起:“那么再见,星野君。一定要稳准狠地把它干掉,否则中田君死不瞑目。你喜欢中田君,是吧?”

  “啊,那是个好人。”

  “所以要干掉那家伙,以横扫一切的偏见斩草除根。那是中田君所希望的。而你是能为中田君做到的。你继承了资格。这以前你一直在回避人生责任,活得稀里糊涂。现在正是还账的时机。不要畏畏缩缩。我也在后面声援你!”

  “让我很受鼓舞。”星野说,“那,我现在心生一念……”

  “什么?”

  “入口石之所以还开着没关上,说不定是为了把那家伙引出来?”

  “有那个可能。”黑猫土罗一副无所谓的口气,“对了,星野君,有一点忘说了——那家伙只在夜间行动,大概夜深时分。所以你要白天把觉睡足,晚上打盹让它跑掉就麻烦了。”

  黑猫轻巧地从扶手往下跳到旁边的房脊,笔直地竖起黑尾巴走开了。块头儿虽然不小,却很敏捷。星野从阳台上目送其背影,猫则一次也没回头。

  “得得,”星野说,“一塌糊涂!”

  猫消失后,星野先进厨房寻找能当武器的东西。里面有刀尖锋利的切生鱼片刀和状如柴刀的沉重菜刀。厨房只有简单的烹调用具,惟独菜刀种类相当齐全。除了菜刀,还找到了沉甸甸的大号铁锤和尼龙绳,碎冰锥也有。

  这种时候有支自动步枪可就解决问题了,星野边找边想。在自卫队时学过自动步枪,射击训练次次成绩不俗。当然厨房里没有什么自动步枪,何况在这么幽静的住宅区打一梭子自动步枪,笃定惹出一场轰动。

  他把两把菜刀、碎冰锥、铁锤和尼龙绳摆在客厅茶几上,手电筒也放了上去,然后在石头旁坐下,摸着石头。

  “得得,昏天黑地!”星野对石头说,“居然要拿铁锤和菜刀同莫名其妙的东西搏斗,这像什么话嘛!而且是附近黑猫指示的!站在我星野君角度想想好了,一塌糊涂!”

  石头当然没有应声。

  “黑猫土罗君估计那家伙有危险,但终究是估计。作为预测未免乐观。万一阴差阳错忽然跑出一个《侏罗纪公园》那样的家伙,我星野君可如何是好呢?不就乌呼哀哉了?”

  无言。

  星野拿起铁锤挥舞几下。

  “不过回想起来,一切都属身不由己。说到底,从在富士川高速公路服务站让中田搭车开始,作为命运想必就已安排好了,结局必然如此。蒙在鼓里的只有我星野君一个。命运这东西真是莫名其妙。”星野说,“喂,石头君,你也这么想的吧?”

  无语。

  “啊,算了算了。说来说去,路毕竟是我自己选的,只能奉陪到底。出来怎样一个青面獠牙的家伙自是判断不出,也罢,作为我星野君也只管竭尽全力就是。此生虽短,快活事时不时也受用了,有趣场景也经历了。据黑猫土罗的说法,这可是千年一次的机会。我星野君在此花落灯熄未尝不是造化。一切都因为中田。”

  石头依然缄默无声。

  星野按猫说的在沙发上打盹以备夜战。依猫之言睡午觉固然奇妙,不过实际躺倒之后足足睡了一个小时。傍晚,进厨房把冷冻咖喱海虾解冻,搁在饭上吃了。暮色降临之后,他在石旁坐下,把菜刀和铁锤放在手够得到的地方。

  星野熄掉房间照明,只留一盏小台灯。他觉得这样好些。既然那家伙夜间才动,还是尽量弄暗些为好,作为我星野君也想速战速决。好咧,要动就动吧,快快决一胜负,往下我还要回名古屋宿舍给某处的一个女孩打电话呢。

  星野对石头也几乎不搭话了。他缄口不语,时而觑一眼手表,无聊时就拿起菜刀和铁锤挥舞一番。他想,假如发生什么,那也要在真正的深夜。不过也有可能提前发生,作为他不可错过机会,毕竟千年一次。不能粗心大意。嘴里闲得难受了,就嚼一片苏打饼干,喝一小口矿泉水。

  “喂,石头君,”子夜时分星野低声道,“这回好歹熬过十二点了,正是妖怪出动时分。关键时刻到了,咱俩可得看准,看到底发生什么!”

  星野手摸石头。石头表面似乎多少增加了温度,但也许是神经过敏的关系。他像鼓励自己似的一再用手心抚摸石头。“你石头君也要在背后支援我哟!我星野君是多少需要那种精神支援的。”

  三点刚过,从中田尸体所在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就像有什么在榻榻米上爬。可是中田那个房间没有榻榻米,地上铺着地毯。星野抬起头,细听那响动。没听错。什么响动不知道,总之中田躺的房间里显然发生了什么。心脏在胸腔里发出很大的声音。星野右手紧握寿司刀,左手拿起手电筒,铁锤插进裤腰带,从地上站起。“好咧!”他不知对谁说了一声。

  他蹑手蹑脚走到中田房间门前,悄悄打开,按下手电筒开关,把光柱迅速朝中田尸体那里扫去,因为窸窸窣窣无疑是从那里传来的。手电筒光柱照出一个白白长长的物体,物体正从已死的中田口中一扭一扭蠕动着往外爬,形状让人想起黄瓜。粗细同壮男人胳膊差不多,全长不知多长,出来了大约一半。身体上像有黏液,滑溜溜地泛着白光。为了让那家伙通过,中田的嘴跟蛇口一样张得很大很大,大概下巴骨都掉了。

  星野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液,拿手电筒的手瑟瑟颤抖,光柱随之摇动。罢了罢了,这东西可如何干掉?看上去无手无脚无眼无鼻,滑溜溜没有抓手,怎样才能把这样的家伙弄断气呢?它到底算何种生物呢?

  这家伙莫非像寄生虫一样一直躲在中田体内?还是说它类似中田的魂灵呢?不,那不至于,那不可能,星野凭直觉坚信。如此怪模怪样的家伙不可能在中田体内,这点事我也清楚。这家伙恐怕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无非想通过中田钻到入口里面,无非擅自跑来想把中田当作通道巧妙利用,而中田是不该被这样利用的。无论如何要把它干掉。如黑猫土罗所说,以横扫一切的偏见斩草除根!

  他毅然决然走到中田跟前,把切生鱼片刀朝大约是白东西脑袋的部位扎去。拔出又扎。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然而几乎没有手感,简直就像咕哧一下子扎进了软乎乎的蔬菜。滑溜溜的白色表皮下面没有肉,没有骨,没有内脏,没有脑浆。一拔刀,伤口马上被黏液封住,没有血也没有体液冒出。星野想,这家伙毫无感觉!这白色活物不管星野怎么击打都满不在乎,仍然从中田口中缓慢而坚定地继续外爬。

  星野把切生鱼片刀扔在地上,折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类似柴刀的大号菜刀返回,使出浑身力气朝那白色活物砍去。脑袋部位应声裂开。不出所料,里面什么也没有,塞的全是同表皮一样的白浆浆的东西。但他还是连砍数刀,终于将头的一部分砍掉。砍掉的部分在地板上如蛞蝓一样拧动片刻,死去似的不再动了。然而这也未能阻止其余部分继续伸展。伤口立即被黏液封住,缺少的部分又鼓出恢复原状,仍在不断外爬,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白色活物从中田口中一节节外爬,几乎全部爬出。全长将近一米,还带有尾巴。由于有尾巴,总算分出了前后。尾巴如鲵鱼又短又粗,尖端则陡然变细。没有腿。眼睛没有嘴没有鼻子没有,但毫无疑问它是有意志的东西,莫如说这家伙只有意志,星野无端地清楚这一点。这家伙只是在移动过程中因为某种原由偶然采取了这一形体。星野脊背一阵发冷。总之非把它干掉不可。

  星野这回用铁锤试了试。几乎无济于事。用铁疙瘩一砸,砸的部位固然深陷,但很快被软乎乎的皮肤和黏液填满复原。他拿来小茶几,拎着茶几腿往那白物身上猛打。可是无论怎么用力都阻止不了白物的蠕动。速度绝对不快,但无疑正朝着隔壁入口石那边如笨蛇一般蠕动着爬去。

  这家伙跟任何活物都不一样,星野想道,使用任何武器看来都奈何不得。没有该刺的心脏,没有该勒的脖子。到底怎么办呢?但死活不能让它爬进“入口”,因为这家伙是邪恶之物,黑猫土罗说过“一看便知”,一点不错,一看就知道不能放它活着。

  星野返回客厅寻找可以当武器用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找到。随后,目光蓦地落在脚下石头上。入口石!说不定可以用它把那家伙砸死。在淡淡的黑暗中,石头看上去比平时约略泛红。星野蹲下试着搬了搬。石头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

  “噢,你成入口石了。”星野说,“这就是说,只要在那家伙赶来之前把你关上,那家伙就进不来了。”

  星野拼出所有力气搬石,然而石头还是不动。

  “搬不动啊!”星野喘着粗气对石头说,“我说石头君,看来你比上次还重,重得我胯下两个蛋蛋都快掉了。”

  背后“嚓嚓”声仍在继续,白色活物正稳稳地向前推进。时间已经不多了。

  “再来一次!”说罢,星野双手搭上石头,狠狠吸一口气,鼓满肺叶,憋住,将意识集中于一处,两手扣住石头两侧。这次再搬不起来就没有机会了。看你的了,星野君!星野对自己招呼道。胜负在此一举,决一死战!旋即他拼出浑身力气,随着吆喝声双手搬石。石头多少离开了点地面。他又一鼓劲,像撕离地面一般把石头搬起。

  脑袋里一片空白。感觉上双臂肌肉似乎正一块块断开。两个蛋蛋大概早已掉落。但他还是没有放开石头。他想起中田,中田为此石的开关缩短了生命,自己无论如何要替中田把事情最后做完。继承了资格,黑猫土罗说。全身肌肉渴望供给新的血液,肺叶为造血而渴望必要的新鲜空气。然而不能呼吸。他知道自己正无限接近于死亡,虚无的深渊已在他眼前张开巨口。但星野再次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力气把石头搬到胸前,终于向上举起,“砰”一声翻过来放在地上。石头震得地板摇摇晃晃,玻璃窗嘎嘎作响。重量实在惊人。星野一下子坐在那里,大口喘气。

  “干得好,星野君!”稍后星野自言自语道。

  入口关闭之后,那白色活物收拾起来远比预想的容易,因为出路已被堵死。白物也明白这点,它已不再前进,在房间左顾右盼寻找藏身之处,也许想返回中田口中。但它已没有足够的力气逃走了。星野迅速追上,挥舞柴刀一般的菜刀把它砍成几段,又进一步剁碎。白色碎块在地上挣扎了不一会儿脱了力动弹不得,硬硬地蜷缩起来死了。地毯被黏液沾得白光闪闪。星野把这些碎尸块用畚箕撮在一起装进垃圾袋,拿细绳扎紧,又用另一个垃圾袋套上,又用细绳扎紧,再套上一个壁橱里的厚布袋。

  如此处理完毕,星野瘫痪似的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两手瑟瑟发抖。想说句什么,却说不出。

  “成功了,星野君!”过了一会儿,星野对自己说道。

  攻击白色活物和翻石头时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星野担心公寓里的人会被惊醒报警。幸好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警笛响,没有敲门声。在这种地方遭遇警察可不是好玩的。

  被碎尸万段装进口袋的白色东西再也不会起死回生了,这点星野也心里清楚,那家伙已无处可去。不过慎重总没有坏处,天亮时在附近海岸烧掉好了,烧成灰,完了回名古屋。

  时近四点,天将破晓。该动身了。星野把替换衣服塞进自己的宽底旅行包,出于慎重,太阳镜和中日Dragons棒球帽也收入包内。最后的最后再被警察逮住可就前功尽弃了。还带了一瓶色拉油以便点火。又想起《大公三重奏》CD,也一并装进旅行包。最后走到中田躺的床头。空调仍在以最强档运转,房间里冷如冰窖。

  “喂,中田,我要走了。”星野说,“对不起,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到了车站给警察打个电话,叫他们来收老伯你的遗体。下面的事就交给和蔼可亲的警察先生好了。往后再不会相见了,我不会忘记老伯的,或者不如说想忘也不那么容易。”

  空调咔嗒一声停了下来。

  “我嘛,老伯,我是这样想的,”星野继续道,“往后每当遇上点儿什么,我大概都要这么想:若是中田这种时候会怎么说,若是中田这种时候会怎么做。我认为这相当重要。就是说,在某种意义上中田的一部分日后也将活在我的身上。说起来,我的确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容器,不过总比什么也不是强些吧。”

  但他现在搭话的对象不过是中田的空壳。最重要的内核早已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对此星野也一清二楚。

  “喂,石头君,”星野对石头也打了招呼。他抚摸石头的表面。石头又回到原先什么也不是的石头,冷冰冰粗拉拉的。

  “我该走了,这就回名古屋。你也和中田老伯一样,只能委托给警察了。本该把你领回原来的神社,但我星野君记忆力不好,实在想不起神社在哪里了。是对你不起,原谅我吧,别报应我。一切都是按卡内尔·山德士说的办的。所以嘛,要报应就报应那家伙好了。但不管怎么说遇见你也是有幸,石头君,对你我也是忘不掉的。”

  之后,星野穿上耐克厚底轻便运动鞋,走出公寓。门也没关。右手提着自己的宽底旅行包,左手拎着装有白色活物尸体的布口袋。

  “诸君,升火时间已到!”他仰望黎明时分的东方天空说道。

  第49章 再见,卡夫卡君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听到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我走到门外。不久,一辆车头高耸、轮胎粗重的小型卡车出现了。四轮驱动的达特桑(日本日产公司出产的卡车),看上去至少半年没洗车。车厢里放有两块似乎用了很久的长形冲浪板。卡车在小屋跟前停住,引擎关掉后,四下重归寂静。车门打开,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车上下来,身穿偏大的白T恤和土黄色半长裤,脚上一双鞋跟磨偏的轻便运动鞋,年龄三十光景,宽肩,晒得没有一处不黑,胡须大概三天没刮,头发长得盖住耳朵。我猜测大约是大岛那位在高知开冲浪器材店的哥哥。

  “噢!”他招呼一声。

  “您好!”我说。

  他伸出手,我们在檐廊上握手。手很大。我猜中了,果真是大岛的哥哥。他说大家都叫他萨达(在日语中这两个字有“潦倒”之意)。他说话很慢,字酙句酌,仿佛在说时间有的是不用急。

  “高松打来电话,叫我来这里接你,带你回去。”他说,“说那边有什么急事。”

  “急事?”

  “是的。内容我不知道。”

  “对不起,劳您特意跑来。”

  “那倒没有什么。”他说,“能马上收拾好?”

  “五分钟就行。”

  我归拢衣物塞进背囊的时间里,大岛的哥哥吹着口哨帮忙拾掇房间,关窗,拉合窗帘,检查煤气阀,整理剩余食品,简单刷洗水槽。从他的一举一动不难看出他已非常熟练,仿佛小屋是自己身体的延伸。

  “我弟弟看来对你很满意。”大岛的哥哥说,“弟弟很少满意别人,性格多少有问题。”

  “待我十分热情。”

  萨达点头:“想热情还是可以非常热情的。”他简洁地表达看法。

  我坐上卡车助手席,背囊放在脚下。萨达发动引擎,挂档,最后从车窗探出头来,从外侧再次慢慢查看小屋,之后踩下油门。

  “我们兄弟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之一就是这座深山小屋。”萨达以熟练的手势转动方向盘沿山路下山,“两人都不时心血来潮到这小屋独自过上几天。”他推敲了一阵子自己刚才出口的语句,继续说道:“对我们兄弟来说,这里是非常重要的场所,现在也同样。每次来这里都能得到某种力量,静静的力。我说的你可明白?”

  “我想我明白。”

  “弟弟也能明白。”萨达说,“不明白的人永远不明白。”

  褪色的布面椅罩上沾有很多白色狗毛。狗味儿里掺杂着海潮味儿。还有冲浪板打的石蜡味儿、香烟味儿。空调的调节钮已经失灵。烟灰缸里堆满烟头。车门口袋里随手插着没带盒的卡式磁带。

  “进了几次森林。”我说。

  “很深地?”

  “是的。”我说,“大岛倒是提醒我不要进得太深。”

  “可是你进得相当深?”

  “是的。”

  “我也下过一次决心进得相当深。是啊,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随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意识集中在把着方向盘的双手上。长长的弯路一段接一段。粗轮胎把小石子挤飞到崖下。路傍时有乌鸦,车开近了它们也不躲避,像看什么珍希玩意儿似的定定地注视着我们通过。

  “见到士兵了?”萨达若无其事地问我,就像在问时间。

  “两个士兵?”

  “是的。”说罢,萨达瞥一眼我的侧脸,“你走到了那里?”

  “嗯。”

  他右手轻握方向盘,沉默良久。没有发表感想,表情也没改变。

  “萨达先生,”

  “嗯?”

  “十年前见那士兵时做什么来着?”我问。

  “我见到那两个士兵,在那里做什么了?”他把我的问话原样重复了一遍。

  我点头等他回答。他从后视镜里查看后面的什么,又将视线拉回到前面。

  “这话我跟谁都还没有说过,”他说,“包括弟弟——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怎么都无所谓,算是弟弟吧。弟弟对士兵的事一无所知。”

  我默默点头。

  “而且我想这话往后也不会对谁说了,即使对你。我想你大概往后也不会对谁讲起,即使对我。我说的意思你明白?”

  “我想我明白。”

  “什么原因可知道?”

  “因为即使想说也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那里的东西,因为真正的答案是不能诉诸语言的。”

  “是那么回事。”萨达说,“一点不错。所以,不能用语言准确表达的东西,最好完全不说。”

  “即使对自己?”

  “是的,即使对自己。”萨达说,“即使对自己也最好什么都不说。”

  萨达把COOLMINT口香糖递给我,我抽一片放在嘴里。

  “冲过浪?”他问。

  “没有。”

  “有机会我教你。”他说,“当然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高知海岸的波浪极好,人也不多。冲浪这东西远比外观有深意。我们通过冲浪学会顺从大自然的力量,不管它多么粗暴。”

  他从T恤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用仪表板上的打火机点燃。

  “那也是用语言说不明白的事项之一,是既非Yes又非No的答案里面的一个。”说着,他眯细眼睛,向车窗外缓缓吐了口烟。“夏威夷有个叫TOILETBOWL(便盆碗)的地方,撤退的波浪和涌来的波浪在那里相撞,形成巨大的漩涡,像便盆里的水涡一样团团打转。所以,一旦被卷到那里面去,就很难浮上来。有的波浪很可能让你葬身鱼腹。总之在海里你必须老老实实随波逐流,慌慌张张手刨脚蹬是什么用也没有的,白白消耗体力。实际经历过一次,你就会晓得再没比这更可怕的事了。不过,不克服这种恐惧是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冲浪手的。要单独同死亡相对、相知,战而胜之。在漩涡深处你会考虑各种各样的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同死亡交朋友,同它推心置腹。”

  他在篱笆那里跳下卡车,关门上锁,又摇晃了几下大门,确认是否关好。

  往下我们一直沉默着。他打开调频音乐节目开着车,但我知道他并没怎么听那东西,只是象征性地开着而已。进隧道时广播中断只剩下杂音,他也毫不介意。由于空调失灵,驶上高速公路后车窗也开着没关。

  “如果想学冲浪,来我这里好了。”望见濑户内海时萨达开口了,“有空房间,随你怎么住。”

  “谢谢。”我说,“迟早会去一次,什么时候倒定不下来。”

  “忙?”

  “有几件事必须解决,我想。”

  “那在我也是有的。”萨达说,“非我乱吹。”

  接下去我们又许久没有开口。他想他的问题,我想我的问题。他定定地目视前方,左手放在方向盘上,不时吸烟。他不同于大岛,不会超速,右臂肘搭在打开的车窗上,以法定速度沿着行车线悠悠行驶,只在前面有开得太慢的车时才移到超车线,有些不耐烦地踩下油门,旋即返回行车线。

  “您一直冲浪?”我问。

  “是啊。”他说。往下又是沉默。在我快要忘记问话时他总算给了回答:“冲浪从高中时代就开始了,偶一为之。真正用心是在六年前,在东京一家大型广告代理店工作来着。工作无聊,辞职回这里干起了冲浪。用积蓄加上向父母借的钱开了冲浪器材店。单身一人,算是干上了自己喜欢的事。”

  “想回四国的吧?”

  “那也是有的。”他说,“眼前若是没海没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人这东西——当然是说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生长的场所。想法和感觉大约是同地形、温度和风向连动的。你哪里出生?”

  “东京。中野区野方。”

  “想回中野区?”

  我摇头道:“不想。”

  “为什么?”

  “没理由回去。”

  “原来如此。”他说。

  “和地形、风向都不怎么连动,我想。”

  “是吗。”

  其后我们再度沉默。但对于沉默的持续,萨达似乎丝毫不以为意,我也不太介意。我什么也不想,呆呆地听广播里的音乐。他总是眼望道路的前方。我们在终点驶下高速公路,向北进入高松市内。

  到甲村图书馆是午后快一点的时候。萨达让我在图书馆前下来,自己不下车,不关引擎,直接回高知。

  “谢谢!”

  “改日再见。”他说。

  他从车窗伸出手轻轻一挥,粗重的轮胎发出“吱吜”一声开走了——返回大海的波浪,返回他自身的世界,返回他自身的问题之中。

  我背着背囊跨进图书馆的大门,嗅一口修剪整齐的庭园草木的清香,觉得最后一次看图书馆似乎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可一想才不过四天之前。

  借阅台里坐着大岛。他少见地打着领带,雪白的扣领衬衫,芥末色条纹领带,长袖挽在臂肘那里,没穿外衣。面前照例放一个咖啡杯,台面上并排放两支削好的长铅笔。

  “回来了?”说着,大岛一如往日地微微一笑。

  “你好!”我寒喧道。

  “我哥哥送到这儿的?”

  “是的。”

  “不怎么说话的吧?”大岛说。

  “多少说了一些。”

  “那就好,算你幸运。对有的人、有的场合,一言不发的时候甚至也有。”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问,“说有急事……”

  大岛点头。“有几件事必须告诉你。首先,佐伯去世了。心脏病发作。星期二下午伏在二楼房间写字台上死了,我发现的。猝死。看上去不痛苦。”

  我先把背囊从肩头拿下,放在地板上,然后坐在旁边一把办公椅上。

  “星期二下午?”我问,“今天星期五,大概?”

  “是的,今天星期五。星期二领人参观完后去世的。或许应该更早些通知你,但我也一时没了主意。”

  我沉在椅子里,移动身体都很困难。我也好大岛也好都久久保持着沉默。从我坐的位置可以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擦得黑亮黑亮的扶手,转角平台正面的彩色玻璃窗。楼梯对我有着不一般的意义,因为从楼梯上去可以见到佐伯,而现在则成了不具任何意义的普普通通的楼梯。她已不在那里。

  “以前也说过,这大约是早已定下的事。”大岛说,“我明白,她也明白。但不用说,实际发生之后,令人十分沉重。”

  大岛在此停顿良久。我觉得我应该说句什么,可话出不来。

  “根据故人遗愿,葬礼一概免了。”大岛继续道,“所以静悄悄地直接火化了。遗书放在二楼房间她的写字台抽屉里,上面交待她的所有遗产捐赠给甲村图书馆。勃朗·布兰自来水笔作为纪念留给了我。留给你一幅画,那幅海边少年画。肯接受吧?”

  我点头。

  “画已包装好了,随时可以拿走。”

  “谢谢。”我终于发出声音了。

  “嗯,田村卡夫卡君,”说着,大岛拿起一支铅笔,像平时那样团团转动,“有一点想问,可以吗?”

  我点头。

  “关于佐伯的去世,不用我现在这么告诉——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再次点头:“我想我知道。”

  “就有这样的感觉。”大岛长长地吁了口气,“不想喝水什么的?老实说,你的脸像沙漠。”

  “那就麻烦你了。”喉咙的确渴得厉害,大岛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

  我把大岛拿来的加冰冷水一饮而尽。脑袋深处隐隐作痛。我把喝空的玻璃杯放回台面。

  “还想喝?”

  我摇头。

  “往下什么打算?”大岛问。

  “想回东京。”我说。

  “回东京怎么办?”

  “先去警察署把以前的情况说清楚,否则以后将永远到处躲避警察。下一步我想很可能返校上学。我是不愿意返校,但初中毕竟是义务教育,不能不接受的。再忍耐几个月就能毕业,毕了业往下就随便我怎样了。”

  “有道理。”大岛眯细眼睛看我,“这样确实再好不过,或许。”

  “渐渐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了。”

  “逃也无处可逃。”

  “想必。”我说。

  “看来你是成长了。”

  我摇头,什么也没说。

  大岛用铅笔带橡皮的那头轻轻顶住太阳穴。电话铃响了,他置之不理。

  “我们大家都在持续失去种种宝贵的东西,”电话铃停止后他说道,“宝贵的机会和可能性,无法挽回的感情。这是生存的一个意义。但我们的脑袋里——我想应该是脑袋里

  ——有一个将这些作为记忆保存下来的小房间。肯定是类似图书馆书架的房间。而我们为了解自己的心的正确状态,必须不断制作那个房间用的检索卡。也需要清扫、换空气、给花瓶换水。换言之,你势必永远活在你自身的图书馆里。”

  我看着大岛手中的铅笔。这使我感到异常难过。但稍后一会儿我必须继续是世界上最顽强的十五岁少年,至少要装出那种样子。我深深吸一口气,让空气充满肺腑,将感情的块体尽量推向深处。

  “什么时候再回这里可以么?”我问。

  “当然。”大岛把铅笔放回借阅台,双手在脑后合拢,从正面看我的脸,“听他们的口气,一段时间里我好像要一个人经管这座图书馆。恐怕需要一个助手。从警察或学校那里解放出来自由以后,并且你愿意的话,可以重返这里。这个地方也好,这个我也好,眼下哪也不去。人是需要自己所属的场所的,多多少少。”

  “谢谢。”

  “没什么。”

  “你哥哥也说要教我冲浪。”

  “那就好,哥哥中意的人不多。”他说,“毕竟是那么一种性格。”

  我点头,并且微微一笑。一对难兄难弟。

  “嗳,田村君,”大岛盯视着我的脸说,“也许是我的误解——我好像第一次见到你多少露出点笑容了。”

  “可能。”我的确在微笑。我脸红了。

  “什么时候回东京?”

  “这就动身。”

  “不能等到傍晚?图书馆关门后用我的车送你去车站。”

  我想了想摇头道:“谢谢。不过我想还是马上离开为好。”

  大岛点点头。他从里面房间拿出精心包好的画,又把《海边的卡夫卡》环形录音唱片递到我手里。

  “这是我的礼物。”

  “谢谢。”我说,“想最后看一次二楼佐伯的房间,不要紧的?”

  “还用说。尽管看好了。”

  “您也一起来好么?”

  “好的。”

  我们上二楼走进佐伯的房间。我站在她的写字台前,用手悄然触摸台面。我想着被台面慢慢吸入的一切,在脑海中推出佐伯脸伏在桌上的最后身姿,想起她总是背对窗口专心写东西时的形影。我总是为佐伯把咖啡端来这里,每次走进打开的门,她都抬起脸照例朝我微笑。

  “佐伯女士在这里写什么了呢?”我问。

  “不知道她在这里写了什么。”大岛说,“但有一点可以断言,她是心里深藏着各种各样的秘密离开这个世界的。”

  深藏着各种各样的假说,我在心里补充一句。

  窗开着,六月的风静静地拂动白色花边窗帘的下摆。海潮味儿微微漂来。我想起海边沙子的感触。我离开桌前,走到大岛那里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大岛苗条的身体让我回想起十分撩人情怀的什么。大岛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世界是隐喻,田村卡夫卡君。”大岛在我耳边说,“但是,无论对我还是对你,惟独这座图书馆不是任何隐喻。这座图书馆永远是这座图书馆。这点无论如何我都想在我和你之间明确下来。”

  “当然。”我说。

  “非常solid(固体的,坚实的,实心的)、个别的、特殊的图书馆。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

  我点头。

  “再见,田村卡夫卡君。”

  “再见,大岛。”我说,“这条领带非常别致。”

  他离开我,直盯盯地看着我的脸微笑““一直在等你这么说。”

  我背起背囊走到车站,乘电气列车到高松站,在车站售票口买去东京的票。到东京应是深夜。恐怕先要在哪里投宿,然后再回野方的家。回到一个人也没有的空荡荡的家,又要在那里落得孤身一人。没人等我归去。可是除了那里我无处可归。

  用车站的公共电话打樱花的手机。她正在工作。我说只一会儿就行。她说不能说得太久。我说三言两语即可。

  “这就返回东京。”我说,“眼下在高松站。只想把这个告诉你一声。”

  “离家出走已经停止了?”

  “我想是那样的。”

  “的确,十五岁离家出走未免早了点儿。”她说,“回东京做什么呢?”

  “大概要返校。”

  “从长远看,那确实不坏。”

  “你也要回东京吧?”

  “嗯。估计要到九月份。夏天想去哪里旅行一趟。”

  “在东京肯见我?”

  “可以呀,当然。”她说,“能告诉你的电话号码?”

  我说出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她记下。

  “嗳,最近梦见了你。”她说。

  “我也梦见了你。”

  “噢,莫不是很黄的梦?”

  “或许。”我承认,“不过终归是梦。你的梦呢?”

  “我的梦可不黄。梦见你一个人在迷宫般的大房子里转来转去。你想找一个特殊房间,却怎么也找不到。而同时那房子里又有一个人转着圈找你。我叫着喊着提示你,但声音传不过去。非常可怕的梦。由于梦中一直大喊大叫,醒来疲劳得很。所以对你非常放心不下。”

  “谢谢。”我说,“但那终归是梦。”

  “没发生什么不妙的事?”

  “不妙的事什么也没发生。”

  不妙的事什么也没发生,我如此讲给自己听。

  “再见,卡夫卡君。”她说,“得接着工作了。不过若是想跟我说话,随时往这里打电话。”

  “再见,”我说。“姐姐!”我加上一句。

  跨桥,过海,在冈山站换乘新干线,在座席上闭起眼睛,让身体适应列车的振动。脚下放着包装得结结实实的《海边的卡夫卡》画。我的脚一直在体味它的感触。

  “希望你记住我。”佐伯说,“只要有你记住我,被其他所有人忘掉都无所谓。”

  有比重的时间如多义的古梦压在你身上。为了从那时间里钻出,你不断地移动。纵然去到世界边缘,你恐怕也逃不出那时间。但你还是非去世界边缘不可,因为不去世界边缘就办不成的事也是有的。

  车过名古屋时下起了雨。我看着在发暗的玻璃窗上划线的雨珠。如此说来,出东京时也好像下雨来着。我想着在各种地方下的雨:下在森林中的雨,下在海面上的雨,下在高速公路上的雨,下在图书馆上的雨,下在世界边缘的雨。

  我闭目合眼,释放身体的力气,缓松紧张的肌肉,倾听列车单调的声响。一行泪水几乎毫无先兆地流淌下来,给脸颊以温暖的感触。它从眼睛里溢出,顺着脸颊淌到嘴角停住,在那里慢慢干涸。不要紧的,我对自己说,仅仅一行。我甚至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泪水,而是打在车窗上的雨的一部分。我做了正确的事情么?

  “你做了正确的事情。”叫乌鸦的少年说,“你做了最为正确的事情。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你那么好。毕竟你是现实世界上最顽强的十五岁少年。”

  “可是我还没弄明白活着的意义。”我说。

  “看画,”他说,“听风的声音。”

  我点头。

  “这你能办到。”

  我点头。

  “最好先睡一觉。”叫乌鸦的少年说,“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不久,你睡了。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