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那轰然一响

 

  ……我们也是星尘……

  席德舒服地坐在秋千上,靠在爸爸身旁。已经将近午夜了。他们坐在那儿眺望海湾,明亮的天空有几颗星星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温柔的海浪一波波拍打在平台下的礁岩上。

  爸爸打破沉默。

  “想起来真是很奇怪,我们居然住在宇宙这样一个小小的星球上。”

  “嗯......”

  “地球只是许多围绕太阳运行的星球之一,但它却是唯一有生命的星球。”

  “会不会也是整个宇宙中唯一的一个?”

  “可能。但宇宙也可能到处充满了生命,因为宇宙之大是无法想象的。其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因此我们只能以光分和光年来计算。”

  “什么是光分和光年?”

  “一光分就是光线在一分钟内可走的距离,这是非常长的距离,因为光线在太空每秒钟可以走三十万公里。这表示一光分就是三十万乘以六十,也就是一千八百万公里。一光年就是将近十兆公里。”

  “那太阳有多远呢?”

  “它距离地球有八光分多一点。炎热的六月天照在我们脸上的温暖太阳光,可是在太空中走了八分钟才到我们这儿来的。”

  “然后呢?”

  “地球到太阳系最远的一颗星球冥王星的距离大约有五光时。

  当天文学家透过天文望远镜观察冥王星的时候,事实上他看的是五个小时以前的冥王星。我们也可以说冥王星的画面要花五个小时才能传到这里。”

  “实在有点难以想象,但我想我可以了解。”

  “很好,席德,但是你要知道我们人类只是刚开始了解宇宙而已。我们的太阳只是银河里四千亿个星球当中的一个,这个银河有点像是一个很大的铁饼。我们的太阳刚好位于其中一个螺旋臂上。

  当我们在晴朗的冬日夜晚仰望星星时,会看见一条由星星构成的宽带子,那是因为我们正好看到银河的中心。”

  “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瑞典文才把银河称为‘冬之街’吧。”

  。“在银河系中,离我们最近的一颗恒星距地球有四光年,也许它正在我们这个岛的上方。此时此刻,如果那颗星球上有一个人正用一具强力的天文望远镜对着柏客来山庄看的话,他看到的将是四年前的柏客来山庄。他也许会看到一个十一岁女孩正坐在秋千上晃动她的双腿。”

  “真不可思议。”

  “可是这还是最近的一颗。整个银河(或称星云)共有九万光年这么宽,也就是说光线从银河的一端传到另外一端要花九万年的时间。当我们注视着银河中一颗距离我们有五万光年的星星时,我们看到的是那颗星球在五万年以前的情形。”

  “这么大的空间实在是我这个小脑袋难以想象的。”

  “我们只要眺望太空,所看到的一定是从前的太空。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现在的宇宙是什么模样。我们只知道它当时如何。当我们仰望一颗距我们有几千光年的星球时,我们事实上是回到了几千年前的太空。”

  “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因为我们眼中所见的一切事物都以光波的形式出现,这些光波需要时间才能传过太空。我们可以拿打雷来做比方。我们总是在看见闪电后才听见打雷的声音,这是因为声波传送的速度比光波慢。当我听到一阵雷鸣时,我听到的声音事实上已经发出了一会儿。各星球间的情况也是这样。当我看到一颗几千光年之外的星星时,就好像见到几千年前发出的‘雷声’一样。”

  “嗯,我明白了。”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谈的还只是我们的银河系。天文学家说,宇宙间大约有一千亿像这样的银河系,而每一个银河系都包含一千亿左右的星球。我们称距我们的银河最近的一个银河系为仙女座星云。它距我们的银河系约有两百万光年。就像我们刚才所说的,这表示那个银河系的光线要花两百万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

  同时也表示当我们看见高空中的仙女座星云时,我们看到的是它在两百万年前的情形。如果在这个星云内有一个人正在观测星球——我可以想象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家伙现在正用天文望远镜对准地球——他是看不到我们的。如果他运气好的话,倒是可以看见几个扁脸的尼安德原人。”

  “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我们今天所知的最远的银河系距我们大约有一百亿光年。当我们收到来自那些银河系的信号时,我们事实上是收到一百亿年前的人所发出的信号。这个时间大约是太阳系历史的两倍。”

  “我的头都昏了。”

  “虽然我们很难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但天文学家已经发现一种现象,它将对我们的世界观有很大的影响。”

  “什么现象?”

  “太空中的银河系显然没有一个留在固定的位置。宇宙中所有的银河系都以极快的速度彼此分开,愈离愈远。它们离我们愈远,移动的速度就愈快。这表示各银河系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增加。”

  “我正试着想象这幅画面。”

  “如果你有一个气球,而你在它的表面画上许多黑点。然后你愈吹它,那些黑点就分得愈开。这就是宇宙间各银河系所发生的现象。我们说宇宙在扩张。”

  “怎么会这样呢?”

  “大多数天文学家都认为,宇宙扩张的现象只可能是一个原因造成的。那就是:在大约一百五十亿年以前,宇宙间所有的物质都集中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内。由于物质密度极高,再加上重力的作用,使得这些物质温度高得吓人。温度日趋上升的结果,这一团紧密的物质终于爆炸了。我们称这个现象为‘宇宙大爆炸’。”

  “挺吓人的。”

  “宇宙大爆炸使得宇宙中所有的物质都向四面扩散。当这些物质碎片逐渐冷却后,就形成各个星球、银河系、卫星与行星……”

  “你不是说宇宙还在继续扩张吗?”

  “是的。而它扩张的理由正是由于一百多亿年前的这次大爆炸。因此目前宇宙各星球并没有固定不变的位置,宇宙仍然在形成中。它是一次爆炸后的产物。各银河目前仍继续以极高的速度向宇宙的四面飞散。”

  “它们会永远这样下去吗?”

  “有可能,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你还记得艾伯特告诉过苏菲有两种力量使行星一直在固定的轨道上围绕恒星运行吗?”

  “是不是引力和惯性?”

  “对,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各银河系。因为即使宇宙仍继续扩张,引力的作用却刚好相反。也许几十亿年后有一天,当大爆炸的力量逐渐减弱后,重力会使得各星球重新凝聚,然后就会发生一种‘反爆炸’的现象,也就是所谓的‘内破裂’。不过,由于各银河系之间的距离过于遥远,所以情况会变得像是电影的慢动作,就像你把一个气球里的空气放掉以后的现象。”

  “那这些银河系会不会再度聚拢成一个紧密的核心呢?”

  “没错,你说对了。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

  “又会有一次大爆炸,而宇宙也会再度开始扩张,因为到时同样的自然法则又会发生作用。所以会形成新的星球和新的银河系。”

  未来的宇宙“说得好。关于宇宙的未来,天文学家认为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宇宙一直扩张下去,使得各银河系间的距离愈来愈远。要不就是宇宙会开始再度收缩。究竟会发生哪一种现象,要看宇宙有多重、多大而定。而这点天文学家目前还无法得知。”

  “但是如果宇宙重到使它开始收缩的程度,那么也许这种扩张、收缩又扩张的现象以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结论显然应该是这样。但在这一点上,各家理论不同。也许宇宙的扩张现象只会发生这么一次,但是如果它永远不断扩张下去,则这个现象是从何处开始的问题就变得更加迫切了。”

  “没错,因为这些突然间爆炸的物质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呢?”

  “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这次大爆炸显然就是创造过程开始的时刻。圣经告诉我们上帝说过:‘让世上有光吧!’你可能也还记得艾伯特说过基督教的历史观是‘直线式的’。从基督教相信上帝创造万物的观点来看,宇宙应该是会继续扩张下去的。”

  “真的吗?”

  “东方文化的历史观则是‘循环式的’。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历史会不断重复。举例来说,印度就有一个古老的理论,主张世界会不断开合,因此造成所谓的‘婆罗门日’(Brahman’sDay)和‘婆罗门夜’(Brahman’sNight)轮流交替的现象。这种观点自然比较符合宇宙会永远不断扩张、收缩的看法。在我的想象中,那就像是有一颗宇宙的心脏不断在跳动的情景……”

  “我认为这两种理论都同样令人无法想象,也同样令人兴奋。”

  “这就像是苏菲有一次坐在花园里思索永恒的矛盾:宇宙要不就是一向都存在着,要不就是突然无中生有……”

  “喔,好痛!”

  席德用手拍了一下额头。

  “怎么回事?”

  “我好像被牛蝇叮了一口。”

  “也许是苏格拉底在给你一些心灵的刺激呢。”

  苏菲和艾伯特坐在红色的敞篷车里听着少校对席德讲述宇宙的现象。过了一会儿,艾伯特问道:“你有没有想到现在我们的角色已经完全相反了呢?”

  “怎么说?”

  “以前是他们听我们说话,而我们看不见他们。现在是我们听他们讲话,而他们看不见我们。”

  “还不止于此呢。”

  “你是指什么?”

  “我们一开始时并不知道席德和少校生活的那个世界,而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

  “我们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了。”

  “可是那时候少校可以介入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还不死心。我们应该也有办法介入他们的世界吧?”

  “可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还记得我们在灰姑娘餐馆里发生的事吗?无论你多费劲,还是拿不起那瓶可乐。”

  苏菲默默不语。当少校正在说明宇宙大爆炸的现象时,她看着这座花园。“大爆炸”这个名词牵动着她的思绪。

  她开始在车子里面四处翻寻。

  “你在干嘛?”

  “没事。”

  她打开手套箱,找到了一支扳钳。她拿着扳钳,跳出车外,走到秋千旁,站在席德和她父亲前面。她试着吸引席德的视线,但一直都没有成功。最后她举起扳钳敲在席德的额头上。

  “喔,好痛!”席德说。

  然后苏菲又用扳钳敲击少校的额头,可他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他问“我好像被牛蝇叮了一口。”

  “也许是苏格拉底在给你一些心灵的刺激呢。”

  苏菲躺在草地上,努力推动秋千。但是秋千仍静止不动。可是又好像稍动了一点点。

  “风挺凉的。”席德说。

  “不会呀,我倒觉得挺舒服的。”

  “不只是风。还有另1J的。”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在这个凉爽的仲夏夜。”

  “不,空气里面有一种东西。”

  “会是什么呢?”

  “你还记得艾伯特拟的秘密计划吗?”

  “我怎么会忘记?”

  “他们就这样从花园宴会里消失了。就好像他们消失在空气中了。”

  “没错,可是……”

  “……消失在空气中了……”

  “故事总得结束呀。那不过是我编的。”

  “没错,那时候是你编的。可是后来就不是了。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在这儿.....”

  “你相信吗?”

  “爸,我可以感觉到。”

  苏菲跑回车子里。

  “很不错嘛!”当她紧握着扳钳爬进车里时,艾伯特不太情愿的说。“你有很不寻常的本领。我们就等着瞧吧。”

  人生如星尘少校搂住席德。

  “你没有听到那神秘的海潮声?”

  “听到了。我们明天得让船下水。”

  “可是你有没有听见那奇异的风声呢?你看那白杨树的叶子都在颤动呢。”

  “这个星球是有生命的。不是吗……”

  “你在信里说书中的字里行间另有意思。”

  “我有吗?”

  “也许这座花园也有别的东西存在。”

  “大自然充满了谜题,不过我们现在谈的是天上的星星。”

  “水上很快也会有星星了。”

  “对。你小时候就把磷光称为水上的星星。从某个角度来看,你说的并没有错。磷光和其他所有的有机体都是由那些曾经融合为一个星球的各种元素所组成的。”

  “人也是吗?”

  “没错,我们也是星尘。”

  “说得很美。”

  “当无线电波天文望远镜可以接收到来自数十亿光年外的遥远银河系的光线时,它们就可以描绘出太初时期大爆炸后宇宙的形貌。我们现在在天空中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几千、几百万年前宇宙的化石,因此占星学家只能预测过去的事。”

  “因为在它们的光芒传到地球之前,这些星座里的星星早就已经彼此远离了,是吗?”

  “即使是在两千年前,这些星座的面貌也与今天大不相同。”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是这样。”

  “在晴天的夜晚,我们可以看见几百万、甚至几十亿年前宇宙的面貌。所以,我们可以说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我也是在大爆炸时开始,因为宇宙所有的物质整个是一个有机体。在万古之前,所有的物质都聚合成一大块,质量极其紧密,因此即使是小如针头般的一块,也可以重达好几十亿吨。在这样大的重力作用下,这个‘原始原子’爆炸了,就好像某个东西解体一样。所以说当我们仰望天空时,我们其实是在试图找寻回到自我的路。”

  “这个说法好特别。”

  “宇宙中所有的星球和银河都是由同一种物质做成的。这种物质的各个部分分别又合成一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一个银河系到另外一个银河系的距离可能有数十亿光年,可是它们都来自同样一个源头。所有的恒星和行星都属于同一个家庭。”

  “我懂了。”

  “但是这种物质又是什么呢?数十亿年前爆炸的那个东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物质?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而与我们每个人都密切相关。因为我们本身就是这种物质。

  我们是几十亿年前熊熊燃烧的那场大火所爆出来的一点火花。”

  “这种想法也很美。”

  “然而,我们也不要太过强调这些数字的重要性。只要你在手中握着一块石头就够了。就算宇宙是由这样一块橘子般大小的石头做成的,我们也还是无法理解它。我们还是要问:这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

  苏菲突然在红色敞篷车里站起来,指着海湾的方向。

  “我想去划那条船。”她说。

  “它被绑起来了,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拿得动桨。”

  “我们试试看好不好?不管怎么说,现在可是仲夏耶!”

  “至少我们可以到海边去。”

  他们跳下车,沿着花园向下跑。

  他们试图解开牢牢系在一个铁圈里的缆绳,可是却连绳尾都举不起来。

  “跟钉牢了一样。”艾伯特说。

  “我们有很充裕的时间。”“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永远不能放弃。如果我们能够……松开它……”

  “现在星星更多了。”席德说。

  “是的,因为现在是夏夜里夜色最深的时候。”

  “可是在冬天里它们的光芒比较亮。你还记得你要动身去黎巴嫩的那个晚上吗?那天是元旦。”

  “就在那个时候,我决定为你写一本有关哲学的书。我也曾经去基督山的一家大书店和图书馆找过,可是他们都没有适合年轻人看的哲学书。”

  “感觉上现在我们好像正坐在白兔细毛的最顶端。”

  “我在想那些遥远的星球上是否也有人。”

  “你看,小船的绳子自己松开了!”

  “真的是这样!”

  “怎么会呢?在你回来前,我还到那里去检查过的。”

  “是吗?”

  “这使我想到苏菲借了艾伯特的船的时候。你还记得它当时在湖里漂浮的样子吗?”

  “我敢说现在也一定是她在搞鬼。”

  “你尽管取笑我吧。可是我还是觉得整个晚上都有人在这里。”

  “我们两人有一个必须游到那里去,把船划回来。”

  “我们两个都去,爸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