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克劳迪娅·德利纳 阿西娜·阿奎坦恩 第04章

 

  克劳迪娅·德利纳驾车从她太平洋沿岸帕利塞德峭壁上的寓所向阿西娜的马利布寓所驶去,一路上捉摸着如何说服阿西娜重新出演《梅萨丽娜》。

  能否说服阿西娜,对于电影公司,对于她自己都关系重大。《梅萨丽娜》是她的头一部名副其实的独创性作品,她以前的作品不是改编小说,就是改写或修订他人的剧本,或者就是与他人合写。

  而且,她还是《梅萨丽娜》的制片人之一,这是她生平从未享受过的一种职权,同时还有不少净收入,一下赚到一大笔钱。随后,她就可以采取下一个步骤,做编剧兼制片人。在密西西比河以西,可能只有她不愿意做导演,做导演意味着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得冷酷无情,这是她无法忍受的。

  克劳迪娅和阿西娜算得上是至交,并非电影圈里同事间的工作关系。阿西娜很聪明,不会不知道这部影片对她的演艺生涯意义有多重大。但阿西娜竟会惧怕博兹·斯坎内特,这真让克劳迪娅捉摸不透。以前阿西娜从不惧怕任何事,也不惧怕任何人。

  嗯,这次她一定要做成一件事,探明阿西娜为何如此惧怕博兹,然后可以帮帮忙。当然,她得帮帮阿西娜,别让她毁了自己的事业。除了她以外,还有谁更了解电影圈里错综复杂、尔虞我诈的内幕呢?

  克劳迪娅在纽约时就梦想成为一名作家。她18岁时写出第一部小说,被20家出版社退了回来。但她毫不气馁,决定移居旧金山,尝试写电影剧本。

  克劳迪娅生性活泼、诙谐,又颇有天分,很快就在洛杉矶结交了一大群朋友。她进入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学习电影剧本创作,在此期间认识了一位年轻人,他的父亲是位著名的整容师。她和那位年轻人坠入了爱河,年轻人被她的肉体和聪慧迷住了,后来又将这密切的两性伙伴关系发展成“真挚的爱情”。他带她回家吃饭,他那做整容师的父亲也被她迷住了。饭后,整容师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老天真不公道,让你这样的女孩长得还不够漂亮,”他说,“你千万别生气。这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不幸。不过我就是干这一行的。如果你愿意,我会设法弥补你的缺陷。”

  克劳迪娅并未冒火,心里却有点忿忿不平。“我凭什么非要长得漂亮?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她笑嘻嘻地说道,“我的相貌配你的儿子并不差。”

  “好处多的是,”整容师答道,“手术后,我儿子就配不上你了。你是个又温柔又聪明的姑娘,但别忘了美貌的巨大魔力。你宁愿一辈子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成群的男人争相追逐那些智力不及你十分之一,但貌美如花的女人吗?你只不过是鼻子太厚,下巴方正得像黑手党人戴的兜帽,就得待在一旁,作壁上花观。”他用手拍拍她的脸,小声说道:“这不费事,你的眼睛和嘴很迷人,身材也很不错,赶得上电影明星。”

  克劳迪娅受惊似地把身子一缩。她知道自己长得像父亲,“黑手党人的兜帽”这个字眼对她是个刺激。

  “我倒无所谓,”她说,“可我付不起手术费。”

  “还有一点,”整容师接着又说,“我了解电影这一行,我的工作延长了许多男女明星的演艺生涯。有朝一日你想让电影公司采纳你的剧本,你的容貌能起重要作用。这可能对你不公平,我知道你很有天赋,但电影界就是这种风气。就当是因为职业的需要整容吧。别把它和男女之事牵连起来,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他看出克劳迪娅仍在犹豫。“我不收你的钱,”他说,“这样做是为了你,为了我儿子,即使我担心你一旦变得如我想象的那么漂亮,我的儿子就会失去你。”

  克劳迪娅总是觉得自己不漂亮,现在又想起父亲对克罗斯的偏爱。如果长得如花似玉,她的命运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呢?她头一次仔细瞧了瞧整容师,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两眼十分柔和,仿佛在说他能理解她的任何想法。克劳迪娅笑了笑。“好吧,”她说,“就把我变成灰姑娘吧!”

  整容师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他只是削薄了她的鼻子,弄圆了她的下巴,刮了刮她脸上的皮肤。克劳迪娅重新出现时,有了一个完美无瑕的鼻子,一副洒脱不凡的仪态,显得又俊俏又高贵,虽非美貌绝伦,却也魅力无穷。

  整容对克劳迪娅的职业生涯产生了魔幻般的影响。她年轻,资历浅,但最终和梅洛·斯图尔特进行了一次私人会晤,他成了她的经纪人。他给她提供改写剧本的机会,邀请她参加晚会,结识制片人、导演和演员。他们全被她迷住了。五年后,她尽管还很年轻,却成为一位A级片的A级编剧。同样,整容对她私生活的影响也非同小可。整容师的预测是对的。他的儿子很快就不得不退避三舍。克劳迪娅征服了一连串的男人——有的确实是拜倒在她的脚下,这种经历足以让一位电影明星为之得意。

  克劳迪娅热爱电影这一行当,她喜欢与其他编剧合作,喜欢和制片人争执如何编剧以降低电影成本,喜欢甜言蜜语地劝说,把剧本拍成具有一流艺术水准的影片。她对男女演员都敬畏有加,他们总能准确把握她的语言,把台词念得更加生动感人。她喜爱摄影场的魅力,尽管大多数人觉得那会很乏味。她陶醉于摄影组成员间亲密无间的气氛,即使与“低档次的人”胡搞也在所不惜。她怀着又惊又喜的心情关注着一部影片由开机至获得成功,或遭到惨败的整个过程。她笃信电影是一门崇高的艺术,每接手一个改写剧本的活计,她就设想自己是一个修遗补缺的工匠,并不只是为了得到片头署名而修改。她才25岁就已声名远扬,和众多的影星关系密切,阿西娜·阿奎坦恩就是她最亲近的影星朋友。

  她对自己旺盛的性欲倍感惊奇。对她而言,和自己喜欢的男人上床,就跟任何友好的表示一样,是很自然的事,她这样做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她天赋非常之高。有时她甚至开玩笑说,男影星和她睡觉是为了出演她编剧的下一部影片。

  她的第一个风流男人,就是那位整容师,他比他儿子更富有魅力,也更有床事经验。可能是对自己的手工作品着迷的缘故,他要为她买一套公寓,每周给她零用钱。他这样金屋藏娇并不只是为了和她做爱,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克劳迪娅风趣地拒绝了他:“我原以为你不收任何报酬呢。”

  “你已经付清了手术费,”整容师答道,“可我希望我们时不时地能见见面。”

  “当然可以。”克劳迪娅回答。

  克劳迪娅觉得自己不同凡响,她和各种各样的男人做爱,他们年龄不等,个性各别,长相迥异,而且她都能从中获得乐趣。她就像一个雄心勃勃、孜孜不倦的美食家,吃遍世界上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她把自己的经验传给初露头角的演员和编剧,但她并不喜欢这种角色。她想学会更多的东西,所以她发现年长一些的男人更有吸引力。

  一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克劳迪娅体验出了与了不起的伊莱·马里昂一夜风流的滋味。她非常陶醉,尽管并不怎么成功。

  她和伊莱·马里昂相遇在洛德斯通制片厂的一个晚会上。马里昂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她并不惧怕他,反而对制片厂新近拍摄的一部具有轰动效应的影片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而且,马里昂还听说她只用一句不伤感情的妙语,就把博比·班茨那色迷迷的表示挡了回去。

  伊莱·马里昂已经好几年不问性事了,他几乎丧失了性功能,做爱于他是徒费精力,并无半点乐趣。他邀请克劳迪娅随他去洛德斯通名下的贝弗利希尔斯别墅,他认为克劳迪娅是看中了他的权势而接受了邀请。他没有料到这只是因为她对性有一种好奇心理:和这样一位有权有势、但年老体衰的男人上床是怎样一种滋味呢?这还不是唯一的原因;她发现马里昂虽说上了年纪,但并不缺乏魅力。他告诉她每个人都叫他伊莱,就连他的外孙也这样叫他。这时他露出了笑容,原本长得像黑猩猩的五官骤然英俊起来。他富有智者风范,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本色的魅力,这让她为之着迷,因为她平素有所耳闻的只是他的凶狠残暴、冷酷无情,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肯定很有趣。

  在贝弗利希尔斯大酒店别墅楼下的卧室里,克劳迪娅发现伊莱·马里昂挺害羞的,她有点忍俊不禁。克劳迪娅可并不扭扭捏捏,她动手帮马里昂脱衣服,在马里昂把自己的衣服叠起来放在软椅上的当儿,克劳迪娅又把自己脱个精光。她紧紧拥抱了一下马里昂,随他一起钻到被单底下,马里昂试图来一句幽默:“所罗门王奄奄一息时,人们把处女送去给他暖被窝。”

  “是吗?不过,我可帮不了你这么大的忙。”克劳迪娅说。她亲吻着马里昂,抚摸着他。马里昂的嘴唇暖暖的,吻起来很舒服,他的皮肤干燥光滑,感觉也不错。刚才马里昂脱掉衣服和鞋子时,克劳迪娅惊讶地发现他身材很瘦小,她不由得感叹一套3,000美元的西装为这位有权有势的人撑了多大的门面。不过,马里昂瘦小的身材配上他的大脑袋,倒显得蛮可爱的。克劳迪娅一点不觉得倒胃口,他们互相亲吻、抚摸长达10分钟之后——了不起的马里昂接起吻来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两个人都意识到马里昂已经彻底丧失了性能力,马里昂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女人上床了。克劳迪娅把马里昂搂在怀里,马里昂舒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

  “好吧,伊莱,”克劳迪娅说道,“现在我来仔细告诉你,你的那部电影为什么从票房价值和艺术角度看都糟糕透顶。”克劳迪娅一边轻柔地抚摸着马里昂,一边对那部电影的剧本、导演和演员进行深入的分析。“说它是一部拙劣的影片过于委婉,”克劳迪娅说,“那部电影简直不能看,一点故事情节都没有,有的只是某个该死的导演拍了部幻灯片,还自以为是个精彩的电影故事,那些演员明白这影片不过是一堆狗屎,所以演起来像应付差事。”

  马里昂听着克劳迪娅的话,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他倍感惬意。他意识到他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死神即将来临,他不会再和任何一个女人做爱,甚至不做任何尝试,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他知道克劳迪娅永远不会谈论这个夜晚;即使克劳迪娅这样做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仍然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能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此时他感兴趣的是克劳迪娅对那部影片的分析。

  “你不知道,”马里昂说,“我能使一部电影诞生,却没有能力亲自拍摄一部电影,你说得很对,以后我不会再雇用那个导演了。只有天才不会赔钱,但我不是天才,就是天才也得承担责任。我关心的是影片能不能赚钱。如果影片拍得艺术水准极高,那只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意外收益。”

  他们说话的工夫,马里昂开始起床穿衣服。克劳迪娅不喜欢男人穿戴整齐的样子,那时要想和他们进行交谈,真要难得多。在克劳迪娅看来,马里昂光着身子时尤其讨人喜欢,尽管这似乎很怪。马里昂细长的双腿,瘦弱的身躯,硕大的脑袋,都让克劳迪娅又怜又爱。奇怪的是,他的阴茎尽管松软,与大多数年纪相当的人比起来,却显得大好多。克劳迪娘在心里想着一定要请教那位整容师:是不是男人的阴茎越不顶用就长得越大?

  这时,她看到马里昂正费力地扣着衬衣的纽扣和袖口的链扣,便跳下床去帮他。

  马里昂仔细打量着克劳迪娅赤裸的身体。克劳迪娅的身体很性感,胜过跟马里昂上过床的许多影星,但马里昂没有触电的感觉,他周身的细胞对克劳迪娅迷人的躯体毫无反应。马里昂并不为此感到遗憾或悲哀。

  克劳迪娅帮马里昂穿上长裤,扣上衬衣的纽扣和袖口的链扣。她拉挺了马里昂褐紫色的领带,用手指把马里昂的花白头发梳向脑后。马里昂套上他的西装外套,站在那儿,一种威严感又在他身上显露出来。克劳迪娅吻着马里昂,说:“今晚我很愉快。”

  马里昂审视着她,仿佛她是他的竞争对手。随后,那个人人都很熟悉的笑容浮上了他的脸庞,丑陋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他承认她确实并无恶意,她确实心地善良,他认为这是由于她年轻不谙世事。非常糟糕的是,她生活的世界迟早会改变她。

  “对了,最起码我可以让你吃饱。”马里昂说道。他拿起电话打给客房用餐服务部。

  克劳迪娅有点饥肠辘辘。她喝了一碗汤,吃了蔬菜拌鸭肉和一大碗草莓冰淇淋。马里昂吃得不多,但也帮着克劳迪娅把一瓶葡萄酒喝个精光。他们边吃边聊着有关电影和书籍的话题。令克劳迪娅大吃一惊的是,马里昂读的书比她多得多。

  “我很想做一个作家,”马里昂说,“我喜欢写作,书籍给了我莫大的快乐。但你知道很少有作家能让我欣赏他本人,即便我非常喜欢他的作品,欧内斯特·韦尔就是个例子。他的作品很美,但在实际生活中,他实在令人头疼。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呢?”

  “这是因为作家并不是他们的作品本身,”克劳迪娅答道,“他们的作品是由他们内心最美好的东西提炼而成的。这就如同想从石头里炼出钻石来,你把一大堆石头压得粉碎,得到的只是一块小小的钻石。”

  “你认识欧内斯特·韦尔吗?”马里昂问道。说这话时,马里昂并未流露出调侃的神情,这让克劳迪娅很感激。马里昂肯定对克劳迪娅和韦尔的关系有所耳闻,“喏,我喜欢韦尔的作品,但忍受不了他本人。他对我的制片厂心存怨恨,简直毫无道理。”

  克劳迪娅拍拍马里昂的手,她连他赤身裸体的样子都见过了,这种友好的表示当然是许可的。“所有的天才作家对你的制片厂都心存不满,”克劳迪娅说,“这并不是针对某个人的。何况,在生意场上,你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可能我是这城里唯一喜爱你的作家。”克劳迪娅和马里昂都大笑起来。

  走之前,马里昂对克劳迪娅说:“有事尽管给我打电话。”这意味着他不想再继续和克劳迪娅的个人关系了。

  克劳迪娅心领神会。“我不会滥用你的这番好意,”她说,“如果你公司的电影剧本有麻烦,你可以打电话找我。我会免费提供建议,但让我写的话就得付我工钱。”克劳迪娅说这话是想告诉马里昂,在生意上马里昂更有求于她。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但克劳迪娅想让马里昂知道,她对自己的天赋充满信心。克劳迪娅和马里昂客客气气地分了手。

  太平洋沿岸的高速公路上,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克劳迪娅透过左边的车窗眺望着波光闪闪的大海,暗自奇怪沙滩上的人怎么这么少。这地方和她小时候居住的长岛多不同啊!在她的头顶上,她还看见悬挂式滑翔机以几乎擦着高压线的高度,滑向海滩。在路的右边,克劳迪娅发现一群人围着一辆装着扩音器的卡车和几台巨大的摄影机。看样子是在拍电影。她多喜欢驾车行驶在这条公路上啊!但欧内斯特·韦尔却那么厌恶这条公路,他说驾车在这条公路上行驶,就如同坐上渡船驶向地狱……

  克劳迪娅·德利纳认识韦尔,是在她受聘把韦尔的畅销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的时候。她一向喜爱韦尔的作品,韦尔的语言优美雅致,宛如流动的音符交织成晓畅悦耳的乐章。韦尔熟悉人生,熟悉各种各样的性格悲剧。韦尔也善于创新,这使得克劳迪娅觉得读他的小说就如同小时候读童话一样,令人陶醉。因此,他们初次见面时,克劳迪娅感到十分激动。但生活中的欧内斯特·韦尔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那时韦尔50岁刚出头。光看外表.简直无法想象他的文笔会那样优美。他身材短小,体态臃肿,头上的斑秃清晰可见。他也许能够了解、并且喜爱他作品中的人物,但对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却视而不见。他之所以具有魅力,原因之一可能是他那孩童般的天真无邪。克劳迪娅也是在对他有了相当了解之后,才发现在他的天真无邪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奇怪的才智,给人带来不少的乐趣。韦尔能像小孩子一样机智,自己却毫无意识,他还像小孩子一样,具有一种不堪一击的自负。

  欧内斯特·韦尔在波罗饭店吃早饭时,看样子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的小说在评论界一向反应良好,也为他带来了数额不小的钱财,虽然钱对他并不重要。如今这部新作又大受欢迎,非常畅销,洛德斯通制片厂甚至要把它拍成电影。韦尔亲自把小说改写成剧本,博比·班茨和斯基皮·迪尔都对剧本倍加赞扬。韦尔满心欢喜,那样子就像一个以肉体做交易以求得成名机会的影坛新秀。这让克劳迪娅惊讶不已。韦尔难道不知道她克劳迪娅为什么来参加这次会晤吗?克劳迪娅一想到正是班茨和迪尔这两个人,一天前刚刚告诉她韦尔的剧本简直“狗屁不如”,心里就不由得一阵抽紧。“狗屁不如”还不算尖刻或鄙夷的说法,它仅仅表明某件东西不太顶用。

  克劳迪娅并不在意韦尔其貌不扬,毕竟她自己也曾相貌平平,要不是整容师的妙手回春,她怎会有今天的俊俏?克劳迪娅甚至有点被韦尔的轻信和热忱迷住了。

  班茨说:“欧内斯特,我们推荐克劳迪娅来帮你。她是个了不起的能工巧匠,干这行没人比得上她。一经她的手,你的剧本肯定能拍部好电影。我有预感,这部电影绝对卖座。别忘了——纯利的10%归你。”

  克劳迪娅看得出韦尔已经上钩。可怜的家伙,他竟然不知道10%实际上等于零。

  韦尔好像是真心实意地欢迎克劳迪娅的帮助。他说:“当然,我可以从你那里学到不少东酉。写剧本比写小说有趣得多,但在这方面我还是个生手。”

  斯基皮·迪尔安慰说:“欧内斯特,你很有天赋。以后找你干的活还多着呢。这部电影会让你发大财的;如果电影很卖座,甚至被评上奥斯卡奖,情况就更好了。”

  克劳迪娅打量着面前这三个男人。两个小人加一个笨蛋,这种三人组合在好莱坞并不少见。刚出道时,克劳迪娅自己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当初,难道斯基皮·迪尔不是在肉体上欺侮她,在生意上欺骗她吗?尽管如此,克劳迪哑仍然很欣赏斯基皮的演技。他看起来真是满腔赤诚。

  克劳迪娅知道这个剧本现在很麻烦,她也知道无与伦比的本尼·斯莱正在改编韦尔的小说,把小说的知识分子主人公改成了集詹姆斯·邦德、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卡萨诺瓦于一身的理想人物。这样改编的剧本,除了基本的框架之外,哪儿还能看出韦尔原作的风貌呢?

  出于怜悯,克劳迪娅同意当天晚上与韦尔共进晚餐,商量合作改写剧本的问题。为使合作顺利,重要的一点是要避免发生任何罗曼蒂克的瓜葛;一到工作时间,克劳迪娅便把自己打扮得毫无女人味。任何浪漫的行为都会让她无法集中精力写作。

  出乎意料的是,经过两个月的合作,克劳迪娅和韦尔之间建立了坚不可摧的友谊。当他们在同一天被告知不需要他们写这个剧本时,克劳迪娅和韦尔一起去了拉斯维加斯。克劳迪娅一向喜欢赌博,而韦尔的赌兴也很高。在拉斯维加斯时,克劳迪娅把韦尔介绍给哥哥克罗斯。她惊讶地发现,这两个人很合得来。克劳迪娅实在看不出他俩之间有任何共同点。欧内斯特是个知识分子,对高尔夫球等户外运动毫无兴趣可言。克罗斯则是几年都不曾翻过一本书。为此,她询问起欧内斯特。

  “他善于听,我善于侃。”韦尔答道。克劳迪娅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她向克罗斯提出同样的问题——尽管克罗斯是她的哥哥,却更让她难以捉摸。克罗斯认真地想了一会,最后说道:“我用不着提防他,韦尔从不想捞点什么。”克罗斯话音刚落,克劳迪娅就知道他说得再对不过了。克罗斯话里包含的实情让她大为震惊。欧内斯特·韦尔毫无心计,这真是他的不幸。

  克劳迪娅与欧内斯特·韦尔的交往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风流韵事,韦尔是个享誉世界的小说家,但在好莱坞却是无名小辈。而且韦尔没有任何交际才能,他招致的往往是别人的敌意。韦尔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都与敏感的国内问题有关,政治立场往往不正确,而且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的文章常常同时激怒两边的人。他嘲弄美国的民主选举;至于女权主义,他认为除非女人和男人在体质上一样强壮,否则女人就难以改变从属于男人的地位,他甚至提倡女权主义者建立起准军事训练小组;在种族问题上,他写了一篇有关语言的文章,建议黑人改称自己的种族为“有色人”,因为带“黑”字的词语许多都是贬义,比如说,“黑暗阴险的用心”,“漆黑如地狱”,“乌黑的脸色”,而且“黑”这个字总带有不好的涵义,唯一例外的只有“式样简单的黑色上衣”。

  接下来他又坚持说所有地中海一带的种族都称为“有色人种”,包括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希腊人等等,这下就把黑人和白人都得罪了。

  写到阶级问题时,他认为占有大量财富的人不得不采取残酷的防守策略,而穷人犯罪也无可厚非,因为他们被迫反抗富人为保护自己财富而制定的法律。他还认为一切社会福利不过是对穷人的必要的贿赂,以防止他们起来造反。至于宗教,他认为可以当作治病救人的良方。

  不幸的是,没有人能猜得出,所有这些言论是他的真实想法,还是仅仅开开玩笑。这些怪癖的言论从不曾出现在他的小说里,所以读他的书也无助于了解他的思想。

  但是通过合作改编韦尔的畅销小说,克劳迪娅与韦尔建立了很亲密的关系。韦尔是个很好学的学生,对克劳迪娅推崇备至;而克劳迪娅也很欣赏韦尔略带尖刻的玩笑以及他那“忧国忧民”的严肃劲儿。韦尔在实际生活中对钱财满不在乎,但在理论上却把钱财看得很重,这种双重态度给克劳迪娅留下的印象尤其深刻。他太天真无知,竟然不晓得权势在这个世界,尤其在好莱坞起到什么作用。克劳迪娅和韦尔相处极为融洽,她拿来自己的小说请韦尔读。第二天,韦尔带着写上了阅读心得的小说来到电影制片厂时,克劳迪娅真是受宠若惊。

  克劳迪娅的这部小说之所以能发表,完全是由于她本人是个成功的电影编剧,而且她的经纪人梅洛·斯图尔特也从中使了不少劲。小说得到了几篇略有好评的文章,但由于克劳迪娅的身份是电影编剧,讽刺挖苦的评论也有一些。不过这并不影响克劳迪娅对自己作品的喜爱。这本小说既不畅销,也没有人提出买下它的电影改编权。但它毕竟印成了铅字。克劳迪娅在给韦尔的这本书上题着:“献给当今美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不过克劳迪娅这样做无济于事。

  “你是个幸运的姑娘,”韦尔说,“但你不是个小说家,你只是个电影编剧。你永远也成不了小说家。”接着,韦尔花了半个小时,不带任何恶意或嘲弄地把克劳迪娅的小说作了彻底的解剖,告诉她这部小说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没有任何结构,没有任何深度,人物刻画没有力度,就连克劳迪娅最擅长的对话描写,也是糟糕透顶,风趣幽默但不着边际。韦尔的这番评论简直无异于残忍的谋杀,但他讲得有理有据,克劳迪娅只得承认这确是事实。

  最后,韦尔又说了一通他自认为是一番好意的话:“如果作者是个18岁的姑娘,这倒是一部蛮好的小说。”韦尔说,“我所提到的那些缺点,你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而得到弥补的。不过有一点你永远也补救不了,你的语言简直一塌糊涂。”

  一听到这话,克劳迪娅尽管早被批得没有了锐气,还是动了火气。一些评论家曾称赞过,克劳迪娅的小说语言节奏优美,富于诗意。“这你就说错了,”克劳迪娅反驳道,“我挖空心思,就为了写出完美的句子。而且,我对你的作品最欣赏的一点就是那诗一般的语言。”

  韦尔头一次笑了。“多谢夸奖,”他答道,“我并不刻意追求诗一般的语言。我的语言发自小说中人物的内心世界,这本小说中诗一般的语言都是强加上去的,一点都不真实。”

  克劳迪娅眼泪夺眶而出。“你是什么东西?”她怒喝道,“你竟能说出这样毫不留情的话来。你她妈的怎么能这么肯定?”

  韦尔似乎有些忍俊不禁。“嘿,你可以写小说出版发行,却得穷得饿死。不过,你已经是个天才的电影编剧了,为什么要这样做?至于我这么肯定,那是因为这是我掌握的唯一的东西,不过我有绝对的把握。也许我说错了。”

  克劳迪娅说:“你没说错,不过,你是个小人,虐待狂!”

  韦尔留心地看了看她。“你有很高的天分,”他说,“你的耳朵非常善于捕捉电影对话,在情节安排上你也是行家里手。你的确很了解电影。为什么你放着汽车机械师不做,偏偏要当打铁匠呢?你适合搞电影编剧这一行,不适合做一名小说家。”

  克劳迪娅瞪大了双眼,不无惊奇地盯着韦尔。“你简直想象不出你的话多伤人家的自尊心。”

  “我当然知道,”韦尔说,“不过这是为你好。”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这种人竟能写出那样的作品来,”克劳迪娅恶狠狠地说,“没有人会相信那些作品的作者会是你。”

  听了这番指责,韦尔竟然乐得哈哈大笑。“你说得真不错,”韦尔说,“这难道不是个奇迹吗?”

  随后一个星期,他们在一起工作时,韦尔对克劳迪娅非常客气。韦尔觉得他们之间的友谊就此结束了。后来克劳迪娅对他说:“欧内斯特,不要这么一本正经。我原谅你。我甚至觉得你的看法是对的。不过,你说起话来为什么非要那么不留情面呢?我甚至以为那是你的大男子主义的体现。也就是说,先羞辱我,再拉我上床。不过我知道,你那不开窍的脑瓜想不到这么做。看在上帝的分上,在你开的药里加点糖吧。”

  韦尔耸耸肩。“我做人的原则就这么一条,”韦尔说,“如果我不能直言不讳,说出我的真实想法,那我本人就一钱不值了。而且,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直言不讳。你不知道你是个多么少见的女孩子。”

  克劳迪娅微笑着说:“是因为我的天分,我的风趣,还是我的漂亮?”

  韦尔不屑地挥挥手。“不是,都不是,”他说,“而是因为你是个有福之人,一个非常幸福的人。没有悲惨的事件能把你击垮。这太不寻常了。”

  克劳迪娅沉思了一会。“不过,”她说,“你对我的这个看法让我隐隐约约感到不舒服。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本性很愚钝?”克劳迪娅顿了一会,“多愁善感一向被认为是敏感的表现。”

  “不错,”韦尔说,“我很多愁善感,是不是我比你更敏感呢?”克劳迪娅和韦尔都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克劳迪娅拥抱了韦尔。

  “谢谢你这么坦诚。”克劳迪娅说。

  “不要变得那么自负,”韦尔说,“我母亲经常说,人生宛如一箱手榴弹,你永远猜不出哪一颗会把你送上天堂。”

  克劳迪娅大笑着说:“天哪,你怎么动不动就说起死?你永远也成不了一名电影编剧,你刚才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但我说的更接近生活的现实。”韦尔答道。

  还没等到他们的合作结束,克劳迪娅就把韦尔拽上了床。克劳迪姬真的喜欢韦尔,以至于她想看看韦尔脱光衣服的样子,这样他们可以真正地交谈,真诚地交流各自的秘密。

  作为情人,韦尔并不老练,却十分热情。而且,他比大多数男人更能领情。更了不得的是,韦尔喜欢在做爱之后聊天,赤裸的身子并不影响他长篇大论地说教,毫无节制地提出论断。……韦尔世界闻名,克劳迪娅见过他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觉得他谈论文学和全世界令人痛心的道德状况时有点夸夸其谈,但韦尔手执烟斗却很少吸一口的样子显得很尊贵,穿着肘部加了手缝皮衬的花呢上衣显得很有学者风度,这一切都让克劳迪娅很喜欢。不过,韦尔在床上比在电视上要有趣得多。他缺乏演员的表演技巧。

  他们之间从来不曾有真挚爱情的表白,或某种“关系”的说法。克劳迪娅不需要这些,而韦尔对这些的认识仅限于文学上的概念。他们俩都不在意韦尔比克劳迪娅大30岁的事实,这且不提,韦尔除了鼎鼎大名之外没有别的优势。除了文学,克劳迪娅和韦尔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他们俩都同意这种共同语言是建立婚姻关系最不牢靠的基础。

  但是,克劳迪娅喜欢和韦尔辩论有关电影的话题。欧内斯特坚持认为电影移动的画面不是艺术,它只是一种复归,形同在古老的洞窟里发现的原始绘画。这种绘画绝对不是语言;由于人类的进步依靠语言的发展,所以说电影只是一种倒退的、不起眼的艺术。

  克劳迪娅说:“如此说来,绘画不是艺术,巴赫和贝多芬的音乐也不算艺术,米开朗琪罗的绘画也不是艺术。你简直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说完,克劳迪娅立刻意识到韦尔在捉弄她。韦尔似乎喜欢招惹她,虽然这种行为只是发生在做爱之后,而且韦尔还显得小心翼翼的。

  等到电影公司解雇他们的时候,克劳迪娅和韦尔已成了亲密的朋友。在回纽约之前,韦尔送给克劳迪娅一枚两头不一样大的小戒指,上面镶有4颗形状各异的有色宝石。这枚戒指看起来并不昂贵,其实是挺珍贵的古董,韦尔花了不少时间才选中的。从那以后,克劳迪妞一直戴着这枚戒指。在她的眼里,这枚戒指是能给她带来好运的吉祥物。

  韦尔一走,他和克劳迪娅的情人关系也宣告结束。如果韦尔再来洛杉矶,无论那是什么时候,克劳迪娅肯定已陷入另一场罗曼蒂克之中。韦尔也意识到,在他和克劳迪娅的两性关系中,友情的成分更多于激情。

  克劳迪娅赠给韦尔的分别礼物则是给韦尔上了一课,彻底地向他讲清了好莱坞的处事方式。克劳迪娅告诉韦尔,著名的本尼·斯莱正在重写他们的剧本,斯莱是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改编剧本的专家,其至曾被提名奥斯卡改编剧本奖。本尼·斯莱的专长在于把没有商业价值的故事改写成一亿美元的巨片。毫无疑问,经过斯莱的改写,韦尔的小说肯定会变成一部令韦尔深恶痛绝的影片。但这影片肯定能赚不少钱。

  韦尔耸耸肩。“没关系,”他说,“我会分得10%的纯利。那我就变成大富翁了。”

  克劳迪娅绝望地瞪着韦尔。“纯利?”克劳迪娅大叫起来,“难道你也买进邦联的钞票?无论电影赚多少钱,你连一分钱也见不到。洛德斯通有一种了不起的能力,就是让钱消失。听着,我曾经对5部赚了大钱的电影享有纯利润,但最终我没有得到一分钱。你也不会。”

  韦尔又耸耸肩。他似乎并不太在乎,这使得他在以后几年中的所作所为更令人难以捉摸。

  克劳迪娅接下来的风流韵事,让她想起欧内斯特说的“人生宛如一箱手弹榴”的话。尽管克劳迪娅聪明过人,小心谨慎,但她还是和一个根本不合适的人坠入了情网。那人是个年轻的“天才”导演。这以后,克劳迪娅又毫不提防,很投入地爱上了另一个人。全世界大概没有几个女人不对此人动心。同样,此人也不适合克劳迪娅。

  最初的虚荣——她竟然能吸引如此卓越不凡的优秀男人——很快就被他们对待她的态度所驱散。

  那位导演,是个不讨人喜欢的雪貂一般的男人,只比克劳迪娅大几岁。他已经拍了3部非同寻常的影片,不仅赢得了专家的好评,还赚了大量的钱财。所有的制片厂都想把他网罗到自家门下。洛德斯通制片厂和他签定了拍3部电影的合同,并且把克劳迪娅派去改写他要拍的电影剧本。

  这位导演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可以说是他的天赋的一部分。起初他屈尊接受克劳迪娅,因为克劳迪娅是个女人,还是个编剧,属于好莱坞权力系统的下层人物。不久,他和克劳迪娅发生了争执。

  他要求克劳迪娅写一场戏,但克劳迪娅觉得这场戏与整个剧情结构毫无关系。单独来看,克劳迪娅承认这场戏确实很精彩,但只是为了让导演炫耀才华而已。

  “我不能写这场戏,”克劳迪娅说,“它与故事情节没有什么关系。除了一大堆动作,它只强调摄影技巧。”

  导演不客气地说:“那才是电影。就按我的意见办。”

  “我不愿浪费你我的时间,”克劳迪娅说,“你直接用你的该死的摄影机去拍好了。”

  导演都懒得去发火而浪费时问。“你被解雇了,”他说,“请你走开,这片子不用你了。”他拍拍自己的手。

  但是斯基皮·迪尔和博比·班茨帮他们达成了和解。当然,如果不是克劳迪娅的固执迷住了那位导演,这次和解是根本不可能的。影片很成功,克劳迪娅也不得不承认,这更多地归功于导演的才能,而不是她克劳迪娅的剧本写得好。她偏偏没有领会导演的思路。他们俩上床几乎事出偶然,不过那位导演的表现实在令克劳迪娅失望。他拒绝脱光衣服,做爱的时候还穿着衬衣。尽管如此,克劳迪娅仍然幻想他们俩能合作拍出卓越的影片来,成为好莱坞历史上最杰出的一对导演和编剧搭档。克劳迪娅甘心情愿做他的副手,用自己的天分为他的天才服务。他们要共同创造伟大的艺术作品,成为影坛的佳话。这场罗曼史持续了一个月,直到克劳迪娅写完了她的“杰作”《梅萨丽娜》,拿给那位导演看。他读完便把剧本扔到一边。“这是女权主义的货色,只不过加上了袒胸露乳的镜头,”那位导演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不过这不是我愿意浪费一年时间去拍的电影。”

  “这只是初稿。”克劳迪娅说。

  “天哪,我憎恶那些利用私人关系拍电影的人。”导演说。

  顷刻间,克劳迪娅对他的爱意便烟消云散。她怒不可遏。“我拍电影不用非得与你上床不可。”克劳迪娅说。

  “你当然不用那样,”导演说,“你天赋很高,更何况还是电影界有名的善于卖弄屁股的女人。”

  此刻,克劳迪娅有点震惊了。她从不曾谈论过自己的性伙伴。而且,她很讨厌导演的语气,似乎这样的事男人干了无所谓,女人干了就是可耻之极。

  克劳迪娅告诉导演说:“你有天才,不过穿着衬衣做爱的男人名声更臭。至少我不用以试镜为诱饵骗人上床。”

  克劳迪娅和导演的关系就此结束,这也促使克劳迪娅想起请迪塔·托米当导演。她认定只有女导演才能充分展现出她剧本的内涵。

  哼,那没什么了不起的,克劳迪娅心想,那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从不脱光衣服,也从不在做爱之后聊天。他的确是拍电影的天才,但是不会说话。作为一个天才,他实在令人乏味,当然,他谈论电影时情况例外。

  这时,克劳迪娅的车驶近了太平洋沿岸高速公路的大拐弯处,广阔的洋面在这里就像一面大镜子,映现着她右侧沿岸的悬崖峭壁的倒影。这是世界上她最喜欢的地方,这里的自然美景总是让她兴奋异常。离阿西娜居住的马利布别墅区只有10分钟的路程了。克劳迪娘在捉摸如何来劝说阿西娜,让她重回摄制组,挽救影片的命运。克劳迪娅想起,她和阿西娜曾在不同的时候有过同一个情人。一想到爱过阿西娜的男人也能爱上她,她感到一阵得意。

  阳光灿烂无比,洒在太平洋泛起的层层波涛上,把它们变成了无数硕大无比的钻石。克劳迪娅突然急刹车。她以为有一架悬挂式滑翔机会降落在她的车前。她能看清滑翔员,一个年轻姑娘一只乳房垂在穿着的短衫外头,佯装端庄地朝克劳迪娅挥挥手,又继续向沙滩滑去。这些人怎么这样无法无天,警察怎么不来管一管?克劳迪娅摇摇头,使劲踩了一下油门。车流已不那么拥挤了,高速公路拐了一个弯,海洋在克劳迪娅眼前消失了,但是再过半英里大洋又会出现。这如同真挚的爱情,克劳迪娅微笑着在心里说。在她的生活中,真挚的爱情总会重新出现。

  克劳迪娅真正坠入爱河时,却是一次充满痛苦但不无教训的经历。这不能全怪她自己,因为那个男人是史蒂文·斯托林斯,一个大牌明星,全世界的女人追逐的偶像。斯蒂文拥有令人瞠目的男性美,一种实实在在的魅力,以及由少量可卡因刺激而来的充沛的精力。而且,他还是一位颇具天分的演员。尤其重要的是,他是当代的“唐·璜”。他出去拍外景,无论是在非洲,还是在美国西部小镇,还是在孟买、新加坡、东京、伦敦、罗马和巴黎,见到哪个女人都要拉上床。他这样做,犹如自己是救济穷人的绅士,纯属基督徒的慈善行为。他从不考虑和他的女伴建立某一种关系,这同慈善家永远不会邀请一个乞丐参加自家的晚宴一个道理。他对克劳迪娅的迷恋达到如此的地步,以致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持续了27天。

  对克劳迪娅来说,这27天尽管给她带来了快乐,但更主要的是羞辱。在可卡因的刺激下,史蒂文·斯托林斯的欲望令人无法抗拒。他甚至比克劳迪娅更喜欢赤身裸体。他那比例协调、极度匀称的躯体也很有魅力。克劳迪娅经常看见史蒂文在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那神情同对着镜子戴帽子的女人一般无二。

  克劳迪娅知道她就像个小姘妇。一到幽会的时候,史蒂文总是打电话告诉她,他得晚到一个小时,实际上却晚到了6小时。有时候他竟然干脆取消约会。克劳迪娅那里只不过是史蒂文没有别处可去才去投宿的地方。更有甚者,做爱时史蒂文总是强迫克劳迪娅同他一起使用可卡因,当时确有飘然欲仙之感,但事后几天克劳迪姬的大脑如同塞满了浆糊,根本无法写作,即使勉强写出点东西,她也信不过。克劳迪娅意识到,她现在正慢慢地变成一个看男人眼色行事、丧失了自我的女人,这是她最深恶痛绝的事情。

  她只不过是史蒂文的第四或第五个选择,这让克劳迪娅羞愧难当,但她并不责怪史蒂文。她只怪自己。本来嘛,史蒂文·斯托林斯的声誉正如日中天,几乎全美国的女人都愿意陪他上床,可他偏偏选择了克劳迪娅。对于斯托林斯来说,韶华易逝,青春易老,他的名字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淡忘,他的可卡因用量也会因此而增大。他必须趁着年轻力壮,及时行乐。他使克劳迪娅陷入了情网,对于克劳迪娅来说,这段日子却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段最不快乐的时光之一。

  所以在第27天,当史蒂文打电话来说他今天又要迟到一小时的时候,克劳迪娅告诉他:“你不用来了,史蒂文,我不想扮演这种妓女的角色了。”

  电话里没有回音,过一会儿,史蒂文似乎毫不惊讶地给了他的答复。“我希望分手后我们仍是朋友,”他说,“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没问题。”克劳迪娅说完便挂上了电话。这是她头一次不愿意以朋友的方式来结束一场罗曼史。令她难堪的是,她竟然这样愚蠢。很显然,史蒂文的一举一动都是他要的花招,想让克劳迪娅知趣地离开。可她竟然过了那么长时间才领悟到史蒂文的用意。这真让她羞愧难当。她怎么可能如此迟钝?克劳迪娅哭了,但一个星期之后,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离了爱情就不能活。所有的时间都由她自己掌握,她又可以写作了。没有了可卡因,没有了爱情,她却因此又能头脑清醒地投入到写作中去,这实在是一件喜事。

  她的剧本被她的情人“天才导演”拒绝之后,克劳迪娅憋足了劲,又用了6个月的时间拼命修改。

  克劳迪娅本意是把《梅萨丽娜》写成一部风趣幽默的宣扬女权主义的影片,但是5年来积累的经验告诉她,任何主题都必须隐藏在一些基本要素后面,这些要素包括贪欲、性爱、谋杀和对人性的信仰等等。克劳迪娅十分清楚:她不仅得给阿西娜·阿奎坦恩写几场好戏,同时还得兼顾至少三位饰演配角的女明星。对于女影星来说,遇到好的角色并不容易,因而这个剧本也会吸引一些有名的女演员。除此之外,至关重要的角色还有那个伟大的恶棍——英俊潇洒,机智幽默,魅力无穷,但同时又凶狠残暴。在这里,克劳迪娅从她对父亲的记忆中汲取了素材。

  起先,克劳迪娅打算找一位具有一定影响的女独立制片人来拍《梅萨丽娜》,但大多数有权决定是否投资拍片的制片厂头目都是男性。他们无疑会很欣赏这个剧本,但免不了也会担心,如果同时起用一个女制片人和女导演,这部影片会变成赤裸裸的女权主义的宣传品。他们希望能安排一位男性担任重要职务。克劳迪娅早已决定,由迪塔·托米来执导该片。

  托米对这样的机会当然求之不得,因为这是一部巨额预算的影片。这样一部巨片一旦获得成功,她就能步入大牌导演之列。即使拍得一塌糊涂,她的声誉也不会受到损害,反而会更加名噪一时。有时候,与一部票房收入极高的低额预算影片相比,一部预算庞大、结果拍得很糟的影片。更有可能提高导演的声望。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迪塔·托米只爱慕女性,拍这部影片使她有机会接触到四位美貌绝伦的著名女性。

  克劳迪娅选中了托米,原因在于几年前她俩曾合作拍过影片,合作得很愉快。托米性格直爽,幽默风趣,而且极富才气。她不像有的导演那样,存心欺侮编剧,把自己的朋友找来改写剧本,借此沽名钓誉。除非托米自己确确实实参与了剧本的创作,否则她绝不会要求挂上编剧的虚名。而且她不像一些导演和影星那样热衷于性骚扰。当然,“性骚扰”这个词并不适用于电影圈,在这里,卖弄风骚是正当工作的一部分。

  克劳迪娅特意选在一个星期后把剧本送到斯基皮·迪尔手里,因为迪尔只在周末才有时间仔细阅读。她之所以把剧本交给迪尔,主要由于迪尔是好莱坞最优秀的制片人,尽管迪尔曾多次背叛她。而且克劳迪娅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位旧相识。她这一招灵验了。星期天早上,她接到了迪尔的电话。迪尔邀请她当天共进午餐。

  克劳迪娅把她的私人电话放到她的梅塞德斯牌汽车里,又专门换了一身“工作服”:蓝色的男式斜纹棉布衬衣,褪了色的蓝色牛仔裤,不系鞋带的胶底帆布鞋。她还用一条红色头巾把头发束在脑后。

  克劳迪娅驶上了圣莫尼卡城的大洋路。居于大洋路与太平洋沿岸高速公路之间的帕利塞德斯公园里,圣莫尼卡城无家可归的男男女女正聚在一起,等着享用星期天的早午餐。每个星期天,志愿的社会服务者会把食物和饮料带到空气清新的公园里,摆在木制的桌椅上,供他们享用。克劳迪娅总是走这条路,她提醒自己还有相当多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没有梅塞德斯车和游泳池,也不能去罗德奥大道采购。小时候,克劳迪娅常常志愿为他们服务,但现在她只是向提供这些食物的教会签送一张支票。从一个世界进入到另一个世界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对克劳迪娅的勃勃雄心是一个极大的打击。然而她无法不去看望他们,尽管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穷困潦倒。但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却显得尊贵大方,这实在令她惊讶。在克劳迪娅看来,毫无希望地活着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这仅仅是个钱的问题——她靠轻轻松松地写电影剧本就能赚到钱。克劳迪娅在六个月里赚到的钱,这些人一辈子也未必见到过。

  斯基皮·迪尔的住所坐落在贝弗利希尔斯的峡谷中。管家把克劳迪娅领到了游泳池,游泳池旁支着鲜艳的蓝黄相间的遮阳棚。迪尔躺在放有坐垫的安乐椅里,身旁是一张大理石面小桌子,上面放着电话和一叠书稿。迪尔戴着一副红框眼镜,他只在家里阅读时才戴它。他手里端着一只高脚玻璃杯,里面盛着冰镇的法国埃维昂矿泉水。

  迪尔一跃而起,拥抱了克劳迪娅。“克劳迪娅,”他说,“我们得赶紧谈正事。”

  克劳迪娅在判断迪尔的语气。她通常能从对方的语气揣摩出他们对自己剧本的看法。有的人字斟句酌地说著称赞的话,却意味着毫不客气的否定;有的人夸奖起来毫不悭吝,但紧接着便举出三条以上的原因,说明不能购买这样的剧本:别的制片厂也在拍同样题材的影片;凑不齐合适的演员班子,或者干脆就是制片厂对此类题材根本不感兴趣。但是迪尔分明流露出主意已定的口气,表明生意人不肯放过一桩好买卖。他又滔滔不绝地谈起资金和管理问题。这意味着决定拍摄这部影片了。

  “这可能是一部巨片,”迪尔对克劳迪娅说,“非常、非常宏大。实际上它不可能是一部小片子。我看得出你所宣扬的东西,你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不过我要说服制片厂接受‘性’的场面。当然,我还得说服女明星。如果你能把男主角写得更富于人情味,多写一写他人性中好的一面,我们就可以说服一位男明星出演这个角色。我知道你想做副制片人,但凡事得由我说了算。你可以发表你的意见,我这个人还是听得进意见的。”

  “我希望我有权决定导演的人选。”克劳迪娅说。

  “你,制片厂,还有影星们共同决定。”迪尔笑着说道。

  “除非导演的人选经过我的同意,否则我不会出售这个剧本的。”克劳迪娅说。

  “那好,”迪尔说,“你先通知制片厂,说你想亲自导演这部影片,然后你退出,这样他们就会如释重负地让你选导演。”迪尔顿了顿,“你想让谁当导演?”

  “迪塔·托米。”克劳迪娅回答。

  “不错。你真聪明,”迪尔说,“女影星们很喜欢她。制片厂对她的印象也不坏。她拍电影从不超支,也不靠拍片捞钱。不过在她来之前,我们俩先把演员敲定。”

  “你打算把剧本交给哪家制片厂?”克劳迪娅问。

  “洛德斯通,”迪尔回答,“他们和我合作得很好,因而我们就不必为演员和导演的人选问题争执不休。克劳迪娅,你的剧本简直无可挑剔。幽默风趣,动人心魄,对早期的女权主义提出了独特的见解,正好与当今流行的思潮相吻合。还有大量的性描写。你以肯定的眼光看待梅萨丽娜和其他的女性。我会就你提出的条件跟梅洛和莫莉·弗兰德斯商谈,再由莫莉与洛德斯通的业务部门交涉。”

  “你这个狗娘养的,”克劳迪娅说,“你是不是早就和洛德斯通通过气了?”

  “昨晚的事,”斯基皮·迪尔满脸堆笑地说,“我把剧本拿给他们看,他们同意投资,条件是我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听着,克劳迪娅,不要以为我是个蠢蛋。我知道你有把握让阿西娜出演女主角,所以你才这么强硬。”迪尔稍顿了顿。“这些我都告诉了洛德斯通的人。现在,让我们着手干吧。”

  这就是这个宏伟工程的开端。克劳迪娅决不能让它付诸东流。

  克劳迪娅驶近了交通灯,从这里她将向左拐上一条较窄的公路,这条公路通向别墅区。克劳迪娅第一次觉得有些心慌。阿西娜很有主见,一旦下定决心绝不轻易改变,这也是一个明星应该具备的气质。不过这没关系,如果阿西娜不听从她的劝告,她就直飞拉斯维加斯,请她哥哥克罗斯帮忙。克罗斯从不让她失望。无论在他们俩一起成长的日子里,还是在克劳迪娅单独与母亲生活的时候,甚至在母亲去世之后,情况一直如此。

  克劳迪娅总忘不了在长岛克莱里库齐奥家族大宅度过的那些大喜大庆的日子。整个庭院环境如同格林笔下的童话世界,大宅四周都是围墙,她和克罗斯就在无花果树丛中嬉戏玩耍。那时候有两帮年龄介于8岁到12岁之间的男孩。唐的外孙丹特·克莱里库齐奥率领一帮和他们这帮作对;唐像条巨龙似地待在楼上的窗口。

  丹特是个咄咄逼人的男孩,他喜欢打架,想当将军,所有男孩中只有他敢于向克劳迪娅的哥哥克罗斯挑战打架。丹特把克劳迪娅摔在地上,用拳头打她,想使她屈服,就在这当口,克罗斯出现了。接着,丹特和克罗斯就开始打斗。使克劳迪娅感到振奋的是,面对凶神恶煞的丹特,克罗斯信心百倍。结果克罗斯轻松取胜。

  这使得克劳迪娅捉摸不透母亲的选择。她怎么可能不更爱克罗斯呢?克罗斯要懂事得多。他选择同父亲待在一起就证明了这一点。克劳迪娅从不怀疑,克罗斯本想跟母亲和她生活在一起。

  家庭破裂后的那几年里,他们仍然或多或少地保持着联系。通过闲谈和周围人们的议论,克劳迪娅逐渐意识到,她哥哥克罗斯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卓越不凡。克劳迪娅和她哥哥之间的感情一直不曾淡薄,尽管他们现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意识到,克罗斯是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一分子,而她却不是。

  克劳迪娅搬到洛杉矶之后的第三年,那时候她21岁,她母亲娜琳被诊断得了癌症。克罗斯向克莱里库齐奥家族显露身手之后,当时正在华厦大酒店协助格罗内韦尔特工作。他来到了萨克拉门托,陪伴母亲度过了最后的两个星期。克罗斯雇了几位护士,日夜守护母亲,另外还有一位厨子兼管家。家庭解体之后,这是他们三人头一次生活在一起。娜琳不许皮皮来看望她。

  癌细胞损害了娜琳的视力,克劳迪娅便不断给她读杂志、报纸和书上的文章。克罗斯则外出采购日用品和食物。有时候克罗斯得飞到拉斯维加斯,花一个下午时间料理酒店的生意,但他总能在晚上飞回来。

  一到晚上,克罗斯和克劳迪娅就轮流握住母亲的手,给她以慰藉。娜琳服了大剂量的药物,但依然不停歇地紧握着他们俩的手。有时候娜琳眼前出现幻觉,以为她面前的两个孩子还是孩提时代的样子。一个可怕的晚上,娜琳泪流满面,请求克罗斯原谅她所做的一切。克罗斯不得不搂紧她,安慰她,说一切都很圆满。

  漫漫长夜里,当母亲服药后沉沉进入梦乡时,克罗斯和克劳迪娅就详细谈起了彼此的生活情况。

  克罗斯说他卖掉了收款公司,离开了克莱里库齐奥家族,不过,家族的人利用他们的权势,给他在华厦大酒店找了那份工作。克罗斯表示他手中有权,告诉克劳迪娅说,随时欢迎她来华厦大酒店,食宿饮料全部免费。克劳迪娅问他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克罗斯不无自豪地告诉她:“我掌握着大权。”

  克劳迪娅觉得克罗斯的自豪有点滑稽,这勾起了她的一丝伤感。

  看来,对于母亲的死,克劳迪娅远比克罗斯感到悲伤。但是这一经历却又把他们拉到了一起。他们之间又恢复了孩提时代的那种亲密无问。以后的几年里,克劳迪娅时常去拉斯维加斯,在那里遇到了格罗内韦尔特,看得出来格罗内韦尔特和她哥哥关系非常密切。这些年来,克劳迪娅慢慢地注意到,克罗斯确实掌握一定的权力,但克罗斯从不把这种权力和克莱里库齐奥家族挂起钩来。克劳迪娅早就与克莱里库齐奥家族断绝了一切关系,从不出席他们的婚丧仪式和婴儿的洗礼,她自然无从了解克罗斯仍是家族体系的一分子,对此克罗斯从来都是闭口不提。克劳迪娅很少见到她的父亲。他对克劳迪娅根本不感兴趣。

  在拉斯维加斯,除夕是最盛大的节日,人们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不过克罗斯总是为克劳迪娅留着一间套房。克劳迪娅并不嗜赌如命,但有一年除夕的晚上,她几乎失去了理智。随同她来拉斯维加斯的是一位初露头角的男演员。为了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克劳迪娅失去了自制,签了5万美元的借据。克罗斯手里拿着借据来到克劳迪娅房里,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一说话,克劳迪娅便认出来,这是她父亲脸上的表情。

  “克劳迪娅,”克罗斯说,“我原以为你比我精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克劳迪娅有点局促不安。克罗斯经常提醒她只能小赌赌,输钱的时候千万不要加大赌注;而且最好每天只赌两三个小时,花在赌博上的时间长了,可谓是最大的陷阱。克劳迪娅完全违背了他的忠告……

  克劳迪娅说:“克罗斯,宽限我两个星期的时间,我会还清这笔钱的。”

  克罗斯的回答让克劳迪娅着实吃了一惊。“我宁肯先杀了你,也不会让你付这笔钱。”克罗斯不紧不慢地把借据撕得粉碎,塞到自己衣服兜里。他说:“听着,我请你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想见到你,而不是想赚你的钱。你最好记住这点;你不可能赢钱。这和运气没有任何关系。2加2等于4。”

  “好,好!”克劳迪娅说道。

  “撕碎这些借据我不在乎,但我讨厌你脑瓜不开窍。”克罗斯说。

  事情就此了结了,不过克劳迪娅有些纳闷:克罗斯真有这么大的权力?这事格罗内韦尔特会不会同意,甚至会不会知道?

  这样的小瓜葛还有不少,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件事牵涉一个名叫洛雷塔·朗的女人。

  洛雷塔是华厦大酒店滑稽演出专场的歌舞名角。她热情大方,充满活力,有一种毫不做作的幽默感。克劳迪娅被她迷住了。演出之后,克罗斯介绍她俩认识。

  舞台下的洛雷塔·朗依旧魅力无穷,与舞台上的她不相上下。不过,克劳迪娅注意到克罗斯对洛雷塔并不是很着迷,他似乎觉得洛雷塔过于活泼,心里有点恼火。

  接下来的一次,克劳迪娅把梅洛·斯图尔特带到拉斯维加斯,晚上一起观看滑稽演出。梅洛来这里只是为了讨好克劳迪娅,并不奢望太多。他一直以鉴赏的眼光观看着洛雷塔的演出,然后对克劳迪娅说:“这个姑娘不太寻常,我不是指她的歌喉或舞技,而是说她具有喜剧天分。有这种天分的女人像金子一样宝贵。”

  在后台见到洛雷塔时,梅洛装出一副敢作敢为的面孔,对她说:“洛雷塔,我爱上你了。爱上你了,明白吗?下星期你能不能来洛杉矶?我将安排给你录影,把它送给我在电影制片厂工作的一个朋友看,不过你事先得和我的公司签个合约。你知道我得先做大量的工作才能赚到一些钱。这纯属生意上的事,但千万要记住我爱你。”

  洛雷塔紧紧地拥抱着梅洛。克劳迪娅注意到,这举止不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他们三人约定,赶在梅洛坐早班飞机回洛杉矶之前,一起吃晚饭以示庆贺。

  吃晚饭时,洛雷塔说她与一家专门经营夜总会娱乐业的代理公司有条款严谨的合约。还须三年才到期。梅洛让洛雷塔放心,一切麻烦都会解决的。

  但麻烦解决不了。与洛雷塔签有合约的娱乐公司坚持认为,以后的三年里,洛雷塔的演出由该公司掌握。洛雷塔焦急万分,竟然请求克劳迪娅劝说她哥哥克罗斯出面干涉,这可让克劳迪娅大吃一惊。

  “克罗斯能帮什么忙?”克劳迪娅问。

  洛雷塔说:“他在这城里很有些势力。他有办法达成一笔交易,让我不太吃亏。求你了。”

  克劳迪娅上到酒店顶层套房,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克罗斯。克罗斯听后不无厌恶地盯着她,然后摇摇头。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克劳迪娅问,“我要你做的无非是说一句话罢了。”

  “你真蠢,”克罗斯说,“像她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她们把像你这样的朋友当枪使,转眼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那有什么关系?”克劳迪娅说,“她确实很有天赋。这次机遇可能改变她的整个人生。”

  克罗斯仍旧摇头。“不要找我做这事。”他说。

  “为什么不要找你?”克劳迪娅问道。求人帮别人的忙,对她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这也是干电影这一行工作的一部分。

  “我一旦插手,就只能成功。”克罗斯说。

  “我并不期望你一定会成功,我只是请你尽力帮个忙,”克劳迪娅说,“最起码我可以告诉洛雷塔我们使过劲。”

  克罗斯笑了起来。“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他说,“好吧,通知洛雷塔和她的经纪人明天来见我。上午10点整。你也可以在场。”

  第二天上午,克劳迪娅头一次见到了洛雷塔的经纪人托利·内文斯。他穿着比较随意,是典型的拉斯维加斯风格,但显然为这次严肃的会见稍微做了些修饰。他在一件无领白色衬衣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外衣,下面穿了一条蓝色斜纹棉布长裤。

  “克罗斯,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托利·内文斯说。

  “我们见过面?”克罗斯问。他从来不曾亲自过问滑稽专场演出这方面的具体事宜。

  “那是老早的事了,”内文斯圆滑地答道,“当时洛雷塔正在华厦大酒店进行她的首场演出。”

  克劳迪娅注意到洛杉矶的经纪人和托利·内文斯之间的区别,前者专门与一流的电影天才打交道,而后者则经营低级得多的夜总会娱乐业。内文斯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的外表也称不上仪表堂堂。他显然没有梅洛·斯图尔特那种充分的自信。

  洛雷塔匆匆吻了一下克罗斯的脸颊,但一句话也没说。实际上,从她身上全然看不到通常的活泼。她挨着克劳迪娅坐下,克劳迪娅看出了她的紧张神情。

  克罗斯身穿一套打高尔夫球的行头:白色的宽松长裤,白色的T恤衫,白色的帆布软底鞋。他头上还戴着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克罗斯从吧柜里取出饮料请他们喝,但都被谢绝了。随后,克罗斯平静地说道:“那我们就谈正事吧。洛雷塔,你有什么话要说?”

  洛雷塔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托利希望从我的收入中分得一定的百分比。这包括拍电影的收入。但是,就他们给我安排的拍电影的收入而言,洛杉矶的代理公司当然希望单独和我分成。我也不能同时支付两笔佣金。然后,托利又说我的一举一动都得他点头才行。洛杉矶那方面肯定不能容忍这一点,我也不能接受。”

  内文斯耸耸肩。“我们签有合约。我只希望她能按合约办事。”

  洛雷塔说:“但是那样一来,我的电影经纪人就不会和我签约了。”

  克罗斯说:“在我看来,这事很简单,洛雷塔,你就交钱把自己赎出来吧。”

  内文斯说:“洛雷塔是个了不起的演员,给我们赚了不少钱。我们一直不断为她作宣传。我们已经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即使她交钱赎身,我们也不能放她走。”

  克罗斯说:“洛雷塔,你把他收买了。”

  洛雷塔几乎要哭出声了。“我不能同时支付两笔佣金。那太残酷了。”

  克劳迪娅尽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克罗斯却不然。内文斯脸上呈现出受伤害的表情。

  最后,克罗斯说:“克劳迪娅,去取你的高尔夫球服来,我要跟你打9洞球。这事一了结,我在楼下出纳室那里等你。”

  克劳迪娅一直觉得奇怪,克罗斯今天怎么穿得那么随便?他似乎并不把这次会谈当作一回事。这让克劳迪娅有点生气,克劳迪娅看得出洛雷塔也有点不高兴。但是托利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根本不做任何妥协。所以克劳迪娅对克罗斯说:“我不想走开,我希望能看到所罗门工作的情况。”

  克罗斯从来不会生他妹妹的气。他笑了起来,克劳迪娅也回报以微笑。接着,克罗斯转向内文斯。“我看得出你不愿意让步。我认为你的做法是对的。她第一年拍电影的收入与你分成,你看怎么样?但是你得放弃对她的控制,否则这就行不通。”

  洛雷塔愤然插话道:“我不与他分成。”

  内文斯说:“这不是我所要的。分成还可以,不过,一旦我们有大宗的演出要你去干,但你却因拍电影抽不开身,那该怎么办?我们要赔钱的。”

  克罗斯叹了口气,不无伤感地说:“托利,我希望你能让这姑娘退出合约。这是我的一个要求。我的酒店和你生意上的来往不少。就帮我这个忙吧。”

  内文斯头一次显得有点惊慌失措。他用近乎恳求的口气说:“我非常乐意帮你这个忙,克罗斯,但我得先和公司的合伙人商量一下才行。”他顿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让她出钱赎身。”

  “不,”克罗斯说,“我请你帮忙,不是出钱赎身,我请你现在就做出答复,然后我就可以出去玩我的高尔夫球了。”他顿了顿,“一句话,行还是不行?”

  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让克劳迪娅震惊不已。依她看来,克罗斯既不是在威胁也不是在恐吓。实际上,克罗斯似乎有点兴味索然,准备就此罢手。不过,克劳迪娅看得出来,内文斯受到了震动。

  内文斯的回答令人惊讶。“那太不公平。”他说。他用责备的目光瞪了洛雷塔一眼,洛雷塔赶紧避开了他的视线。

  克罗斯故作潇洒,把棒球帽拉到头的一侧。“这不过是个请求而已,”他说,“你可以拒绝。随你的便。”

  “不,不。”内文斯说,“我只是没想到你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你们的交情有这么深。”

  突然,克劳迪娅发现她哥哥的态度发生了令人震惊的变化。克罗斯探过身去,亲热地稍稍拥抱了一下托利·内文斯。克罗斯一笑,使他的脸变得热情洋溢。这家伙确实挺帅的,克劳迪娅心想。紧接着,克罗斯充满感激地说:“托利,我不会忘了你所做的一切。听着,你可以在华厦大酒店任意举办演出,推销任何一位新招的天才演员,演员名单最起码排前三位。我还要专门抽一个晚上,让你们的天才演员演出滑稽专场,而且我要在那天晚上请你和你的合伙人与我在酒店里共进晚餐。你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告诉手下人把你的电话直接转给我。直接与我联系。怎么样?”

  克劳迪娅明白了两件事。克罗斯有意炫耀了手中的权力。而且,克罗斯是特意选在内文斯屈服之后,才对他提出一定的补偿,而不是在这之前。托利·内文斯将度过一个异乎寻常的夜晚,在那个晚上他可以耀武扬威。

  克劳迪娅还意识到,克罗斯让她亲眼看到他手中的权力,为的是显示他对她的一片深情;这种真情有一种物质力量。克劳迪娅凝视着克罗斯那张从小就让她艳羡不已的充满美感的脸庞;他那性感的嘴唇,完美的鼻子.鹅卵形的眼睛,霎时间都变得凝重起来.变成一具古老的大理石雕像。

  克劳迪娅驱车驶离了太平洋沿岸高速公路,朝马利布别墅区的大门开去。克劳迪娅喜欢这个地方,别墅都建在沙滩上,正对着波光荡漾的海洋;远处的洋面上,倒映着别墅背后的层峦叠嶂。克劳迪娅把车停在阿西娜的别墅前。

  博兹·斯坎内特躺在马里布别墅区围墙以南的公共沙滩上。这道由铁丝网构成的围墙由沙滩延伸到海里,大约有10步远。不过它只是装装样子罢了。如果游得足够远,就可以绕过这道铁丝网。

  博兹正在寻找时机,准备再次袭击阿西娜。今天先来一次刺探性的突袭。所以他里面穿着游泳裤,外面套上T恤衫和宽松的网球裤,开车来到了公共沙滩。在他的海滨袋,也就是他的网球袋里,他用毛巾裹着一小瓶硫酸。

  从他躺着的地方,可以透过铁丝网看到阿西娜的别墅。两个私人警卫站在沙滩上,都佩带着枪支。既然别墅后面有警卫,前面肯定也有警卫。博兹并不介意伤害这些警卫,但是他不想给人造成一个疯子滥杀一气的印象。这不利于他从事毁损阿西娜的正当行径。

  博兹·斯坎内特脱下长裤和T恤衫,四肢舒展地躺在毯子上,视线越过沙滩和远处太平洋湛蓝的海水,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他有点瞌睡。他开始想阿西娜。

  在大学里,博兹听到一位教授讲授爱默生的散文时,曾引用了这句话:“美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其他的理由。”是爱默生,还是美?但博兹想到的是阿西娜。

  像她这样有着羞花闭月之容,善良贤德之心的人实属凤毛麟角。所以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西娜。人们都把少女时代的她叫做西娜。

  年轻时,他对阿西娜的爱是那样真挚深沉,以至于整日陶醉在她也爱着他的美梦之中。他简直不能相信生活会如此的美好。然而,慢慢地,一切都失去了新鲜感。

  她竟敢生得如此完美?她竟敢对爱情如此苛求?她竟敢让那么多的人爱慕她?难道她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博兹对自己也有些疑惑不解。他的爱情为什么会被憎恨取而代之?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心里明白,他不可能一辈子占有她,总有一天他会失去她。

  总有一天她会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总有一天她会离开他的极乐世界,再也不会想起他。

  博兹觉得暖融融的阳光突然离开了他的脸,便睁开了眼睛。一个衣冠楚楚的彪形大汉,矗立在他跟前,手里拎着一把折叠椅。博兹认出了这个人。吉姆·洛西,在他把水泼到西娜脸上后,曾经审问过他的那个侦探。

  博兹眯着眼瞧着他。“真是无巧不成书呀,我们俩竟到同一个海滩来游泳。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西打开折椅,坐了上去。“我的前妻给我这把椅子。我当时要审问和逮捕的冲浪的家伙太多,她说我不妨也舒服点。”他用近乎和善的目光看着博兹·斯坎内特。“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离阿西娜小姐的别墅这么近,有什么目的?你违反了法官下达的限制令。”

  “这是个公共海滩,在我和那座房子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而我穿的是游泳衣。我这个样子像是要骚扰她吗?”博兹问。

  洛西脸上浮现出近乎怜悯的微笑。“嗨,听着,”他说,“如果我娶的是这个女人,我也舍不得离开她。让我看看你的海滨袋,如何?”

  博兹把海滨袋枕在头下面。“不行,”他说,“除非你有搜查证。”

  洛西对他友好地笑了笑。“不要逼我逮捕你,”他说,“或者逼我把你打个半死,再拿走那只袋子。”

  这话倒刺激了博兹。他站起身来,佯装要把袋子交给洛西,却接着又把袋子从他身边移开。“有本事你过来拿吧!”他说。

  吉姆·洛西大为震惊。在他看来,他还从未碰到过比自己更强悍的人。换了别的情况,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出警棍或手枪,把这个人打得瘫软如泥。也许是脚下松软的沙地让他拿不定主意,也许只是斯坎内特那有恃无恐的样子。

  博兹冲着洛西微笑。“你只有杀了我,”他说,“我比你强壮。别看你个头也那么大。不过你想杀我的话,恐怕找不着适当的理由。”

  洛西不由得暗自赞叹这个人的洞察力。真打起来,自己能不能胜过他还很难说。但确实又找不着动用武器的任何理由。

  “你说得对。”洛西说。他折起椅子,转身就走,马上又回头不无称许地说:“你真是个厉害的家伙。你赢了,当心不要让我抓住任何把柄。你知道我没有测量你到那所别墅的距离,你有可能已经超出了法官规定的界限……”

  博兹大笑起来。“我不会给你留下任何把柄的,不必担心。”

  博兹目视着吉姆·洛西离开海滩,驾车离去,然后收拾起自己的毯子,塞在海滨袋里,回到自己的车里。他把袋子丢在车尾的行李箱里,拔出车钥匙,藏在前排的座位下面。然后,他又回到海滩,准备游过那道铁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