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青春的甜蜜忧愁

作者:陶庆萍 孙善清




  《沙扬娜拉》是徐志摩诗中广为传颂的作品之一。八十年来,它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诵读、赞叹,向世人展示着它无尽的魅力。
  全诗只有五行,内容如下: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诗中所描写的日本女郎是谁?与作者有什么关系?这已经无从考证了。然而,作者在极短的篇幅里营造的抒情意境,却令人赞叹不已。不到五十字的篇幅,不仅塑造了一个完美、娇羞的日本女郎形象,还巧妙地摹写出了送别双方复杂细腻的心理感受,其艺术成就令人折服。
  诗中,无尽的情意被浓缩为一个动作(“一低头")和两句话(“道一声珍重"与“沙扬娜拉")。一个“最"字显示出“一低头"这个动作对诗人感情的激荡程度。这个动作的内容是什么呢?在作者看来,它事实上是“温柔"和“娇羞"的代名词。为了充分诠释“一低头"的内涵,诗人用“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这样一个构思精巧的比喻限定了读者对“温柔"的理解:欲开还闭,稍有凉风袭来,便下意识地微微颤袅。“一低头的温柔”与“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两个意象并列重叠,人花一体,朦胧、清新的美感扑面而来。
  “一低头"固是日本人尤其是日本少女常见的动作,但当作者把这种感受通过“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传达给读者时,这二种动作便具有了无尽的朦胧美。正是在这种朦胧下,诗人才可能产生“蜜甜的忧愁"这种独特的感受:遗憾与怅惘!这种情感似乎与“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题都城南庄》)有几分相似,不同只在于,那是“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怅惘,而这,却含有“一别音容两渺茫"的失落。
  “蜜甜的忧愁"是全诗的诗眼,它通过两个反义词汇之间的限定,奠定了全诗感情的基调,使得全诗的感情分外饱满。
  “蜜甜的忧愁"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这种感情与“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明显不同,而与“见客入来,袜興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李清照,《点绛唇·蹴罢秋千》)也不完全一致。前者是纯粹情人之间侵骨夺魂的思念,而后者“薄汗轻衣透"的少女与“客"之间,似乎并没有发展出那种朦胧的情愫。
  与直接描写诗人感受不同,小诗对日本女郎的感情采取了一种虚写的方式,十分巧妙。
  虽然全诗没有一句直写日本女郎的内心世界,但仔细体味一下,日本女郎的感情却无处不在。“温柔"与“娇羞"诚然是诗人自己的感受,但实际上何尝不是日本女郎自己感情与心理的表现呢?“羞"里面,搀杂了“娇"和“温柔"的成份,少女对诗人的态度就不仅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好奇,而是包含了无尽的情思了。另外,“道一声珍重"与“沙扬娜拉"这两句话的属主是谁,作品并未明示,但从送别的情理上看,我们既可以理解为诗人的心声,也可以理解为日本女郎的心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不到五十字的诗中,“道一声珍重"竟然连用了两次。离别互道珍重,这本是极正常的话语。这种话语不仅适应男女之情,也适应于普通的朋友,应该属于普通的离别用语。但,连用却给这种普通抹上了不普通的色彩:如果不是极度关心,自不会谆谆叮嘱。
  然而,这种关心的底蕴到底是什么却是非常朦胧了。男女间连道珍重,自非一般朋友,但除了珍重外又没有他言,更没有“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辅助表达方式,自然也还不是明确的情人关系。这样,“珍重"就在普通朋友和情人之间游离,于是,美,就在这种游离中产生了。
  与“道一声珍重"相配合,“沙扬娜拉"的结语方式,更是独特非常,与“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有异曲同工之妙,恰恰与两人的微妙感情相吻合。在东方文化氛围中浸润着的日本少女,此情此景,惟一能说的,似乎只有“珍重"与“沙扬娜拉"了。同样,一句极普通的话,在这里也被赋予了极不普通的意蕴。这一声“沙扬娜拉"里面,包含了千言万语和太多太多的感情,让人读毕有余味绕梁久久不绝之感。正是基于此,有人说,“沙扬娜拉"是迄今为止对日语“再见"一词最美丽的解译,千种风情,尽在不言之中!
  读完作品,我们认为,作品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它用“蜜甜的忧愁"精细地描摹出了一种极微妙的男女之情以及由之而引发的感情活动,而这种感情活动是具有典型性的。对任何一个从青春时代走过的少男少女,都曾有过类似的惊鸿一瞥式的感情怅惘。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作品才具有了极强的生命力。
  不过,“诗无达诂",我们认为,作者在这首诗中要表达的也仅仅是一种心境,而这种心境产生的土壤,自不必一定要追问到具体某位日本女郎的身上。
  《沙扬娜拉》组诗,大致写作于一九二四年六月诗人陪泰戈尔访日期间。当时,《沙扬娜拉》是组诗,一共有十八首。这一首是十八首的最后一首。一九二五年八月,这组诗被收入《志摩的诗》。然而,当《志摩的诗》再版时,《沙扬娜拉》前十七首被诗人删去,只在诗集中保留了这最后一首。可见,诗人自己对这一首也是钟情有加,或许,作者认为只有这一首能够完美地代表自己当时的心境。
  从经历看,徐志摩一九二○年入康桥大学(即今天的剑桥大学)皇家学院学习。这段时间最终使他形成了“康桥觉醒"的人生观:“即对爱、自由和美的追求与信仰,这种信仰凝结成一个理想的人生形式,便是与一个心灵体态俱美的女子的自由结合。"(《中国现代文学史》第86页,高等教育出版社,朱栋霖等主编)这一时期,赞美爱情,赞美大自然,成为他创作的主基调,格调昂扬向上,完全没有后期《猛虎集》《云游》中的苦闷与颓废。基于这种昂扬,我们就很容易理解“蜜甜的忧愁"中的“蜜甜"。
  然而,忧愁还是有的。一九二二年,已经结婚的徐志摩在英国与才女林徽音谈起了恋爱。基于此,他与妻子张幼仪协议离婚。然而,林徽音却在徐志摩离婚后,不知何故离徐志摩而去,转投梁启超之子梁思成的怀抱。这令徐志摩极度苦闷。然而,之后,林徽音与徐志摩的关系依然很微妙,她曾写了一首《别丢掉》来纪念这段感情:“别丢掉,/这一把过往的热情,/现在流水似的,/轻轻/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叹息似的渺茫,/你仍要保存着那真!∥一样是月明,/一样是隔山灯火,/满天的星,/只有人不见,/梦似的挂起,/你向黑夜要回/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甚至,在徐志摩遇难后,她还托梁思成弄来一片徐乘坐飞机的残片悬于卧室之中。
  一九二四年,泰戈尔访华,徐志摩和林徽音相伴于左右(此时林尚未与梁结婚)还同台演出了泰戈尔的短剧《齐德拉》。日日相见却无言再通衷情,两人心中的感觉到底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如果我们把《别丢掉》与《沙扬娜拉》放在一起看,其感情内核是有其相通之处的。
  在此心境之下写出的《沙扬娜拉》,那种“蜜甜的忧愁"确实应该是作者当时的真实心境。这种心境,遇到了极符合“心灵体态俱美的"日本女郎的意象,便立即找到了一个喷发口。执手相看无可奈何的朦胧情意,被诗人借日本女郎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责任编辑:赵红玉)
  
  作者简介:孙善清,男,山东科技大学文法系副教授;陶庆萍,女,山东科技大学文法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