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1期


喧哗里落寞 孤寂中陶然

作者:徐彦利 李 哲




  《隔膜》作为叶圣陶的早期作品迥异于其后期的创作。众所周知,作为“文学研究会”的缔造者之一,叶圣陶的小说带有浓厚的“为人生”色彩,试看他的几部名篇《倪焕之》《潘先生在难中》《多收了三五斗》《饭》等,均体现了对社会的强烈关注。和文学研究会的其他成员如鲁迅、沈雁冰、王统照等人一样,叶圣陶是将文学作为一种实实在在的工作来做的。鲁迅先生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讲到:“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在文学研究会创建者们的心目中,文学应有它切实的功用,而绝不能作为服务于有闲阶层的消遣品。刻画人生改良人生成为创作的第一要义,所以叶圣陶急切地关注着社会问题,当仁不让地汇入早期“社会问题小说”的创作队伍中,并成为“其中成熟最快且最有代表性的一位”。文学成为他们手中的枪与剑,成为他们热切关注人生的一种方式。下层社会水深火热中的人民、城镇小市民、知识分子是叶圣陶擅长描写的对象,解放妇女为她们争取“人”的地位与权利,改造国民性,教育问题等等都是他用文学观照的对象。
  然而《隔膜》是不同的。正如一生都在用文学战斗的鲁迅,除了大量高声呐喊的论战檄文,除了纵横天地说古论今的杂文,除了寓意深刻的《故事新编》,他还有《野草》。《野草》里那些令人费解的修辞与意象,那些不合乎逻辑的语法句式,那些不可捉摸匪夷所思的思想碎片,都是读者不可解的。然而作者似乎并不在意读者的判断力与接受力,他只是任意地写下去。《隔膜》之于叶圣陶正如《野草》之于鲁迅,它们都是“独语体”的,越过社会,越过众人,也越过自己显而易见的风格,退回到隐秘的内心深处,不求反响,不求共鸣,不求为人所知。他们只是要单纯地记录那些困扰自己纠缠不清的思绪,让它从笔端滴落留驻纸上,作为曾经有过的记忆。阅读《隔膜》,除却那稍稍带有时代特征的“蓄音片”“令郎”“作揖”等语词外,我们看不出它所叙述的情境离我们的遥远。相反,拨开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历史烟云,我们似乎能够轻易走入作家的心底,轻车熟路地洞悉其心境以及他所要表达的情感,我们与他之间的同感并未因为创作时代的久远而消弭。因为那种相似的感同身受的苦恼与迷茫同样曾纠缠过我们每一个人。《隔膜》的感觉与我们是相通的,这便是它历经八十多年仍能打动读者的深层原因。文章不长,几乎完全是叙述者一人的讲叙,只在大体的环境概括中,简单勾勒了三个场面,以承托起短篇小说的框架。至于具体的情节波澜则并未展开,没有起承转合,没有旁枝末节,作者一开场的自述已奠定了整个文章的基调和主题。所以,这是一篇不太像小说的小说,若归入散文亦无不可。因为如果大致抽空或置换文中的三个场面,抽空所涉及到的人物和对话,文章的主题和基调丝毫不会受到影响,依然成立,只是那样它将成为名副其实的散文,与小说这一体裁的相隔也就太远了。这样古怪的小说,不仅在二十年代,即便整个现代文学的长河中也是为数不多的。
  作者截取的三个场景分别是“相逢”——亲戚的书斋、“饮宴”——朋友的餐室、“闲聚”——众人喧闹的茶馆,这便从纷繁复杂的社会网系中提取出了三种最基本的社会关系:一是自己无法左右与选择的血缘关系,二是生活中接触较多可以互相照应的熟识关系,三是毫无瓜葛的陌路关系。三种关系一是天意给予的,二是自我选择的,三是难以称为关系的关系,它们几乎可以涵纳世上的一切交往,虽然分别有着各自不同的表现方式与浓淡程度,不能绝对地同日而语,但它们给予叙述者的感觉却异常雷同、如出一辙,那就是——隔膜。相逢如何,不过是说意料之中你应我答的话,客套的、寒暄的、程式化的、但又不能省略的话,找一些掩饰尴尬填补沉默的无关紧要的问题,但说者只顾说了,似是尽了义务卸去责任,于是并不专心听答者的应对,对其几乎充耳不闻,答者也便跟着淡漠无味。交流在尴尬中阻塞了,像中间被筑起堤坝的小河,浪花只在自己小小的范畴中盘旋。饮宴又如何呢?与不相熟的人举杯叙情,即便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却只是言不由衷的应酬而已,依是各怀了各的心,虚情假意一番。人头攒动吵嚷热闹的公共场合里,互相问好高声谈论,似是交情笃深一拍即合,却又毫不在意对方,少了谁也不会被发现,多了谁也不会有人惊喜。讪笑、诽谤、滑稽、疏远像茫茫的雾气,吞噬了每一个个中之人,大家都在热烈地无聊着。三个场景概括要约了无所不在的隔膜,无所不在的寂寞,委实让人难以承受。
  只有面对自然,面对那些没有生命的景物,面对惟有自我的狭小空间时,人才是自由的、适意的。“我觉得无聊了,我虽然在众人聚居的餐室里,我只是孤独。我就想起日间江中的风声,水声,多么爽快。倘若此刻逃出这餐室,回到我的舟中,再听那爽快的音调,这样的孤独我很愿意。”无疑,作者是对照比较了两种孤寂。一是身边没有可以交谈的同类,只有独处的自我,一是高朋满座或是人声鼎沸中却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交流的同道。权衡两种孤寂,作者宁愿回到前者,而不愿在后者的困窘中费尽心神。这不由让人想到顾城的一首诗——《远和近》:“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顾城的诗在某种意义上可以作为《隔膜》的简约化诗性注解,也可以算作一种更加感性的压缩节略。它们之间是可以互为解释互为印证的。同是描述人与人之间的遥远距离,同以人与物的距离作了参照。人与云的贴近讽刺了人与人的疏远,人竟然不能徜徉共处于同类之间,竟然不能心心相通互为感知,这是怎样可怕的一种处境啊!简直可以说是生为人类的一种悲哀。它远远超过了普通意义上的孤独,超越了古人诗中吟咏的寂寞。南唐词人冯延巳有一句脍炙人口的词曰:“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形神毕肖地刻画了一个月下伫立的寂寥之人。深林窈窈风鼓衣袂,没有可以对酌的亲人,没有可以谈笑风生的朋友,新月无知,凭你去留,它只是一成不变万古长存地悬挂着,保持着想象的姿势与作息,毫不解旅人的孤苦郁闷,这是令人不由自主黯然销魂的场面。然而与《隔膜》的三个场面相比,它却显得有些诗意而畅快。毕竟,独处时无人打扰,无需言不由衷相互敷衍,古人的寂寞在今人的心目中,成为一种优雅与陶醉,古人要摆脱的孤寂成为今人刻意追求的自由,真像轮回里一个难解的玩笑。
  《隔膜》写了人的荒诞处境,写了人日常的一种孤立无援的存在方式,与卡夫卡的小说《饥饿艺术家》有异曲同工之妙。面对形形色色的食物艺术家却丝毫没有咀嚼的欲望,在食物的泛滥与包围中,他没有发现可以吃得下去的东西,肠胃绞痛地空转着,濒于毁灭。同样,隔膜也是人无法摆脱的一种无奈境遇。尽管身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却互不了解,互不关心,互不在乎,互无意义,他人在自己眼中如同自己在他人眼中一样,仅仅沦为一个无足轻重、单调而空洞的行动符号,人是这样群居而又孤独无助与自身绝缘的动物。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的疏离是令人恐惧的,人活着非但要面对扑面而来的困扰艰辛,还要逃避与类群的接触,岂不是一种绝境中的绝境,挣扎中的挣扎?
  于是又让人想起萨特,想起他的名言“他人即地狱”。只要赤裸裸地袒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我们便要不停地做作、伪饰、表演,使生活成为戴着假面具的舞会。萨特的《墙壁》形象地描述了这样的生活。三个在地狱中相聚的年轻人,虽然不用为生计烦忧(地狱中供应丰富衣食充裕),但互相骚扰、憎恨,每个人都成为他人的妨碍者,在彼此的窥视、询问、猜测、监督、鄙视下筋疲力尽,死不如生,以至于绝望崩溃,虽死不安。《隔膜》与《墙壁》在哲学内涵上是相同的,虽然采取了不同的语言文字,不同的表述方式,但它们都不约而同地描述了人类生存中的尴尬。隔膜即是人与人之间的墙壁,人们竞相筑起的用于自我防卫的墙壁又成为难以跨越的隔膜。人成为彼此在世间的障碍物、累赘、或危险品。人人设防、人人自危,在保持距离互相隐瞒这一点上却有着高度的默契,自觉自愿地加深拉长着原有的鸿沟。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