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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过黄河》看中国诗歌中现代性的缺失、呈现与解构

作者:萧晓阳 朱丽霞




  诗歌是诗人心路历程的真实记录,也是文化精神的写照,通过对不同时代诗歌的考察,可以看出时代精神的变迁。近现代诗歌的演变与现代性密切相关,下面就从三首同题诗入手来分析其现代性。
  从文化精神的内涵上看,现代性精神包含人们通常所熟悉的理性、启蒙思想。按照李欧梵先生的说法,现代性的基本涵义在于“现在是对于将来的一种开创,历史因为可以展示将来而具有了新的意义”。其标志是新的时间观念及对于国家新的风貌的想象。民族国家的想象空间的构成与印刷媒体密切相关。作为现代化的交通工具,火车使人们流动更为频繁,与印刷媒体所起的作用有相似之处。从车中人的想象来考察当时人们的思维具有典型意义,黄河流域是中华文化的发祥地,车过黄河最形象地表现了传统与现代的交汇。从不同时期的诗歌《车过黄河》所反映出来的思想的差异中可以看出中国诗歌中现代性的变迁。
  
  一
  
  “中国文化中现代性的观念实际上是从晚清到‘五四’逐渐酝酿出来的。” 由于新观念本身处于酝酿之中,这一时期的诗歌中纵使有了现代性意识也只是朦胧的。这在晚清诗人陈曾寿的诗歌《八月乘车夜过黄河,桥甫筑成,明灯绵亘数里,洵奇观也》中可以看出来:
  
  飞车度险出重扃,箭激洪河挟怒霆。
  万点华灯照秋水,一行灵雀化明星。
  横身与世为津渡,孤派随天入杳冥。
  地缩山河空险阻,朝来应见太行青。
  
  这首诗歌是作者于宣统二年(1909年)秋日乘火车北上,途经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新建成的郑州黄河铁桥时所作。因为铁路新修、铁桥新建,诗人心中充满着激情,有欣喜也有希冀。诗歌中所写之景“华灯”“秋水”具有古典式的含蓄与深沉之美,用“灵雀”将新桥与七夕鹊桥的传说结合起来,“地缩”写空间的转换,“太行”是历代文人所表现的意象。尤其是“地缩山河空险阻,朝来应见太行青”二句,由他的曾祖父陈沆的《甲戌南归道中作》“朝见太行青,暮见太行碧”变化而来,写的是文人骚客对于祖国河山由衷的赞美之情。诗人将过去与现在结合在一起,在一定程度上将现代古典化了,诗歌中没有当今与传统的裂痕,与“五四”时期“厚今薄古”的观念并不相同,而现代性一个明显特点是“古”“今”两分,诗歌中对于国家的想象也不清晰,在诗人看来,山还是太行山,河还是那条黄河。从时间观念中表现出了过多的怀旧情绪,对于国家新的风貌的想象并不是令人耳目一新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歌中还缺乏现代性意识。
  但是,诗人毕竟处于大变革来临之际,诗人的情绪激昂,于儒家诗教“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的宗旨已经有所背离,“横身与世为津渡”更表现了献身社会、张扬个性的理想。“地缩山河空险阻,朝来应见太行青”二句,对于未来的想象虽然模糊不清,但已经将目光放远于将来,想象纵然不足,但它已是想象的开始。华灯照水固然美丽,但光明在前,明朝呈现在眼前的必将是一幅全新的河山画图。这种意识也可以说是中国诗歌中现代性意识的缘起。
  
  二
  
  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与解放战争在思想文化上撼动了旧中国几千年来形成的以儒为主、济以佛道的传统文化,这个阶段的主流意识是背离传统精神、创造新的文化。在颠覆与重建中,现代性体现了出来,思想的变化在诗歌中也会有所反映。还是拿传统与现代关系密切的话题——车过黄河——来考察,现代性意识必定会在诗歌中有所表现。这一时期,诗人公刘创作了《夜半车过黄河》:
  
  夜半车过黄河,黄河已经睡着,
  透过朦胧的夜雾,我俯视那滚滚浊波,
  哦,黄河,我们固执而暴躁的父亲,
  快改一改你的脾气吧,你应该慈祥而谦和!
  哎,我真想把你摇醒,我真想对你劝说:
  你应该有一双充满智慧的明亮的眸子呀,
  至少,你也应该有一双聪明的耳朵,
  你听听,三门峡工地上,钻探机在为谁唱歌?
  
  此诗作于一九五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深夜,表现了鲜明的现代性精神。诗歌表现了要与传统思想决裂的精神,诗歌将“古”与“今”区分得特别明显,“黄河已经睡着”,暗示着过去的黄河及所创造的文化将被新的文化所代替,“哦,黄河,我们固执而暴躁的父亲,/快改一改你的脾气吧,你应该慈祥而谦和!”已经提出要塑造新的黄河文化。黄河要改换形象、文化要追求现代化,这样才会有“真想把你摇醒”“真想对你劝说”之类的话语。与《八月乘车夜过黄河,桥甫筑成,明灯绵亘数里,洵奇观也》一诗相比,诗句少了古典意味,变成了明白如话的口语,表明了诗人对旧的文化的反思,对于新的中国国家风貌的想象。以新的工业社会代替沿袭了数千年的农业文明。事实上,这种现代性的想象已经很深入了,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现实:“你听听,三门峡工地上,钻探机在为谁唱歌?” 钻探机当然在为新生活、为具有现代意识的人在唱歌。“三门峡工地”不只是一个工地,而是一种隐喻,这个国家就是一个大工地。
  也许“透过朦胧的夜雾,我俯视那滚滚浊波”看到的东西或许并不清晰。虽然诗人心中怀着对过去的反思与对将来的憧憬,但未必看到了世界的真实,那种田园的、牧歌式的生活被机器的轰鸣声打破后,只能听到钻探机在唱歌了。睁开那“一双充满智慧的明亮的眸子” 之后就会发现,钻探机如果唱出的不是动听的歌谣,还不如让它静静地工作,咆哮的黄河未必比不上干涸与沉睡的季节河更让人神往,正是现代性的致命弱点导致了后来者对现代性的解构。
  
  三
  
  新时期的到来为诗人个性的展示提供了广阔的空间,现代性中是今非古的思想大行其道。但是对于现实生活冷漠与旁观的态度在诗歌中已时有表现,同时,对于国家风貌的假想日渐被对个人生活的细枝末节的摹写所代替。现代性被新的思潮所淹没。在新的历史背景下,对当下物欲与个人生活的追求代替了对国家民族新风貌的想象,现代性被解构了,并已经成为陈迹,即使是新的现代性,那也已经有了全新的内涵。这在伊沙的《车过黄河》中已经表现出来了:
  
  列车正经过黄河
  我正在厕所小便
  我深知这不该
  我应该坐在窗前
  或站在车门旁边
  左手叉腰
  右手作眉檐
  眺望像个伟人
  至少像个诗人
  想点河上的事情
  或历史的陈账
  那时人们都在眺望
  我在厕所里
  时间很长
  现在这时间属于我
  我等了一天一夜
  只一泡尿功夫
  黄河已经流远
  
  诗歌作于一九八八年,诗中的时间观念与公刘的《车过黄河》已经大不相同,街头的浪语与古典的韵味相隔已经多层,过去最多只能算作“历史的陈账”了,车过黄河是在黑的半夜里还是华灯初上时对于诗人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也不管它是在静静地流淌还是翻起了滚滚浊波,过去与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正在撒尿的诗人。失去了理性与道德的诗歌,早已经失去了国家想象。凡人与伟人、小便与功业等同起来了,再也听不见三门峡工地上钻探机的歌声,更不用去想明朝会不会见到太行山了。管他“黄河之水天山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对于摒弃了现代性意识的诗人来说,黄河奔流与小便流淌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就伊沙的《车过黄河》看来,诗中“我深知这不该”“那时人们都在眺望”“我在厕所里”,则表现了诗人的惶惑。诗人自以为用一泡尿已经将黄河文化彻底解构了,并出面声明:“以其真实的身体性对黄河的文化意义所做的一次还算干净的解构,一次性完成”,然而诗歌在解构现代性的同时,并未与之完全背离。甚至以《车过黄河》为题,就已经决定了它仍然与当下文化甚至传统精神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上讨论的是以车过黄河为主题的三首代表性诗作,每一首诗歌都打上了时代的烙印。晚清诗人陈曾寿的《八月乘车夜过黄河,桥甫筑成,明灯绵亘无际,洵奇观也》侧重于抒发诗人初过铁桥奇观的欣喜心理,流露出了诗人对时代精神的朦胧的感受;公刘的《夜半车过黄河》则表现了诗人对旧的文化的反思及对于新的国家风貌的想象,洋溢着鲜明的现代性意识;伊沙的《车过黄河》是对理性与道德的反叛,诗歌以街头的浪语亵渎了关于黄河的神话,但在解构现代性的同时依然无法脱离当下文化与传统精神。
  
  作者简介:萧晓阳(1967- ),湖南衡阳人,苏州大学文学院博士生,衡阳师范学院副教授;朱丽霞(1966- ),山东淄博人,文学博士,上海财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①李欧梵讲演词《晚清文化、文学与现代性》,大学学术讲演录丛书编委会主编《中国大学学术讲演录》第251页。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
  ②伊沙编著《被遗忘的经典诗歌》,下编第1页,西安:太白文艺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