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一首曼妙的爱情梦幻诗

作者:李彩霞 张 辉




  卞之琳,一个散发着诗意、永远年轻的名字,一个东方古典文学与西方现代文学造就的诗人,一个实现了以诗歌成就永恒的才子。他以缪斯的灵感拨响诗的琴弦,以生命的丰润滋养诗歌的内涵。读他的诗,就如同谛听人类心房智慧的回声,倾听大地儿女情长的喁喁私语。不独是那首名作《断章》,上世纪三十年代卞之琳的诗永远隽永轻盈。诗中唯美的情调以及独特的表述方式,仿佛天雨滋就,成为诗人诗歌特质中最亮丽的呈现。而《鱼化石》更是一首耐人寻味的诗中精品,它以诗题外的补白以及欲语还休式的后记,述说着一个谜一样的故事:
  
  《鱼化石》(一条鱼或一个女子说——)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
  我往往溶化于水的线条。
  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这个读后让人感觉有些朦胧有些费解的四行诗,到底在言说着什么呢?在《鱼化石后记》中,诗人曾强调说,“诗中的‘你’就代表石吗?就代表她的他吗?似不仅如此。还有什么呢?待我想想看,不想了。这样也够了。”诗人游移不定的追问、悬想和道白给诗歌带来的游移不定的解读空间,使得历来有关此诗的解说异彩纷呈。如汪东发先生就以“相对精神”探讨了它的抒情品格与哲理意蕴。(汪东发、钟友循《中国新诗二十四品》)孙玉石先生则赞同:“从鱼和水一对意象由溶化到分离的轨迹来看,诗人传达的事物或爱情的关联的相对性,还是比较容易把握的。”(孙玉石《中国现代主义诗潮史论》)李广田先生则认为:“鱼化石,又岂止是鱼化石,这乃是一个代表,一种象征。”(李广田《诗的艺术》)而明确认为是爱情诗的徐迟先生说:“这一首四行诗,是何等温暖,何等不朽的恋,生命的永生的感。”(徐迟《圆宝盒的神话》)龙泉明先生则更明确地称这首爱情诗“末句写两人感情的永恒程度,即便年代久远,但化石已是作为见证的历史”(龙泉明《中国新诗流变论》)。如此种种把它当作哲理、智性以及美好的爱情诗赏阅,虽未尝不可,但我更愿意从女性爱的幻觉,从理想爱情与现实错位的悲剧性实质把它作为一首哀婉曼妙的爱情梦幻诗来读。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我往往溶化于水的线条。”第一个完整的诗句里出现了两个让人费解的意象:“怀抱的形状”、“水的线条”。从语言组合上看,是四个具象词相互搭配构成的两个既具体又模糊的意象。“怀抱的形状”是什么样的形状?“水的线条”又是什么样的线条?尽管具象词构成的意象应该是有质感可捉摸的,且诗人自己在《鱼化石后记》里也说明了意象的产生与中外诗及文献内容上的联系,但此处却因“怀抱”和“水”的不定性、消融性,“形状”与“线条”的图示性、几何性而变得不可捉摸起来,因而具有了几分形而上的味道。再看语气:“我要有”,一种坚定的语气,似在呼告,但似乎更是在渴望与祈求;“我往往”,一种平静的述说,但更像是“我”沉迷的自语。如果如题所说是一女子,那么,她“要有”的一定是爱人——“你”怀抱的形状中的甜蜜和柔情,她“往往溶化”的也一定是爱人——“你”那如水波般“线条”抚摩的温柔。显然,诗歌中“怀抱的形状”、“水的线条”是美好爱情的具象化、诗意化,是喃喃独语的女子热望中的爱情全部。一个女子狂热的爱恋,就如同一尾鱼在水中畅游,在这狂热的爱情里,曾一度骄蛮的女子已被爱的柔情“溶化”,深深陶醉在了爱河里。
  “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第三行诗里出现了一个很普通但略带恍惚的意象——“镜子”。一个投映反射影像、透明又虚空的实物。让人惊叹的是,“我”并没有按照女子情感发展的常规思维选择问句或感叹句。而按爱情心理学来看,又哪一个恋爱中的女子不会对恋爱中的幸福生发几分疑惑或感慨呢?但“我”竟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疑惑和感慨。仿佛一不小心的一声探询,会玷污爱人如镜子般爱“我”的纯净,一声感叹会流露出女子浅薄的骄气。“我”平淡的诗句里充盈着一片安宁,一种心有灵犀的会意和自慰,这种蕴藉着节制的丰润情感,让我们看到了这场恋爱中的女子古典般的宁静和自我满足的沉醉感。显然,第三行诗是前两行诗意识的延展,是沉迷爱河中的女子对爱人所给予的深爱的比喻式归结。两情相悦的男女,多像镜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像,又多像与水相溶的鱼,眼中映出彼此,相互爱怜,互相珍视,爱情之花就这样静静绽放。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最后一行诗是理解这首爱情诗的关键。卞之琳说:“鱼成化石的时候,鱼非原来的鱼,石也非原来的石了。这也是‘生生之谓易’。近一点说,往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我们乃珍惜雪泥上的鸿爪,就是记念。” 从卞之琳的自注看,鱼成化石的时候,一切都在改变;当记忆成为化石,你我也早已改变。从全诗整体来看,这最后一行诗仿佛打破了爱情的宁静,变得有些突兀。因为诗句中出现了一个表距离的形容词“远”,和一个表因果顺连的副词“乃”。从诗歌语义逻辑看,“远”是构成“乃”的前提,或者说“远”是构成“乃”的原因,“乃”才是构成“远”的结果。“你我都远了”,是“你”“我”空间距离的扩大,也许是物理空间,也许是心灵空间,也许是时间空间。总之,距离会产生美,距离也会生成隔膜。“乃有了鱼化石”,便是距离所生成的美和隔膜的产物。一条鱼离开了它休养生息的水,时间会把它变成鱼化石;一个男子与爱他的女子背向而行,心灵也会把爱情变成记忆的鱼化石。因此“鱼化石”虽意味着永恒,但它更意味着鱼远离水的被禁锢的痛苦。就像爱情一旦变成记忆的化石,带给女子的一定是无尽的哀痛一样。但为什么鱼水交融的爱情会突发情变呢?“鱼化石”到底寄予了人生几多美丽与哀愁,欢悦与彻悟?
  孔子说:“食、色,性也。”“爱”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也是人类最普遍的根性。对一个女子而言,“爱”的意义也许更大。但是在男权极化的社会里,女子要求被爱的权利和欲望却只能作为人生的梦想埋藏在心里。《鱼化石》演绎的便是一个女子从寻求爱之梦到失落爱之梦的理想幻灭过程。首句“我要有”是寻梦的开端,这是一个女子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是女子对自我权利和欲望的肯定。次句“我往往”是梦的沉迷,寻求爱的女子沐浴于理想的爱河,深深陶醉在爱的温柔乡里。第三句是梦的延续,在虚幻的爱之梦里,“我”可以不追问“你”对“我”爱的深度,“我”可以不张扬“你”爱“我”的真挚,“我”只要静静的享受“你”无边的爱,就像鱼儿静静享受流动的水。然而,这场乌托邦式风花雪月的爱恋,它注定了女子关于爱的联想只可能是朦胧恍惚的认识,正因为如此,诗歌中所有关于爱的意象才会那样的抽象和特别,如“怀抱的形状”、如“水的线条”,甚至女子会不自觉地用那每日照见容颜最亲密无间的“镜子”来投射“你”“我”冰清玉洁但虚空的爱情。仿佛马拉美《冬天的颤抖》里的“你那面威尼斯镜子",“深得像一泓冷冷的清泉,围着镀过金的岸;里头映着什么呢?啊,我相信,一定不止一个女人在这一片水里洗过她美的罪孽了;也许我还可以看见一个赤裸的幻象哩,如果多看一会儿"。在“镜子”里,有多少个女子曾敞开心扉做过属于她们的青春的梦啊,曾投映过她们美丽的爱的幻觉啊! 然而,“镜子”里投进了女子的爱情,也映出了女子的落寞。因此,在“镜子”一般的透明和虚空里,在“你”“我”虚实叠交的爱情影像中,定格在这里的爱情终于惊醒。于是,有了第四行诗,梦的幻灭,“你"从“我”的爱情幻象中远去,“我”从“我”的爱情神话里醒来,经过这场虚幻的爱情历练,“我”的生命中,“你”“我”已无法复归从前。一场有如“雪泥上的鸿爪”的梦幻爱情就这样成了女子心头永恒的痛,就像那化成石的鱼,穿越在记忆的心空,美丽却忧伤。
  
  作者简介:李彩霞 ,湖北鄂州大学文法系副教授;张辉, 湖北鄂州大学文法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