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邀诗为伴 独善其身

作者:张林栋




  埃米莉·迪金森(Emily Dickinson 1830-1886),美国文学史上一朵璀璨的奇葩。她美玉般的诗句新颖独特,简约凝练,而又情真意切,扣人心弦。她似乎生活在远离世俗的纯净真空世界里。南北战争,欧洲风云,文坛论战,一切都不曾进入她思想的花园。她安静优雅,心气祥和,闭门幽居,遁世绝尘,过着超凡脱俗般的生活。然而她的内心世界是丰富多彩,复杂多变的。她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霍桑的小说, 更喜欢白朗宁夫人和勃朗蒂姐妹等女作家。她的诗是心灵的产物,她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倾注到诗中,正如Joan Kirkby所说:“对于埃米莉·迪金森而言,诗乃思想之居所。”她自甘寂寞,宁静淡泊,不慕虚名,不求盛达,做出了异乎寻常的人生抉择。《心灵选择了自己的良伴》这首诗正是表达了她的决心和意志。
  诗人在诗的第一节就开宗明义地说:
  心灵选择了自己的良伴——
  然后关上大门——
  对于芸芸众生——
  不再抛头露面——
  这段诗的新奇之处在于它的主题与众不同。这不是一般的“大选”,不是民众推选领袖,不是公主选驸马,而是一个心灵在选择伴侣,寻觅知音。它比任何选择都更庄严,像所有年轻而富有幻想的姑娘一样,诗人孤寂的心灵也在为自己寻找寄托,寻求归宿。心灵找到伴侣之后,立即就把自己封闭起来,在心灵深处寻找慰藉,从此与外界隔绝。
  她有意地采取了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深居简出,生活得自由、从容、洒脱,不受外界的干扰,不受世俗约束。她退避到心灵深处,不是为了放弃自我,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我。在这一点上,埃米莉·迪金森与亨利·大卫·梭罗大有相似之处。他们两人都受了爱默生超验主义思想的影响,相信他的自立学说,不愿盲目地随波逐流,甘愿在孤独的内省中深思人生的意义,吸吮自然与生活的真谛,领略人生的幸福、痛苦、欢乐与忧伤。他们都选择了独身的生活道路。当他们在结束人生的旅程时,回首往事,无怨无悔。迪金森与梭罗的不同之处在于,梭罗走出家门,住进人烟稀少的树林中,接近大自然,直接与自然交流,从大自然的启迪中获得对人生的真知;而迪金森受客观条件限制,从未走出父母家门。但也许正是这种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生活为她提供了纵情想象的天地和自由,使她的诗人的天赋得以充分发挥。
  这首诗的第二节写了心灵对自己的选择忠贞不渝。
  她无动于衷——见到车辇——停在——
  她低矮的院门旁——
  她无动于衷——见一位君王跪拜在
  她门前的席垫上——
  心灵把对自己选择的忠诚看得高于一切。对于前来求爱的人,对那些渴望被这颗心接纳的人,心灵都不予理睬,哪怕是富丽堂皇的车辇停靠在她的门前、万乘之尊的君王屈尊跪拜在她的脚下,她也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在这里,世俗传统的对荣华、权势的屈附观念都被颠倒过来。在心灵的价值天平上,心灵的尊严是权势压不倒、名利换不到的。权力可以摆布一个人的命运,但不能动摇人的心灵。诗人的贫贱不屈、富贵不移的高尚情操在这短短的几行诗句中得到充分体现。这不禁使人又联想起梭罗的一件事,因为拒交不合理的人头税,梭罗蹲了一夜的监狱。这一晚上的铁窗生活导致了他后来写下了著名的《论公民的不服从》。这是一篇个人独立宣言,它号召人民对政府的强奸民意采取消极抵抗,不盲目听从权势的指挥,要保持个人的独立、自由、不趋炎附势、不出卖灵魂以求荣华富贵。这也正是迪金森这节诗的中心思想。
  这首诗的第三节实际上是第一节的主题再现,内容基本一致,但对第一节所表达的思想起到了强化作用。
  我了解她——于富庶的国度里——
  选中了一位——
  从此——关注的阀门封闭——
  像石头一样——
  这节诗表明了诗人与心灵之间的默契。诗人很了解自己的心灵,那么诗人一定知道心灵选谁做了伴侣。诗人知道心灵选中的是心灵自己,也就是说诗人选中了诗人自己。她立志独身幽居,不再留意身外的芸芸众生及其纷乱烦扰的社会,而在坚如磐石的心灵深处筑起了自己的王国,从此与她所处的外界彻底隔绝。
  从迪金森的个人生活经历来看,我们不能把她的这种选择简单地概括为“看破红尘”。但这首诗中所表现出的诗人对待社会生活的态度与鲁迅先生题的《自嘲》小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很相似。
  实际上,我们知道迪金森是把自己献给了诗歌,她的心灵邀诗神为伴。“an ample nation”笔者认为可以理解为“丰富多彩的艺术殿堂”,迪金森从丰富多彩的艺术殿堂中,选择了诗歌作为表达她心曲的最佳方式。失恋的痛苦使她终日身着白衣,闭门谢客,生活在茫茫无期、无休无止的孤独等待的黑暗之中。她只跟自己的心灵对话,并在诗歌里寻找安慰和寄托。从她创作的诗歌数量和年代上看,迪金森在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完成一首诗。她对心灵的忠诚是她对诗神的忠诚,是对自己志向的忠诚。与其像有些评论家那样把迪金森的这首诗说成是诗人孤寂心灵的真实写照,不如说是诗人矢志独身,专心攻诗和以诗为伴的内心表白。
  这首诗不长,没有标题,也少标点符号。诗行中字母大写以及破折号到处可见,加上不拘传统形式的格局,这些都是迪金森诗歌的典型特点。从诗歌格律的角度来看,这首诗算不上格律诗,却不失其和谐、相称。这首诗在韵律上除去第二节中的第二、四行和第三节中的第二、四行属谐韵外,其他部分都为全韵,韵律基本规则。
  迪金森在这首诗中所用的修辞手法既奇特巧妙又易于读者接受而给人以新的启迪。如心灵“soul”在诗中是被拟人化了的,诗人用大写形式赋予心灵以尊严,用“择侣”给心灵独立自主的权利。这表明诗人把心灵看得高于一切,因为她历来认为人的真正价值存在于人的心灵,从中我们看到了超验主义思想对她的影响。“society”一词的选用也体现了诗人的用心良苦。这个词不仅有“社会”的意思,还可作“友伴”解释。“society”不仅为心灵的选择开辟了广阔的领域,同时也为读者留下了选择释义的充分余地。诗中的平行句,也就是第二节中的两个“Unmoved”的作用在于它们不仅使这节诗的结构整齐和谐,更重要的是它们表达了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诗人着意强调自家低矮的院门以及普通百姓家门前的席垫,用以和华丽的车辇、尊贵的君王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更加突出地表现了诗人的心灵虽不寄于高贵之身,不属于名门闺秀,但其人格、尊严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第三节诗中出现的“attention”一词,微妙地表达了诗人与身外世界的关系。平时我们说到“注意”时,是指人们专心去听、去看。而诗人要把这注意的阀门关闭,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受外界的任何吸引和干扰,避居心灵深处以寻求清心寡欲的静谧。诗中最成功的意象是“door”和“valves”。这两个词虽然都有“门”的意思,却不能相互替代。它们的选用不仅帮助诗人避免了词语的机械重复,而且展开并深化了“门”的含义。“door”这个暗喻在第一节诗中出现,意思为“心扉”。在第三节中出现的“valves”不仅保留并扩展了“心扉”的含义,而且因其为复数形式被引申为“感情的闸门”。“valves”是要用力才能拧紧的阀门。诗人用“ shut the door”和“close the valves”前呼后应,表达了诗人或她的心灵对外界不容分说的排斥与拒绝。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这不能不归功于诗人的独具匠心。全诗在“Like stone”处戛然而止,使人联想起石头所筑起的高大的院墙和森严的城堡,表明了诗人决心果敢刚毅,意志坚如磐石。
  (责任编辑:水涓)
  
  作者简介: 张林栋,山东经济学院外国语学院讲师,主讲美国文学。
  
  ①这首诗摘自《美国文学源流》第一卷(Rubinstein, Annette T. American Literature Root and Flower Sig-nificant Poets, Novelists & Dramatists 1775-1955.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 and Research Press 1988,60)。这首诗的汉译乃笔者试译,望雅正。
  ②这句引语摘自 Boruch, Marianne. “Dickinson De-scending.” The Georgia Review 40.1986,865.
  
  参考文献:
  [1]Dickenson, Donna. Emily Dickinson. Oxford, England: Berg, 1985.
  [2]Eberwein, Jane Donahue. An Emily Dickinson Ency-clopedia. Westport, Conn.: Greenwood Press, 1998.
  [3]Ferlazzo, Paul, ed. Critical Essays on Emily Dickin-son. Boston: G. K. Hall, 1984.
  [4]Juhasz, Suzanne, ed. Feminist Critics Read Emily Dickins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