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神秘的与现实的

作者:周 芳




  摘要:本文是一篇诗歌对比解读。重点是对比分析女诗人艾米莉·迪金森的以蛇为描写对象的诗《草地上一个细长的家伙》是如何由暗示、亲切、充满情趣转向明朗,即而让人“呼吸发紧”;而另一女诗人丹尼斯·莱维尔托夫的《致蛇》是如何由直观现实、充满感官刺激渐渐走向神秘。
  关键词:现实 神秘
  
  草地上一个细长的家伙
  偶尔经过
  你也许见过他—没有吗
  他的突然来临——
  
  草向两边分开,如梳子梳过——
  一道斑驳的闪电忽现——
  草在你的脚边合拢
  又向外开延——
  
  他喜爱湿软的泥地
  玉米无法生长的凉田——
  而当赤足男孩——
  如我不止一次在正午经过
  阳光下
  以为是鞭子散开
  待俯身拾起
  他蠕动耸起,倏忽不见——
  
  我熟悉几个自然的居民
  一如他们对我熟悉——
  我感觉一种亲切
  由他们向我传递——
  
  而遇见这个家伙
  无论是单身一人还是有人陪同
  总禁不住呼吸发紧
  骨髓抽空
  (艾米莉·迪金森:《草地上一个细长的家伙》,周芳译)
  
  绿蛇,当我将你绕于项间
  轻触你冰凉,起伏的喉部
  你对我吐着舌箭
  箭形的鳞片金光点点
  我感到你在我肩上的分量
  和那清脆的干燥声
  在我耳际轻敲
  
  绿蛇—我向同伴发誓
  你确实无毒
  然而说真的,我没有把握,也不在乎
  只想握住你,
  为了那种快乐
  
  当树叶移动
  你消失于草影交织之处
  留下一路愉悦
  而我微笑着
  魂牵梦绕,回到暗淡的清晨
  (丹尼斯·莱维尔托夫:《致蛇》,周芳译)
  
  以上两首诗,同以蛇为诗材,其作者同为女性,但呈现手法、诗歌效果和诗歌主旨却迥然不同。
  艾米莉的诗是以谜语的形式出现。“蛇”这个字眼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读者从“细长的家伙”“草向两边分开,如梳子梳过”“鞭子”“蠕动耸起”“呼吸发紧”“骨髓抽空”等描述及遣词猜出这个细长的家伙是蛇。
  而丹尼斯的诗直观坦露,除了标题中出现“蛇”外,诗人在诗节的首行直呼蛇名,而后时而以第一人称,时而以第二人称与蛇交流感受。除此之外,诗人对蛇的描述也毫不含混,呈现给读者的是最典型的蛇的特征,如“绕”“冰凉”“舌箭”“箭形的鳞片”。艾米莉对蛇的描述是委婉的,影射的,如电影中的远景,出现的不是主人公本身,而是引诱人想看到主人公的欲望:飞速分开的草地,冰凉的沼泽地,光脚的男孩,倒吸冷气的女诗人……这些侧面烘托让“这个细长的家伙”并不那么可怕,反倒由于与大自然的亲近,被女诗人亲昵地称为“家伙”而有了灵气。丹尼斯的蛇是用特写镜头呈现出来的:它缠绕在说话者的颈项,吐着舌头,喉部一起一伏,箭形的鳞片闪闪发光。这是一条活生生的、物理意义上的蛇。它具体、真切的特征让人胃部翻腾,几欲合上诗行,驱走眼前不愉快的意象。
  有趣的是,丹尼斯的蛇活灵活现,带给读者更多的是恐惧感,而诗人从中体会的却是喜悦,并且为之“微笑”“魂牵梦绕”。艾米莉的蛇神秘、灵慧,让读者诗意盎然,诗人却“呼吸发紧”“骨髓抽空”。这种读者与诗人感受的反差来自于诗歌结尾处的笔锋突转。两首诗的结尾都离开了对蛇的直述而转向了诗人的感受。在丹尼斯的诗的结尾,蛇“消失于草影交织之处”,随之消失的是丹尼斯赤裸裸的写实。她突然变得含糊、神秘起来。诗的结尾处“留下一路愉悦”“魂牵梦绕”,为什么绿蛇能让诗人愉悦、魂牵梦绕?是因为其纯粹的物理性,还是因其某种象征意义?如果是因为其物理性,为什么那些让常人、尤其是女人恐怖的蛇的特征能让女诗人为之“微笑”“魂牵梦绕”?诗的结尾“回到暗淡的清晨”,却似乎将读者引向了更黑暗的神秘。清晨是黑暗的结束,噩梦的终端,万物苏醒,生机勃勃。诗人的清晨为什么“暗淡”?从“回到暗淡的清晨”推测,诗人与绿蛇的嬉戏是在夜晚。这或许是某种象征意义上的蛇?丹尼斯的诗感情曲折回转。一开始跃于纸面的是鲜活的恐惧感。恐惧感渐渐被诗人的喜悦冲淡,如绿蛇在草丛中时隐时现。最后恐惧感和喜悦都被神秘吞没,又如绿蛇隐没在丛林深处。
  而艾米莉的诗一开始隐约其词,并不直接描写蛇,而运用许多相关的意象来暗示,如“草”“梳子”“闪电”“湿软的泥地”“鞭子”“自然的居民”。这些意象构成了一幅天然的画面。光足的男孩置身其间,与自然融为一体。那个“细长的家伙”带来的是生机、情趣,没有丝毫的恐怖感。但在诗的最后一节,诗人的笔锋急转,和谐的画面像被玻璃划裂。随着诗人的“呼吸发紧”“骨髓抽空”,诗歌前部的幽静画上了句号,而紧张感停在半空,如舒缓的音乐突然变得紧张、急促而戛然而止。诗歌进行到最后,随着蛇的意象的明朗,诗人的恐惧感的突现,读者如在半空漂浮的人一下触到了地面,又如刚见薄雾散去,却闻雷声骤起。
  丹尼斯的诗,如她自己对前辈诗人H.D的评述,“她探索黑暗独有一套。不是用光来包围从而摧毁黑暗,而是进入黑暗,从而体验黑暗。”③她的这首蛇诗,通过第一人称描述切身感受,打破了包围蛇的神秘感。只是《致蛇》这首诗里,在打破包围蛇的通常神秘感后,丹尼斯又将读者引入了一种更幽深的神秘。这种神秘来源于蛇,却又不止于蛇,犹如蛇引遁的密密丛林。有人称丹尼斯的这种始于真切、鲜活的现实的神秘风格为“神秘现实主义”——从已知的现实导向未知的神秘。以下丹尼斯的诗句,是对她自己的风格,也是对这首诗最好的总结:“我想要诗歌直接如鸟语/硬朗如地板/坚硬如板凳/神秘如裁缝拿起针停在半空时的沉寂。”
  如果说丹尼斯的诗由现实隐于神秘,是诗人的有意为之,艾米莉的诗由神秘渐趋明朗则是合乎自然。整首诗是从孩童的视角展开。最先出现的是草的分开等引发好奇心的迹象和猜测。由好奇心所驱,神秘一点点揭开。等蛇的意象完全明朗,出现了“呼吸发紧”等孩童(也包括大人)对蛇的最自然的反应。诗歌的谜语形式,如果是诗人的选择,也是最合乎诗情的选择。艾米莉很多描写自然的诗,都是以谜语形式出现的,如“一条转瞬即逝的路”“着灰尘的来访者”“他的啄是钻子”“好像街道在奔跑”“他抚摩你的灵魂”“她在树下睡觉”“客人是金红色的”等。诗人从孩童的视角观察大自然的草木虫鸟,自然界渐渐从神秘走向明朗。诗人热衷于用谜语的形式,可能因为谜语这种形式最能表达她对造化的惊奇,同时也让读者随着谜语的展开,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这熟悉的世界。丹尼斯的神秘也许将读者引向了超现实的思考,艾米莉的谜语却让读者开始了对眼前世界的观察。
  自从夏娃在撒旦的引诱下偷吃禁果,遭到上帝的严惩后,女人和蛇就成了天敌④。两位女诗人都选择“蛇”作为诗材,是出于什么样的初衷呢?艾米莉的诗表达的似乎正是女人对蛇的天然恐惧感。丹尼斯的诗表达的神秘的喜悦,是依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之说,蛇暗示了女人的性欲吗?若果真如此,这两首风格迥异的诗,至少在表达诗人作为女人的特殊情感上,是异曲同工的。
  (责任编辑:水涓)
  
  作者简介:周芳,英美文学硕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英语教育学院讲师。
  
  ①艾米莉·迪金森(1830-1886),美国现代诗歌的先驱,著有诗歌1775首,多为死后发表。
  ②丹尼斯·莱维尔托夫(1923-1997),美国现当代诗人。早期诗歌以神秘著称,后转政治、女权方向。
  ③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 third edi-tion, volume 2,p2549,W.W. Norton & Company, New York. London.
  ④“我让你和女人互为敌人。你的后代和她的后代互为敌人。”摘自《旧约全书·创始纪》,第3章第15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