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项链》的“是”与“不是”

作者:逯 漓




  关键词:主题 综合分析 虚荣心 虚假
  摘 要:《项链》自选入学生课本以来,教师在分析小说的主题时,常常仅根据小说的主要情节借——丢——还——假告诉学生小说讽刺了玛蒂尔德的小资产阶级虚荣心。本文从小说的具体情节,读者朴素的辨别是非的标准,作者的写作态度以及个人经历和写作背景几方面综合分析认为,《项链》的主题是以玛蒂尔德的悲剧故事感叹美的被亵渎,被毁灭,从而用形象揭示和否定了捉弄、亵渎和毁灭了美的虚假风尚和虚假社会。
  
  《项链》作为优秀短篇小说选入学生课本以来,不管是语文教师还是英语教师,都常常受到教参束缚,在分析小说的主题时,总要说作者通过玛蒂尔德的个人悲剧故事批判了玛蒂尔德的小资产阶级虚荣心。玛蒂尔德身上当然不能说没有虚荣心,作家在小说开头部分也不无揶揄之情,但要说这就是作品的主题,似嫌牵强。虚荣心者,追求虚假的光荣、表面光彩的一种心理和作为也。说玛蒂尔德虚荣,主要指她没有项链,为了使自己更美地出现在舞会上,去向有钱的朋友借项链,结果慌乱中丢失了项链,只得付出十年艰辛劳动偿还因赔偿项链所借的巨额债务,假如她不借别人项链,不是就没有那不幸的遭遇了吗?这种分析表面上有因有果,推论严密,其实只是依赖小说粗枝大叶的情节去分析小说主题、人物,忽视了玛蒂尔德身上存在的敢于向不公平的命运抗争、诚实、勇于承担等可贵的品质,对小说主题没有进行客观的认识。
  因此,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小说的主题、人物形象不能仅靠粗枝大叶的情节去分析、认识,在更多时候,读者朴素的辨别是非的标准,小说的具体情节,作者的写作态度对读者认识小说主题,了解人物性格同样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对于《项链》来说,如果仅从主要情节并以庸俗的价值观来分析的话,玛蒂尔德用十年辛劳换取一夜舞会上的辉煌肯定是不值的,可笑的,完全是虚荣心在作祟,应该被批判、讽刺、打击的,但奇怪的是,读过和学习过《项链》的人都会有一种共同的感受,即玛蒂尔德是多么不幸,多么可怜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从常理上说,像玛蒂尔德那样的女人,难得有机会参加这样一次盛大的舞会,想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些,充分展现自己的美丽,向女友借件首饰,使自己不显得寒碜,不被人白眼,应该是每个正常人普遍具有的心态,况且在那个似乎崇尚美的社会。要说这就是多么值得批判讽刺的虚荣心,以致当作发生悲剧的根源,恐怕很难说得过去,如果要今天的人们从这方面来吸取教训,“警惕和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那恐怕会把人们讲究穿着打扮和爱美之心都当作“资产阶级思想侵蚀”和“小资产阶级虚荣心”来反对,不但是对巴黎当时女子追求外貌装饰成习的时尚苛求,即使在现实的中国也很难行得通吧?玛蒂尔德的心态和行为只要合情合理又合法,何罪之有!有什么值得鄙视和讽刺呢?
  从小说的具体情节来看,玛蒂尔德虽然时常梦想过高雅生活,但那只是暗地里,她还是能够面对现实的。她没有无情地挖苦路瓦栽现在的生活(从路瓦栽的心情看),也没有死磨硬缠地央求路瓦栽千方百计为她寻找出头露面的机会,路瓦栽好不容易争取到舞会请柬也仅仅是心疼爱妻,“因为她从来不出门”。
  当真的有机会参加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有机会展现自己的美丽时,想到自己现有的条件,玛蒂尔德深知她的装束将与豪华气派的舞会环境格格不入,尽管机会来之不易,心不甘,情不愿,“她还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悲痛”,擦干眼泪,不想让路瓦栽为难,首先选择了放弃,用平静(尽管内心似波涛汹涌)的声音说把请柬给别人。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当路瓦栽心疼爱妻,下决心为她做一件新衣服时,她没有得寸进尺,漫天要价,而是“考虑到这个数目可以提出来,不会招致这个俭省的书记员立刻的拒绝和惊骇的叫声”,况且这四百元法郎也不需要路瓦栽外出借贷,只是他预备买猎枪,准备和朋友外出打猎、游玩的钱。
  只有新衣服参加舞会虽不失礼貌,不会令人太难堪,别说玛蒂尔德这样爱美,渴望展现自身美的人,就是一般人也会觉得有些不太恰当。买首饰显然很不现实,这时候借当然是最好的办法了。因为首饰不是消耗品,它不同于借吃、借穿,一般情况下不会有损耗,污损,更不要说它的不可预见性——丢失了(全世界弄丢心爱首饰的人才有多少啊)。
  当项链莫名其妙地丢失后,玛蒂尔德不是埋怨,不是懊悔,不想赖账,而是敢于承担,敢于面对残酷的现实——借对他们如同天文数字的外债赔偿。原先对使用勃雷大涅省的小女仆还不满足的她,此时竟一下子显出了英雄气概,毅然决然要偿还,辞退女仆,迁移新住所,自己动手干所有粗重的家务活,如果不是她本身具有诚实,敢于面对现实的勇气,她能做到这些吗?一个具有强烈虚荣心,只知享受的人能做到以上这些吗?
  如果再从作者的写作态度来看,自始至终我们很难看出作者有讽刺的语言和口吻。从开头“她也是一个美丽的姑娘”的“也是”,应该能使我们品味出作者的惋惜之情。因为当时的法国资产阶级社会标榜,妇女只要美丽,漂亮,有温柔的性情,就基本上具备进入上流社会的条件。其实,这只是资产阶级掩盖其虚伪的谎言,他们看重女子的容貌气质,更看重妇女的门第和金钱。作者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但玛蒂尔德是完全相信这谎言的。
  当丢失项链,偿还完巨额债务,玛蒂尔德由充满高雅、迷人气质的美丽少妇变成“粗壮耐劳”的妇女之后,作者没有让玛蒂尔德自己后悔不迭,那是作者认为玛蒂尔德本没有错,还为她的不幸而叹惜,遗憾,“要是那时候没有丢失那挂项链,她现在是怎样一个境况呢?”
  当佛来思节夫人知道事情的经过后,也“感动”地对玛蒂尔德说“我可怜的玛蒂尔德”并说出事情的真相。玛蒂尔德的不幸竟然感动了富有的佛来思节夫人,可见玛蒂尔德的遭遇有多么不幸,有多么令人可怜。作者正是借佛来思节夫人的口表达了对玛蒂尔德不幸遭遇深深的同情。
  可见,小说从头至尾,不管是出自作家之口,还是作家借小说中其他人物之口,我们都能感受到作者对玛蒂尔德的无限的同情,而不是尖酸、刻薄的讽刺。对于这一点,我们通过对比《我的叔叔于勒》一些情节及语言就更明白了。菲利普太太说:“我看就是他,去跟船长打听一下吧,可要多加小心,别叫这小子又回来缠上咱们。”等确信那老水手就是于勒时,“我的父亲不是激动,而是脸色煞白,两眼呆直,嗓子发哽”,并且说“真是飞来横祸!”
  菲利普及其太太前后语言形成鲜明对比,在不知真相前他们以于勒为荣耀,日夜盼望他的到来;当得知真相后却像见到瘟神一般,避之惟恐不及。作者用准确,极富讽刺力的语言描绘了他们的唯金钱是重,没有人性的丑恶嘴脸。这些在《项链》中根本没有。
  所以笔者认为:《项链》的主题不是我们通常所认为的通过借——丢——还——假讽刺了玛蒂尔德的小资产阶级的虚荣心。
  那么,小说的主题究竟是什么呢?
  《项链》写的是美的悲剧,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在那样一个表面煊赫浮华的社会里的悲剧,作家仅仅以玛蒂尔德的悲剧故事感叹美的被亵渎、被毁灭,从而用形象揭示和否定了捉弄、亵渎和毁灭了美的虚假社会。
  作家在小说一开头就点明了玛蒂尔德不是一般的女子,而是一个漂亮的女子,但由于门第和金钱,她没有机会让上流社会的人认识她、娶她,最后只得跟教育部的一个小书记结了婚,但她觉得很不幸,好像这降低了她的身份似的,因为在那时的法国社会,资产阶级似乎非常崇尚美,妇女的美似乎有着非常高的地位:“女子本没有阶级门第之分,她们的美,她们的风韵和她们的诱惑力就是她们的出身和家世,她们的天生的聪颖,出众的本能,柔顺的心灵,构成了她们唯一的阶级,而且可以使平民女子和最煊赫的贵妇人平起平坐。”玛蒂尔德生得那么漂亮,却感觉到了不能凭着这“唯一的阶级”和高贵的“出身证”去“和最煊赫的贵妇人平起平坐”。因此她委屈不平了、痛苦了,不断幻想和渴望改变自己的处境,显示自己的美,发挥自己美的力量。借项链正是为了更美,美丽的她果然在舞会上出尽风头,“她比所有的女子都漂亮、高雅、迷人”,“所有的男宾都注视她,打听她的名字,求人给介绍,部里机要处的人员都想跟她跳舞”。部长也注意她了,这表面上好像在说:这个社会没有阶级门第之分。她们的美丽和风韵就是她们的出身和家世,美可以使平民女子和最煊赫的贵妇人并驾齐驱。真的是这样吗?作者是不会相信的。莫泊桑出生于破落的贵族家庭,祖上的煊赫经历他没有经历过但他一定听说过,他能够亲身感受到门第高低、金钱多少对人的各方面的巨大影响。因此他对社会的这种重门第和金钱的浮夸的风尚非常不满,进而用玛蒂尔德的戏剧化的经历给我们验证了这种社会风尚的可信度。用纯属非常意外的因素(丢项链)让完全相信唯美论这种社会风尚的玛蒂尔德不仅没有步入自己理想的殿堂,改变自己目前的处境,让自己的美貌焕发出更迷人的光彩,反而换来的是更困窘的处境,是她的美貌、风韵的毁损和消失,是变得苍老而凄凉的结局。
  一方面标榜唯美是论,不看出身,一方面却又无情摧毁出身低下的玛蒂尔德迷人的美貌,可见这社会是多么的虚伪,多么的浮夸。
  因此,鉴赏小说主题不能脱离小说的具体情节,人物的语言、行动,作者的写作态度,同样不能抛开作者的个人经历和小说的写作背景,应该把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去分析、认识,才会更客观而不会失之偏颇,牵强附会。
  (责任编辑:水 涓)
  作者简介:逯 漓,焦作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讲师,河南大学在读文学硕士。